《我和我的采访对象》姜无粮

2、冰释前嫌 我请你吃顿

　　“抱歉，在台上的时候不知道是您。”林随直直地看着裴致南，他拇指一圈一圈地摩挲着食指，这是内心有些犹疑时的习惯性动作。
　　裴致南饶有兴味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往那里一站不卑不亢的小孩，他倾身靠近，被潮湿空气留住的一丝薰衣草味钻入林随的鼻腔。

　　林随瞳孔放大还以为对方想动手，下意识往后面退，没想到裴致南只是勾了勾嘴角，抽走了他手中握着的话筒，扔下一句没事就离开了。
　　林随看着对方朝演讲台走去的身影愣了愣。

　　“林随，”宋蔓走过来，瞅着林随，“你没事儿吧？刚刚那场面真是够吓人的。”
　　他们并肩往后台走，林随摇了摇头，“我没事。”
　　宋蔓笑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你刚刚的救场太厉害了，不过那么多人你怎么偏偏就点到裴致南了？”她又有点担忧地蹙了蹙眉，“虽然开了个玩笑也算过去了，但不知道裴老板会不会计较。”

　　林随淡淡回答：“当时没想到那么多，刚刚已经道过歉了。”
　　她叹了口气，“我看网上反响挺强的，保不准还得上热搜。还好是你今天回复的够机灵，没什么人骂你。要是有心之人找出来，指不定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林随转过头宽慰宋蔓，“别担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没什么大事。”
　　宋蔓无奈地笑笑，“也就你这么淡定了。对了，本来裴致南就不怎么接受媒体采访，这下更难了，要是不行就算了吧。”她侧过头看着林随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反正你算过了今年我们应该也能第一的，本来想的也是锦上添花的事，要是麻烦就不用了。”

　　林随扯了扯嘴角，“答应了帮忙的事我一定会尽力。”
　　宋蔓有些感慨的看着林随，“行，那我等你消息。”
　　林随点点头，“外面下雨了，蔓姐你们有没有多余的伞？”
　　“这个真没有，你没带吗？我可以给你一把，我待会和舟舟一起走。”
　　“我带了，没事儿，我先回前面去了。”

　　看着林随的背影宋蔓内心还在嘀咕，看过天气预报辅导员昨天就在年级群里通知了带伞，应该不至于忘记。
　　回到前面林随耳边还响着裴致南的演讲，下面热议如潮。
　　裴致南是典型的理工科思维演讲，逻辑严密论证清晰，讲了讲在校的趣事和创业的艰辛，举手投足都很有魅力。

　　新生典礼又持续了漫长的一个小时，校长致辞教授致辞一系列的程序，到了下面的学生都快睡过去了才结束。
　　时间已经超过了12点，外面的雨势却越发的汹涌，好似要把一夏的闷气都发泄出来般不绝。

　　“请领导和教师们先行离场。同学们，外面雨下的很大，大家随后按照各学院的顺序有序离场，注意脚下安全，不要拥挤，小心地上湿滑。”
　　校长副校长纷纷起身，前几排的领导都开始往门口走，裴致南的车停的离这边不太远，他决定冲回车上，正想推门就被叫住了。

　　“裴老板您好，”一位扎着马尾辫亭亭玉立的女孩走到了裴致南旁边，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有多余的伞，可以给你。”女生化了很精致的裸妆，整个人看着既清新自然又大方得体，脸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绯红。她递了一把藏青色的雨伞到裴致南面前，裴致南转头看了看她。
　　林随走过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后面还有几拨人想来送伞，不过看见这个女孩在就都停下了脚步。
　　林随也有点犹豫，在这个时候扰人好事似乎更加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不过他还是走了过去。

　　裴致南正想开口拒绝就看见林随拿着伞从对面走近，在这儿他也只认识这一个，赶紧拉过来当救兵。
　　他略带歉意地解释，“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他指了指在女孩身后的林随，“我和林随说好了一起走，他有伞的。”女孩转头看了一眼山间雾气一般轻飘飘的林随，林随和他俩对视一下心下也明白了。

　　女生有些失望和沮丧，不过还是很有礼貌，“没事，有伞就好，那我能...”
　　话还没说完林随就走到了裴致南身边，声音凉的好似强劲薄荷糖沾上舌头的触感。
　　“学长，我的伞可能有点小。”

　　裴致南扭头看了他一眼，“没事，离得不远，我们走吧。”说着就冲女孩友善地笑了笑，揽过林随的肩膀往门口走。不太习惯和人身体接触，林随本就180，被187的裴致南一揽就像被圈在怀里一样，他下意识地想往外退。

　　离得太近，裴致南的气息落在林随耳边，初秋冷意的雨中这一份带着温度的味道显得尤为清晰，浑身过电一般。
　　“小同学帮个忙。”
　　没再开口，他们走出门站在檐下，稀里哗啦的雨打在桂花树上，惊扰一树袅袅幽香。前面的老师同学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一排一排走在左拐回去的路上，
　　林随撑开伞，侧着头看向裴致南，“您的车停在哪儿？”

　　裴致南指了指右边场馆后面，啧了一声，“你这伞真够小的，还好不远，走吧。”说着就接过伞，按住林随的肩，隐入层层雨幕之中。
　　伞下似乎就是一个小宇宙，所有的交谈对话和雨声鸣笛声都被隔绝在外。因为伞实在太小所以林随和裴致南靠的很近，林随甚至能听清对方每一声心跳，这种突破安全距离的靠近让他莫名有些紧张。

　　空气中很是静默，嗅着沁人肺腑的桂香，似乎整个呼吸系统都被银桂包围，化不开的浓郁。

　　林随静了静才开口，“学长，我是P大报社的记者，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可以给您做一个专访。”
　　“记者？”闻言裴致南挑了挑眉，“我几乎不接受任何采访，你有什么让我接受你采访的好理由吗？”

　　林随抿了抿嘴唇正准备说话，没想到裴致南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他转过头皱着眉盯着林随的眼睛，语气骤然变冷，眼神里似乎结了冰，“你今天不会是故意叫我...”
　　裴致南的话说到一半就已经停下了，不过林随一瞬间就知道他欲言又止的后半句是什么。潇潇的冷雨打在伞面，周围只有零星的几个过路人，宇宙格外静默。

　　像被人用冰刃扎了一刀，寒冰融化混着热血加入循环，明明只是初秋林随却感到了坠入冰窟般的寒意，吸到一股桂花味突然觉得无比刺鼻。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苦笑准备开口，没想到裴致南今天第三次打断了他。
　　“对不起。”裴致南用左手按了按额头随后放下，他认真地看着林随，这个男生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白的太夺目，直挺挺的脊椎让人联想到四季常青的竹。

　　“刚刚是我想岔了，脑袋有点昏。抱歉我不该用这种恶意来揣测你的做法，你之前已经向我解释过了，我相信你。”
　　林随看着眼前这个人，仔细看着这张脸才发现对方眼下有乌青，长长的睫毛与眼皮形成的弧度很容易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是长的很大气的惊艳面孔。

　　裴致南低着头，林随直视对方带着歉意的真诚的眼眸，内心的苦涩很深开口却很冷静，“不知道媒体从业者是否曾经伤害过您，导致您对媒体人留下这种不堪的印象，这是无可指摘的，也是我们整个行业共同的悲哀。”

　　林随转过头看向从伞尖滴落的雨链子，“裴先生，本来我不爱解释，不过您是我的采访任务，您作为受访者有权了解我作为记者的人品和道德准则。
　　我想，我没有想到穿着黑色卫衣来到演播室的人会是您这位成功的企业家应该是很容易理解的逻辑，当然如果您认为在此之前我就见过您那我确实也无可辩驳。”

　　他看向裴致南，对方蹙着眉面部线条有些紧绷，“现在这个做媒体成本越来越低的时代确实有很多昧着良心的人，但这不代表整个行业都丧失了理想。至少在P大报社还是有很多好记者的，如果您不信任我，我无话可说。我把社长宋蔓的联系方式写给您，如果您...”
　　话还没说完裴致南突然用手把林随往前带了带，身后飞驰过一辆车溅起几道污水。距离骤然压缩，林随抬眸正好看见对方的嘴唇，嘴角天生有些上勾，唇色有些淡，平滑的形状莫名让林随联想到了璞玉。

　　这个姿势就像是在拥抱，林随心跳有些快，他往后退了退，裴致南按着他的肩膀继续朝停车的地方走，对方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不合时宜的温度存在感总是很高。
　　“不用了，刚刚真是想岔了。我对媒体行业确实不怎么有好感，但也不至于偏见到认为所有人都没有底线，我为我刚刚的一念之差向你道歉。”

　　林随摇了摇头，“您其实不用道歉，我...”
　　“不。”裴致南垂着眼睛看林随，这个男生脸好小。
　　“道歉是一定要道的，”他停下来，“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没有不道歉的道理。今天这件事是我的偏见作祟，没有什么能为我辩护的。”
　　裴致南是个直白面对自己错误的人，从不粉饰。就凭没有架子不搞虚的这一点，他就已经是众多满口虚伪大义实则逃不脱名利的商人之中的一股清流了。
　　林随沉默半晌，“好，我接受。”

　　他们继续往前走，裴致南带着笑意看着林随，桃花眼染上笑容好看得令无数人心旌摇动。“今天你无意让我闹笑话，刚刚我的言语冒犯了你，我请你吃顿饭咱们就算冰释前嫌了行吗？”
　　林随有点愣，“不用了，我真不怪您。”
　　裴致南挥了挥搭在林随肩膀上的手阻止他说下去，“不是要采访吗？吃个饭聊聊嘛。不过我可先说好啊，你得有好的想法打动我，我才有接受采访的可能，这是我的原则。”

　　和采访对象吃饭是绝好的了解对方、挖掘爆点的机会，林随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裴致南把他送到这辆超长的SUV副驾，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开门坐下。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裴致南按开轻音乐播放，音响似乎经过改装，效果非常好。
　　林随摇摇头，“我不挑。”

　　黑色的轿车驶入大雨之中，又隔绝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你下午有课吗？”裴致南一边打着左转弯灯一边问道。
　　“下午两点半上课。”清凉的声音太有特色，比雨滴更沁入心脾。
　　“那就去个近点儿的地方吃。”

　　很快他们就停在了校外一家海鲜大排档门口，由于大雨，整条巷子没有往日来来往往的热闹。空气中漂浮各大面馆炒菜馆的香气，林随站在门口扭头对他说：“这家店中午好像不营业。”
　　裴致南把车钥匙塞进卫衣兜里，笑了笑，“走吧，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

　　“哟，裴老板怎么回来了？”围着白色围裙的赵碌笑的满脸褶子。
　　“赵叔好久不见，”裴致南往身后让了让，“我带学弟来吃个饭。”
　　赵碌瞅了一眼白白净净的林随，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然后把他们往包间带。
　　林随其实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这家的炒蟹远近闻名，报社聚餐他只去过一次，就是来这家店。

　　裴致南点了蟹粉面、炒蟹和蒸大闸蟹，“好嘞，最近重新改良了米糕，待会上一碟给你们尝尝鲜。”
　　“谢谢赵叔。”裴致南笑了笑。

　　最先上的是黄米凉糕，裴致南先给林随夹了一块然后自己才开始吃。轻轻咬下去，入口是丝滑与软糯复合的口感，有些粘连不易一下咬断，却丝毫不黏牙。林随小心地蘸一下金黄色的蜜糖，不能多，凝着桂花籽的清甜与无味的米糕发出奇妙的化学反应，一口下去像是吞下了整个沉静的秋天。

　　裴致南看见林随放松的神情不禁笑了笑，“你应该来过这儿吧？”
　　林随放下筷子点点头，“来过一次。”
　　裴致南了然地嗯了一声，“我念大学的时候经常来这儿。”

　　接着上的是招牌蟹粉面，满满一层浇头都是蟹黄和蟹肉，金灿灿的颜色混合鲜美诱人的热气让人一见就很有食欲，先上的一碗被裴致南很自然地推到林随面前，顺便还扯了一张纸叠好放在两人旁边。
　　这些照顾的举措被裴致南做的那么自然，林随心里暗暗猜测对方是不是交了女朋友。能交到裴致南这样有素养条件好的对象，不知道这个女孩会是什么样的人？

　　吃得半饱后放慢了速度，裴致南擦了擦嘴才开口问道：“你对采访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