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采访对象》姜无粮

3、另眼相看 学弟辞色锋

　　林随放下筷子看着裴致南，“Our Hub现在是最具潜力的互联网公司，最核心最知名的业务是Our Hub同名网站和系列APP的运营，其次我了解到团队还在进行其他软件和技术的开发。”

　　林随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点开一份PDF文件推过去，“今天来的匆忙没有来得及把资料打印下来，我根据自己的社会影响力算法计算对比了Our Hub以及其他相似性质网站的经营。
　　在全民反消费主义思潮初步崛起的现在，Our Hub全站广告可分级、不买卖热搜、不随意删帖等守则非常符合大众利益的要求，但是也由于缺少与广告商、其他企业的各种意义上的合作，其实是与大部分资本的目的相背离的。”

　　林随抬头露出一双形状狭长的大眼睛，眉眼间透露出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柔，清灵的声音像溪水流过岩石，“在此状况下，Our Hub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客户就是使用者，但是很显然的，Our Hub的营销和价值观输出都非常少。
　　Our Hub是从高校联合论坛起家的，尊重用户的经营方式是赢得市场的最重要的原因，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最近一年活跃用户数没有明显增加，在流量为王的时代没有宣传，除了口口相传没有别的吸引关注的渠道，这无论是对于Our Hub本身，还是对于大众利益都不是什么好事。”

　　裴致南目光从文件里的数据和图标移到林随脸上，他掀了掀唇角，“你说的这些我很清楚，但用户这种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稳定在现在这个程度其实是很理想的一种状态了。让过多的与Our Hub存在本质冲突或者隔阂的人加入进来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裴致南看着林随的眼睛，他总觉得这个小孩眼里有微弱的火光。

　　“我想，对于当今的境况而言可以说，互联网行业的战争就是话语权的战争，只有更多的支持才有更多的价值才有更大的话语权。
　　Our Hub是白手起家的，走的是反消费主义路线，背后没有资本撑腰，能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与其他大资本支持下的互联网企业抗衡几乎是一个奇迹了，但我想，被Our Hub占据的市场是一块太过鲜美的蛋糕，有不少苍蝇蚊子豺狼虎豹都在盯着吧。”

　　裴致南挑了挑眉，这个小孩确实不简单，“接着说。”

　　林随抿了抿唇，“我查到Our Hub最近也有好几个项目的招标被截胡，看似是几个中等企业拿走的，但背后应该也是有人指使。”他盯着裴致南的眼睛，眼神格外坚定，“您想维护目前Our Hub的氛围，为用户提供一个良好的沟通环境是无可厚非的，不过，如果没有更大的影响力，您不会担心真正暴风雨降临的时候会连房子一块儿没了吗？更别说遮风避雨了。”

　　闻言裴致南勾起了嘴角，低沉的嗓音和说出的话都格外性感，“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八年前Our Hub刚刚成立的时候，我也敢说，没有人有掀了Our Hub的房子的本事。
　　不过，”他看向林随清澈的眼睛，“扩大影响力是肯定的，但问题是，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Our Hub一直在做的都是反话语权垄断，反对大家强行的价值观输入的事。要扩大影响力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林随笑笑，这个表情在这张脸上出现尤其动人心魄。
　　“您一直把采访定位为营销，其实不是的。虽然公关软文的层出不穷逐渐消解了真正的采访调查与营销之间的边界，但对我而言，采访只是帮助大众了解真相的途径，我们尽力在做的也是让大众了解到更加全面更加多角度的真相。
　　好的采访是不预设立场的，预设立场的才叫洗脑和营销。这次提出采访您，我认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我不是为Our Hub输出企业价值观的喉舌，我代表的仅仅是大众了解真实的好奇心，而您也不是我追名逐利的工具。”

　　裴致南笑了起来，精准地点评道：“学弟词色锋利啊。”

　　林随垂眸，屋子里昏黄灯光撒在睫毛上像裹了一层金漆，“阐述事实。”
　　抿了一口茶，清香吸入似乎要涤荡肺叶，“在当下有人能对我说出这些话，老实讲，我还挺震惊的。”

　　林随抬眸，像蝶翼抖落金粉，“不带营销性质的文章吃力不讨好，进入社会或许有诸多无奈，但还在学校里的人有一些意气再正常不过了。”
　　“哦？你觉得这是‘意气’？”裴致南望着对方潭水般深的眼睛。

　　林随低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敢看裴致南的眼睛，“这是不是意气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采访会尽可能地公正，不违反我们双方的原则和底线。”
　　“我同意接受采访。”
　　林随抬眸看向裴致南，对方嘴角天生上翘，明明是微笑唇这种人畜无害的长相，在这个人身上却有一种桀骜不驯的气场。

　　“谢谢您的信任。”
　　裴致南转着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待会加个联系方式，这段时间我都会在P大，时间应该很好约。”
　　“好的。”

　　饭饱之后走出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裴致南去开车林随在路边站着等他。
　　极具满足感的午餐和成功约上采访的轻松冲淡了上午的紧绷，让他更高兴的是裴致南的态度。
　　想到这儿不禁失笑，只见过给钱让人写软文的老板，没见过倒贴钱都不让写软文的老板。
　　本来只是为了完成最后一个采访任务，还宋蔓人情，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开始对这场采访有些期待。

　　正在走神，一辆灰色的大众汽车原本在大路上开的好好的，靠近林随时却往那边拐了一下，林随猝不及防被它溅了一裤子的污水，白衬衣上也沾了许多泥点子，随后这车就一句道歉也没有地拐上正路走了。
　　林随低头看了看身上一片狼藉有些尴尬无语，这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开车一定要踩水坑的癖好，完全也不管周围是不是有人。

　　裴致南车已经开了过来，他摇下车窗，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儿啊？”
　　林随扯了扯衬衣衣角，有点无奈，“刚刚有辆车开过大概是没注意到这里站了人。”
　　裴致南挑挑眉，这种表情也透露着一股子骄傲。
　　“先上车。”
　　林随犹豫了一下，“算了吧，这儿离学校不远，我直接回寝室。”
　　裴致南抬手指了指腕表，“寝室离教学区太远，车也开不进生活区，这马上两点了待会你得迟到。你先上车。”

　　林随只得上车，裴致南瞅了瞅他的衣服，“我公寓就在这旁边，你要不去换套衣服我送你去教学区？你要是回寝室我只能把你送到最近的门口，你收拾一下去上课也得迟到。”
　　林随考虑了一下，他寝室六楼没电梯，去教学楼骑车也要十多分钟确实来不及。穿这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去上课他也实在受不了。

　　“那麻烦您了。”

　　公寓确实很近，是水月湾的高档区，好些在P大上学的豪门子弟都住这边。他们直上十楼，裴致南用指纹开锁，一进门就是浓浓的他身上的那种薰衣草香气。房子是跃层结构的两层，客厅很大采光很好。装修是极简的风格，大理石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冰凉。

　　换过沾满雨水和泥泞的鞋，裴致南径直去卧室，“衣服你随便选，可能都有点大。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底裤，”他抬手看了看，“两点零五，你洗个澡也来得及的。”衣柜里没有女孩的衣服，看来即使有女友也没有同居。
　　不对，裴致南这种大老板肯定不只有这一套房子，林随在内心里不断猜测又不断推翻。

　　他点头说谢谢然后进浴室洗了澡，他本来不想在不熟悉的地方洗澡，会让他有种不安全感。不过身上实在有些脏，而且裴致南给人一种太过可靠的感觉。
　　淋浴间很大，蒸出腾腾的热气，也冲刷掉了早上演讲时的汗水、紧张和疲惫。

　　其实在准备采访裴致南之前他一直在想，如果对方的公关要求改他的稿子他该怎么做，发自己不愿意发的“真话”也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但是今天裴致南的态度竟然是那么坚决的反营销，这让他安下心来，也让他对裴致南这个人有了一些微妙的看法。

　　好像相比于林随，裴致南这个人才更加‘意气’吧？

　　他选了一件米白的印着红色字母的卫衣和一条阔腿深蓝牛仔裤，走出来时发现裴致南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也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湿湿的大概也洗了个澡，林随轻轻地走近，站在沙发前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裴致南睡着时面部线条柔和不少，睫毛长的惊人，湿润的看起来有些乖巧地垂着，可是上扬的嘴唇还是透露出一种傲气。林随正准备不打扰裴致南直接离开，没想到对方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球中还有一些红血丝，“我睡着了？”
　　没等林随说话他就站了起来，他抚了抚额头，“昨天通了个宵太困了，走吧送你去学校。”

　　面对裴致南这样自然而然理所应当般的好意林随突然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他拒绝道：“其实不用麻烦您，您休息吧，我自己走就行。”
　　说着林随就往门口走。裴致南偏开头笑了一下，“你这小孩儿也忒客气了，我不差这几分钟，走吧。”

　　坐电梯下楼时看见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映在了银灰色的镜面上，裴致南比他高一些，头发没有吹湿湿的垂在耳边让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锐减，站在一起的样子让林随感觉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

　　下车前林随看着裴致南，“衣服洗好下次见面我再还给您，今天麻烦您了。”
　　裴致南笑了笑，“你别一口一个您了，显得我多老似的。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或者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他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哥。行了，快上课去吧。”

　　裴致南的车停在教学楼下格外显眼，许多人都在旁边指指点点地猜测，看见林随从车上下来不少女生都激动地小声讨论。
　　“那个好像是林随”“哇他真的巨白”“侧脸好好看”“那车上是谁啊？”“不知道诶，可能是哪个老师？普通人的车也开不进来吧。”

　　林随刚下车就碰到了陈秋月，个子矮矮看起来很是可爱的女生朝他挥手，“林随！”这是个叽叽喳喳的小女生，上大学之后林随唯一一个还算关系不错的朋友，看起来小小的但是在数学方面天分很高，好几场比赛都是林随和她一起拿下的第一。
　　“你今天怎么踩点到，平时不都很早吗？”陈秋月眨着眼睛问他。
　　“有点事耽搁了。”

　　陈秋月往外面瞅了瞅，那辆黑色SUV已经开走了，“是谁送你来的啊？没见过这个车牌啊。”
　　记车按车牌而不是颜色种类，“采访对象。”

　　下午的数论课特别难，没有睡午觉的林随去买一杯咖啡续命，雨后的初秋最容易犯困。
　　“不对啊，你不是已经退社了吗，怎么还有采访？”陈秋月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神情疑惑。
　　“最后一个采访对象，蔓姐他们忙招新，我就帮了这个忙。”林随的手指在机器前跳跃。如果你光看手肯定难以相信这是林随，因为他人虽然纤瘦但是手却格外有肉。

　　“哦，那这个采访对象肯定很厉害吧？让我想想...不会是，”陈秋月一言难尽地望向林随，“裴致南？”
　　林随挑了挑眉，“恭喜你回答正确。”
　　“不会吧，那你勾搭上了吗？你今天早上一下把人逮住，人不搞你就已经不错了吧。”

　　默然无语，林随一言难尽地看着陈秋月，“你换个正常点的动词行吗？”
　　“不对啊，今天送你来上学的不会是裴致南吧？”陈秋月有些狐疑地盯着林随面无表情的侧脸。
　　取走咖啡朝教室走去，“还不算笨。”

　　“嘁，你才笨。”转过头去才忽然意识到，“等等，真约上了？啊啊啊啊啊，随哥你一定要帮我问问裴致南他们到底喜欢要什么样的员工啊！”

　　“吵什么吵？”王教授略带怒意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登时就给陈秋月摁了静音。
　　林随踏进门，“抱歉王老师。”

　　一看见是林随，王教授紧蹙的眉头就和缓不少，跟一场戛然而止的海啸一样。
　　“小林，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