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与我春风》济扬

13、C13 春

　　13/

　　谢漪再次对上那双浓郁深沉的双眼，那双眼睛有些温柔的笑意，她平视着他。

　　面馆里萦绕着一种的热气，他就那么放松地坐在那儿，身上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特别感，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男人一只胳膊支着桌子，手指撑着额头，英俊的面容仿若被这股热气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雾气，呈现出一股模糊的轻慢靡靡之意。

　　他最吸引她的，就是身上那股永远不会把任何人事物放在心上的游戏人间凉薄姿态。

　　她第一次见到林隘其实是初中。那时候林隘已经转学到江大附中两个月了。

　　林隘从不是个低调的人。他刚转学，学校就传初一转过来了一个长相很帅，行事很酷，衣着很有腔调的男生。
　　没过两天，她就听说了林隘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谈恋爱。那女生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从入学做新生代表开始，不管参加什么活动都是其中之一。

　　那天她穿着蓝色的校服短袖，外面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长期吃药的身体很臃肿，校服让她整个人更是像一颗膨胀的泡腾片，浑身一米以内都仿佛会冒出一些泡泡，让人不能靠近。

　　她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询问昨天下午为什么飞讯账号显示在电脑游戏端登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账号会在游戏里登陆，她昨天下午确实请假回家了，但没有打游戏。

　　班主任说：“你在班里一直都是比较乖的孩子，但是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你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回家，就算家长没来接你，我还是相信你让你回去了，下午你的飞讯账号却一直显示在游戏中。”

　　“昨天教导主任也说他去了周围的网吧，看到了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学生。”

　　“我昨天确实不舒服，请假回家之后就直接睡了，没有打游戏，也没有去网吧。”谢漪说。

　　“你家长呢？昨天回家她在不在？”
　　“不在，她去上班了。”

　　谢漪说的是实话，班主任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这些话即使是实话，可是没有人作证，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信度。

　　谢漪再次说：“老师，我不怎么玩游戏。昨天请假就是因为不舒服，你不能因为教导主任在学校看到了我们学校的学生穿着校服就认为是我。”

　　“不是我认为你在网吧打游戏就把你叫过来。”班主任说，“昨天你的游戏定位显示你就在网吧。”
　　她一开始没有说这件事，就是想让谢漪自己承认，写个检讨，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谢漪这么强硬，反倒令她感到棘手。

　　“不可能，我昨天没有去过网吧。”
　　更何况她家里有电脑，怎么可能专门去网吧打游戏。

　　班主任对着她摇了摇头，从桌子上的花名册拿出谢漪的资料，给谢漪的监护人打电话。
　　谢漪没想到肖女士那天正好到了江城，一听她昨天自己请假，而且没有跟任何人说，还被怀疑是请假去外面打游戏，立刻表态说：“对不起老师，我马上去学校。”

　　班主任挂了电话，看着谢漪苍白的脸色，以为是她撒谎被发现所以心虚，叹了口气，“谢漪，你之前表现一直都很好，我没想到你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等你家长来了再说。”

　　谢漪嘴唇颤抖着，不止因为想到了肖女士过来之后的反应，还有被冤枉之后的愤怒。
　　肖女士在大约半小时之后到学校，班主任接了门口保安的电话之后，让给你肖女士直接到办公室。

　　肖女士踩着高跟鞋到办公室，一身紧身裙，她皮肤白，又喜欢浓墨重彩的妆容，整个人十分尖锐艳丽。
　　走进办公室，还没等班主任说什么，她就抬手甩了谢漪一巴掌。

　　和肖女士同样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谢漪捂着脸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眶红着，眼里含着泪，但是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嘴唇颤抖，身体也微微晃着，睁着眼睛愤怒地瞪着肖女士。

　　班主任一下子被她的动作吓到，立刻把谢漪拉到自己身后，说：“谢漪妈妈，谢漪还是小孩，好好教育也能改，咱们有话好好说。谢漪同学一直都很听话，这件事可能有误会也说不定。”
　　肖女士瞥了一眼谢漪的眼睛，说：“她从小就有撒谎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改过来，好好说有什么用？不让她长记性，她就这样。老师你也不用给她说话，她要是好好待在学校还能有这事儿吗？”

　　谢漪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全是嗡嗡的声音，听不清肖女士到底说了什么，只是瞪着她，好像能用自己眼里的愤怒将她烧灭。
　　班主任推了推她，说：“你先回班，我跟你妈妈再聊聊。”

　　班主任似乎怕她再待在班里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推着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这才转回头继续和肖女士沟通。

　　谢漪身体仍旧颤抖着，背后像是火烧一样，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下课铃声打了，学生都从教室里走出来，谢漪背对着站在楼道半墙前，没有回教室，只是看着眼前关闭的木门。

　　“要擦擦吗？”
　　耳边有一个清越的男声。

　　他手里抱着一沓数学卷子，站在她的面前。

　　谢漪才发现自己的脸有些凉，是滚热的眼泪被风吹冷了。她飞快抬头看了一眼他，抬手从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中接过了小包纸。

　　“谢谢。”
　　她声音很低。

　　男生心情似乎不错，轻笑了声，转头敲了敲木门，随后拧下把手走了进去。

　　没多久，一个漂亮高挑的女生走到她身边问：“看见林隘了吗？”
　　她说话之前完全不考虑这个学校里真的会有人不认识林隘，似乎她默认只要是在这个学校里的人都会认识林隘，都会认识她，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漪抬起头，女孩被她狼狈的模样唬了一跳，尴尬地笑了下，说：“不好意思，你刚刚看到一个……”
　　她话还没说完，林隘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两个人默契地相视一笑，相携而去。

　　眼泪的雾气将两个人的身影不断推远，直到消散，逐渐呈现出男人如今的面孔。

　　他的长相没有边跃那么惊艳，浑身上下也没有谢曙宁身上的精英感。

　　这是一张怎样的面孔？
　　他的面孔并非精致到无可挑剔。相反，他的骨相柔和，眉眼也并不锋利，头发打理得很清爽。他整个人也是如此，从不会让人觉得锋利尖锐，反而气质温和。整张脸已经没有了少年的青涩，稳稳蜕变到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

　　谢漪没有问什么，记忆中的故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因为尘封了太久，记忆上被灰尘覆盖，以至于她在说起这件事情，就像是将记忆中的灰尘吹起，灰尘漂浮起来，令她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我从前就认识你。”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不是半年前，在更久以前。不过我那时候经常吃药，所以很胖，你没有注意过我。”

　　林隘仍旧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或者动作中看出些什么。
　　“你回忆的时间，比你说完这段话的时间长了不少。”

　　谢漪轻笑了一下：“你想让我把从前肥胖的样子也给你描述一遍，好方便你回想一下是不是真的有我这个同学吗？”
　　林隘挑眉：“不行？照片也行。”

　　谢漪笑容都僵硬了下，故作娇嗔：“我不要面子吗？”
　　林隘：“我们都这么熟了，你知道我从前什么样，我不知道，这不公平。”

　　“我记得是我的记性好，你不记得说明我从前很不起眼。”她轻声道，“这是件好事不是么？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你那么想要探究我的从起啊，难不成是想看我难堪的样子？”

　　林隘：“抱歉。”
　　“这不是需要抱歉的事。”谢漪道，“今天谢谢你过来。”

　　谢漪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去医院，你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她离开饭店，先行离开。
　　林隘同样站起身，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傍晚的夜色将她的背影浸透，融化在昏暗的雾蓝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覃绾和边跃都给他发了消息。

　　他先看了边跃的消息。
　　边跃：【我们还没结束，你那边忙完可以再过来，到时候估计还有下半场。】

　　林隘：【不去，最近两天都不在海城，没事别联系我。】

　　继续转回看覃绾的消息。
　　覃绾：【你去江城了？】
　　林隘：【有事？】
　　覃绾：【来吃瓜的。】
　　林隘没回。

　　那边又发过来的消息。
　　覃绾：【你想问她什么？】
　　林隘：【没问。】
　　覃绾：【问她不如来问我啊。】

　　林隘：【？】
　　覃绾：【高中我跟她比你跟她熟。】
　　林隘：【你什么时候跟边跃学的这毛病？】
　　覃绾：【上周林叔叔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林隘：【你告诉他，他四胎出来我都没孩子。】
　　覃绾：【你自己跟他说。】
　　覃绾：【真不想知道？】
　　林隘：【你穿回一个小时前问我，我那会儿挺想知道的。】

　　覃绾看到这条消息，立刻回；【为什么是一个小时前？她说什么了？】
　　林隘：【你们还没结束？】
　　覃绾：【别转移话题。我前几天的分析你就当没听到，如果是别人，可能我的分析还有几分靠谱，但是谢漪……按照我对她的印象，我也猜不出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隘摁灭了手机，回到车上，驱车回公寓，找人联系了一个护工去医院，很快接到了谢漪的电话。
　　“你找的护工吗？”

　　“你一个人总有些顾不到的地方，专业的事情还是找专业的人更好一点，晚上有护工看着，你也能回去睡个好觉，别等病人身体好了，你却病倒了。”

　　谢漪看着窗外，医院的夜色与别处不同，窗外不是浓稠的黑，而是被冷白光掺在一起的暗灰。天空中挂着半个月亮，边缘很模糊，寡淡又清冷。

　　她忽然想到了那天拒绝和林隘一起去同学聚会的心动，也许她是有过犹豫，可是犹豫不能代表什么……她有心想要说点软和话，可她不能回应什么，那些软和话也显得浅薄了。

　　她明白林隘许是因为她的拒绝才会这么在乎，他从来都是浪子，她一开始就知道，她也心甘情愿。她也不觉得没有什么未来的来往有什么可怕，一开始知道，总比看着新鲜的水果慢慢腐烂让她更能接受一些。

　　“……谢谢。”
　　她听到自己说。

　　而电话早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