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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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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太太的屋里出来,阿窈茫然了一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难过也不尽然,倒是庆幸更多一些——原来自己并不是不受宠的二女儿,自己的娘亲也未必对自己那般冷淡。
阿窈长出了一口气,自己还是有机会体会到正常的天伦之乐。
她才走了几步路,有人在她的面前打了个响指,阿窈抬起头,就瞧见宁珏靠在墙边,嘴里不知从哪儿扯过来一根草来叼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阿窈满心的彷徨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落点,她轻轻出了一口气,才又道:“你倒是很有本事,那什么张口就来。”
毕竟还在商府里,她也不好说得太过明显,便含糊了一句后扬起下巴倨傲地望着他。
宁珏将口中的草吐了,伸手在阿窈的头上推了一下:“没良心的丫头,我是为了谁呢?”
他四下里看了看,一把拉过阿窈一副挟持的模样推搡着她进了自己住的那院子,才低声道:“若我实话实说,那商夫人定然明白你还是笨蛋一个,不定得怎么糊弄你呢!”
阿窈拧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来就不是笨蛋——你也觉得自己非要跟着我走这事儿太蠢了是不是?”
她先是忙着跟他扯皮笨蛋这件事,不过很快她便察觉他话里的漏洞,双眼亮晶晶地道。
宁珏的眼底难得闪过一丝心虚,不过他着实是嘴硬的人,愣是开口道:“谁跟你这样说的?再说了当初的情形要我为你回忆一番呢?是姑娘您先撞得我,也是姑娘您先叫住的我。”
阿窈闭了闭眼,好极了好极了,亏得他顶着一张与主子这样相似的脸,却没有半分他的体贴。
她蓦然张开眼睛,对呀,她明明手中握着这么大的把柄,怎生一路就受他挟制着?
想到这儿,阿窈忽而得意地笑了笑道:“我当初为什么先搭讪您呢?自是认得您的亲眷才这样啊——对了,您是准备要寻亲的吧?”
宁珏有些愕然地看了看她,半晌笑出声来道:“真是不错,与商夫人谈过一会儿后,你都会耍心计了。”
耍弄心计这种话明显不是好话,可说话的人嘴上噙着笑,生得也俏,双眼亮晶晶地瞧,真让人生不出什么不好来。
阿窈忽然觉得一阵没趣儿,便摆了摆手道:“算了,不同你说了,我得去睡一会儿。”
宁珏扬了扬眉道:“你倒是睡得着?”
阿窈轻轻笑了一声道:“为什么睡不着呢?商太太能对我怎么样?”
宁珏瞧着阿窈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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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太太也算是说到做到,当日下午便派了人引着阿窈去见她的家人。
宁珏表面上说不跟着,实际上阿窈才出商府就瞧见他懒洋洋地跟了出来,当商府的马车走上乡路时,他还时不时地从树上蹦着过去。
活像只猴儿一般——阿窈这么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往前走,她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就越重。
这与快到商府时的心情又全然不同,那时她满是忐忑紧张,这会儿却是期待局促,还伴着一丝丝酸涩。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股子有些难过的情绪是为何而来。
“姑娘,到了。”
赶车的车夫将马车停了,回身语调恭敬地对阿窈说道。
她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入眼的是一处不算大但很干净的二进小院,最为惹眼的便是院内一棵大榕树长势甚好,几蓬树叶伸出了墙外,几缕风吹过轻轻摆动,便有微微泛黄的叶子飘忽落下。
镇州府与京都城完全是两个天气,那边雪下成灾,这边却还绿草如茵,天儿也还暖着。
阿窈恍惚了一瞬——起初听商太太提到家人时,她那说话的口气让阿窈以为家里人过得十分不好,只是怀着悲壮的心情到了门口时却发觉并不是这样。
不过阿窈也不会盼着家人日子差就是,她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自己并不凌乱的衣衫,走到了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响起:“谁呀?”
“……”
阿窈张了张嘴,却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话来,待得那男孩又没好气地问了一句,她才扬声道:“是我,我是周窈。”
这还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自称姓名,心中突然就如同擂鼓一般狂跳了起来。
可是里面的男孩却疑惑地问道:“周窈?周窈是谁啊?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你要找谁?”
阿窈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不由得呆愣了一瞬。
倘若她要还记得,便可以报出爹娘的名字,可这回儿她脑袋里空空如也,只得回过头去看向还未走远的车夫。
那车夫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没走错地方。”
紧接着他扬声道:“周大虎家吧?有人找,开门就是。”
里面的男孩听见了自己爹爹的名字,便跑过来开了门,歪着脑袋瞧着阿窈和车夫。
车夫便道:“姑娘,您自己进去便是。”
阿窈往前走了两步,那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便伸出手来搥在阿窈的肚子上,大声道:“不能进!你是谁啊就进我们家?”
阿窈张了张嘴——她并非是嘴笨的丫头,可是这会儿就是难以张开口,还是人家车夫道:“嘶!你这娃子淘气什么?这是你二姐!算了,叫你爹娘出来认认他们家丫头。”
那男孩歪着脑子寻思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去了,边跑边大声喊道:“娘,娘,有个二姐回来了!”
半晌,四十来岁的妇人苏氏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她方才许是在睡觉,现在还睡眼惺忪的,瞧见阿窈的时候还愣了愣。
“窈儿?真的是窈儿?”
苏氏瞪大了眼睛,虽是叫着阿窈的小名,可眉宇之间半分喜气都没有,反而更多的是惊恐。
阿窈的模样瞧着有些木讷,总之这小院里没有一丁点久别重逢的气氛。
车夫见状,忙悄没声地退到了门外守着马车去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苏氏抱住自己的小儿子,多少有点怯生生地望着阿窈。
阿窈垂下眼眸来淡声道:“回来瞧瞧您啊!这是老几啊?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呀?”
苏氏将儿子抱得更紧,引得男孩难受地叫了一声:“娘!”
可惜他的娘恍若未闻,全身心都放在面前许久未归的女儿身上,引得一直被全家捧在手里的男孩崩溃地大哭起来。
孩童大哭从不克制,总能哭得好似末路已到,引得苏氏手忙脚乱地哄,哄着哄着她也红了眼圈,朝着阿窈道:“你看看你,你回来做什么?我们几年前卖了你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此生再也不见了么?”
阿窈往后退了一步,卖了?她竟是被卖掉的么?
苏氏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一字一句都是发自内心地恐惧与嫌弃。
伴着亲娘的声音,阿窈抬起手来拭去眼角的泪水,朝着苏氏轻轻笑了一声道:“我也是不知道,咱们母女情分淡薄成了这幅样子,我若是早知道,若是早知道……”
说到这儿,阿窈便再也开不了口,若是早知道自己是个孤家寡人,她又何苦一门心思地往外跑呢?
她最后四下里看了一圈——三间正房窗明瓦亮,四方小院干净整洁,年幼的孩童依靠着他的娘亲,这分明已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了。
阿窈虚虚地闭了一下眼睛,扯着嘴角笑了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这天地虽大,人间熙熙攘攘,却没有一处烟火是属于自己的。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胳膊,阿窈红着眼望过去,就瞧见宁珏凝眉站在她身边:“你这是,怎么了?”
阿窈的泪水渐渐将视线模糊,自己刚从马车上醒来,便有了玉娘与虞枝两个挚友,甫一入宫又得了主子全心全意的关照保护,引得她轻狂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为幸运的姑娘。
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除了主子的温暖,她什么都没有,她一无所有。
“我……”
阿窈轻轻地张口,却觉得喉间一阵痒意,继而吐了一口血出来。
宁珏神色一变,登时揽过她的肩膀,一路飞快地朝着城中医馆走去。
阿窈被他颠得五脏六腑都快从嘴里跳出来,好不容易得了一阵平缓的时候,忙开口道:“放我下去……”
宁珏非但没依她,还凶巴巴地吼了一句:“别出声!”
阿窈闭了闭眼,不出声恐怕是不成的,她运了运气,奋力地大声道:“商府马车还在那等着呢,要带我去哪儿?”
她这会儿体力是真不济,喊完这么一句后一阵眼花。
宁珏身子僵了僵,脚步停下垂眸望向她,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道:“你没事儿了?”
阿窈抿了抿嘴,有气无力地道:“许是因着没了记忆,又或者之前我已经伤心够了,这会儿倒有些看开了——摆在我面前的事多了,哪有功夫为这些伤怀呢?”
要说父母情分比天大也不为过,可其实也不尽然,就比如阿窈略微想想自己的日后,便觉得紧迫的事多了去了。
宁珏也抿起嘴来,细细地看了阿窈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不一会儿便抱着她往回走。
阿窈不过是急火攻心,医馆大夫瞧了并无大碍,二人便没在商府多呆,辞别了再三挽留的商太太一路往北走回去。
说是不在意,阿窈还是沉默了许多,路上也时不时地发起呆,引得宁珏也不好意思拉着她说笑,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瞧着她。
倒是阿窈注意到他的谨慎小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后弯着嘴角道:“您看,这下我是无处可去了,还望您找到家人以后,给我个容身之所才是。”
宁珏却望着她道:“那倘若我也是这般情形又该如何?”
他不待阿窈回答便又道:“到那时,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