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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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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回宫,阿窈的心平静了许多。
主子最近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忙,对外告了病后日日都不在寝殿。
起初阿窈孤身一人坐在床榻前给他兜着时还会心慌,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这一日上午霍珃又早早地走了,留下阿窈在床榻前捧脸坐着。
她其实还是想出宫回家,只是想着霍珃的话又觉得自己得好好思量一下。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太监的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阿窈顿时就是一惊——圣上来时她觉得紧张,可换成太后她可就不单单是局促不安,她甚至想直接挖个坑钻进去。
外头的徐嬷嬷带着衍安宫的宫人跪了一地,几十年的老嬷嬷已然养成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想别的事儿的本事。
她心中道,也不知主子是怎么了,每日只要一个听不见的阿窈在里面伺候着,这来了人她都没办法提点一下那个傻姑娘。
上次的圣上倒还好,毕竟与主子有情意,换作太后还不得扒了阿窈的皮?
心下再活泛,也架不住太后冷冷地往里走。
正殿的门是被太后身边的人踹开的,乍一看这寝殿里左一层右一层的帷幔,弄得好好敞亮屋子昏天黑地,明明没什么异味,也总觉得有一股子腐败慵懒的味儿萦绕在鼻间。
太后皱了皱眉,仔细地看了一圈,居然什么人也没瞧见,顿时不悦地蹙起眉来。
“你们主子好歹事出有因,那个小宫女是凭什么?”
徐嬷嬷闻言,从后头膝行过来,又是一礼道:“启禀太后,里面侍奉着的宫女她情形特殊,听不见动静的,并非是有意蔑视您。”
太后冷笑了一声:“好端端的人不用,非用个残废在身边,你说说你们主子是不是有意思,哀家瞧啊,这宫女是不是真——”
她话还未说完,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引得慈安宫的宫人纷纷警惕地护在了太后面前。
太后紧紧皱着眉,脸上的神情极其不好。
一个嬷嬷试探着往里走了几步,就瞧见帘子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心底顿时松了松,开口道:“启禀太后,奴婢瞧着好像是什么人掉在地上了。”
衍安宫那主子住的拔布床底下扑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即便是掉下来也绝发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果然,骨碌碌爬出来的姑娘验证了众人的猜想。
阿窈从床榻上滚下来的时候,膝盖硌在了踏板上有些疼,但是她也顾不得这个了,忙装作是偶尔发觉太后驾临的模样凑过来行礼。
太后冷眼瞧着跪伏在地上的宫女,又似有似无地望了一眼那被许多层帷幔遮住的拔布床。
“你这个宫女规矩不好,王嬷嬷,将她带回慈安宫去,你亲自教导教导她。”
徐嬷嬷跟后面听了太后的吩咐,顿时心下就是一惊,有心开口求情却也知道自己斤两,她在太后跟前根本就是半句话都说不上的奴婢。
想来想去,她只得先担忧地看了阿窈一眼——奇怪的是往日都是懵懵的阿窈今儿脸上居然也带了几分惊惧,好似听见了太后的处置一般。
徐嬷嬷忙又垂下头来细细地思量着,猛然察觉出今儿的不对劲儿之处。
按说以主子对阿窈的宠爱,现下这功夫哪怕病得不行也得出来说两句话拦一拦,可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可就不寻常了。
也容不得她猜想什么,阿窈瞬间便被慈安宫的嬷嬷拿住了。
这丫头是真胆大,被太后整治了还不服管,整个人来回直扭身子,引得嬷嬷们费了点劲儿还有些抓不住。
太后冷眼瞧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既然她不服管,去里面问问她主子,哀家能不能管!”
阿窈在装聋作哑这一道上也算是极有经验的,按说不该犯这样的错误,可是听得太后提及了霍珃,她竟一时间有些乱了分寸,挣扎的动作小了许多。
太后瞳孔微微一缩,果真是如此!
她心中恨恨,衍安宫的主儿是个张狂的,连跟着他的奴婢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居然敢在宫里欺上瞒下。
正想着,后面的徐嬷嬷竟冒死开了口:“启禀太后,主子她实在是病得严重,这才懈怠管教宫里人,这也是奴婢的不是,奴婢情愿与阿窈一起受您教导。”
莫太后这才回过身来盯了徐嬷嬷一眼,她方才的确是想着要不要趁此机会就将里面的帷幔都掀开,直接治了衍安宫的罪,没想到这个老奴婢一句话倒是把这事儿揭了过去。
“一大把年纪了,就是教导也没什么改进的地方了,没得让别人说,哀家到你们衍安宫来耀武扬威地打杀奴才,行了,带上这个不听话的,咱们走。”
徐嬷嬷眼睁睁瞧着阿窈跟只小鸡儿似的被慈安宫嬷嬷拎了出去,大着胆子自己进了殿里去,一层层撩开帘子,又咬牙掀开拔布床的帷幔。
那宽敞的床榻上虽是被子隆起一个包来,但毫无起伏的样子,很显然就是无人在里面。
徐嬷嬷登时脚下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老天爷啊,主子一个后宫嫔妃不在自己的宫里,偷偷摸摸能跑到哪里去呢?
原本她还想着命人去御前求圣上出马救阿窈一救,这回嬷嬷可不敢了,万一叫圣上察觉主子自己跑了,岂不是给主子招祸患?
平日里她也对阿窈不错,可若要在阿窈与主子之间选一个,徐嬷嬷必不可能无视自己服侍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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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窈起先还试图脚蹬手刨地挣扎一下,让慈安宫嬷嬷一把拧了拧腰间软肉后,整个人都老实了。
她不无哀戚地想着今儿的事,越想越觉得真是古怪。
太后活像是直接奔着她这个小宫女而来的——先前是圣上,现下又是太后,她这样的小宫女何德何能呢?
只出了一会儿神,拎着她的老嬷嬷便一把掐在了腰间,引得阿窈没忍住惊叫了一声。
坐在轿辇上的太后冷冷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便有嬷嬷走过来,二话不说照着阿窈的脸颊就是左右两下。
这可真是疼得人差点崩不住开口喊娘,阿窈登时就汪起了眼泪水,入宫以后她还真没受过这样的苦楚。
“大喊大叫的没个规矩,你主子惯着你,哀家可不惯着。”
轿辇上的莫太后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听着就像是在同阿窈说话一般。
阿窈心里惊涛骇浪起来,也顾不得脸颊都被打肿了,满心思猜疑太后知道自己好了。
一有这个猜测,几个耳光又算得上什么大事?那可是连命都不保的事啊!
她垂下头来眼睛滴溜溜地想着,若是说破绽,她回忆起来自己处处都是把柄,根本确定不了是什么时候暴露出来的。
阿窈丧气起来,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糊里糊涂的人,若无主子庇护,在这深宫内院真就是寸步难行。
她心底还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得以出宫去,可是很显然今日慈安宫一行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两说。
一行人很快进了慈安宫,比起上回阿窈一来就被关在厢房里,这回她可受重视多了,直接跪在了太后娘娘的凤座跟前。
莫太后呷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才望向地上跪着的小宫女。
“你——”
她还没将要问的话说出口,就瞧见阿窈带着微微红肿的脸颊朝着自己磕头道:“奴婢知错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莫太后顿时就是一怔,宫里面的宫人她见得多了,即便是证据确凿尚且都还得狡辩几句,这丫头可倒好,就这么直接招了?
太后娘娘习惯用自己的思维将别人的行为合理化,结果便是越想越气。
这宫女莫不是打量着自己有衍安宫撑腰,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吧?
阿窈如若知晓太后这样想,关得当场哭出声来——抵死不认太后必然动怒,老实招认倒也惹得她不满,在宫里做人是真的难。
莫太后最终还是忍下心中的怒火,笑了一声道:“这可真是奇了,哀家记得你可是个聋哑的,这年头残废有这么容易好么?”
阿窈脑门碰着地半点不敢抬起来,听得莫太后这样潮弄的话,忙开口道:“奴婢是托太后娘娘的福。”
“你倒是会说话,只可惜哀家没有这样大的本事,超度你这个小哑巴恢复正常。”
她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动,又特特地用了那个不太吉利的词儿,引得阿窈身子一颤。
大殿内一阵寂静,太后抬眼示意左右的宫人下去,才又望向阿窈道:“哀家问问你,你跟你主子什么关系啊?”
阿窈忙又回道:“启禀太后娘娘,奴婢是奴婢,主子……是主子。”
她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出不对劲儿了,可是没什么法子,她又不敢说太后娘娘这个问题就有问题。
太后果然不悦起来,一双瞧着柔弱的手重重地拍了一旁的小桌一下,引得茶杯与盖儿撞得叮当响。
“放肆,你打量着哀家不敢处置你么?”
阿窈哀声道:“奴婢不敢,奴婢愚笨,斗胆请太后您问得再细一些,奴婢才好回答。”
莫太后默了默,杀这么个宫女随手的事儿,可是现下她想问出来点什么,只得暂且饶过这糊涂宫女,又问道:“成,哀家索性问得明白一些,圣上驾临衍安宫的时候,是你服侍在他二人左右的吧?”
阿窈想了想,当机立断地点了头:“启禀太后,是奴婢。”
莫太后往后轻轻一靠,端的是一副慵懒美人的模样——倘若阿窈抬头,定然会觉得她此刻姿态眼熟。
大殿里又是一阵寂静,静静等待的太后蹙起眉来,斥问道:“你又哑巴了么?说话啊!”
阿窈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这叫什么事儿啊?她还等着太后娘娘发问呢!
她细细地回想了一番,悲哀地发觉,要想将自己当时就听不懂的话复述一遍简直太难了!
可是太后娘娘坐在上首虎视眈眈,阿窈只得沉吟道:“圣上与主子说的话晦涩难懂,奴婢又读书不多着实听不太懂,现下想来只记得圣上说什么‘那个人不见了’,又问主子要不要,主子说不想要……”
太后先前还耐着性子听着,越到后面越觉得不对劲儿,怒目望着阿窈冷声道:“住口!”
阿窈这回没哆嗦,只是有些懵神地望了太后一眼,不是很明白她为何红了脸,自己也没说什么羞人的话吧?
太后其实是气的,阿窈的话她的确是理解成了帝妃二人打情骂俏,可真是因为这样她认定阿窈在胡言乱语——衍安宫那个主儿是什么身份,别人不知她还能不知道?难不成还真跟圣上这样那样?
由此可见这个小宫女根本不老实,就是在扯瞎话骗她!
莫太后心里下定决心要了这宫女的命,却在命令出口时猛地想起她的前一句来:“你方才说什么?”
阿窈愣了愣,重复道:“圣上问主子要不要,主子说……”
太后原本平静了几分的脸色又涨红了:“闭嘴,不是这句!”
阿窈又被吓了一跳,讷讷地道:“……圣上说,‘那个人不见了’。”
莫太后心跳如鼓,那个人会是指谁呢?是她的皇儿么?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这么问了,却不想这宫女道:“启禀太后娘娘,奴婢也不知是指谁,不过,圣上当时说已然命人暗中搜查,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
太后娘娘将平复了心里的激动情绪,细细地看了地上的阿窈一眼,只觉得这宫女着实狡猾。
这样一来,她还得留着这个小宫女的命了?
见太后娘娘那双桃花眼久久定格在自己身上,阿窈大着胆子开口道:“其实,主子尚且还不知奴婢已然能够开口说话了……”
莫太后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见风使舵跑得快,自己递了把柄上来,哀家怎会放心用你呢?”
阿窈心道真是太难了,面上又是恭恭敬敬一拜:“启禀太后娘娘,奴婢不求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求旁人道好,奴婢不过就是想多活几日。”
又是一阵让人有些窒息的沉默,阿窈听得上首的太后开口道:“既然你这样诚心,哀家勉为其难给你这个机会,你若是耍什么心机手段,哀家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听得莫太后松了口,阿窈差点一个没忍住坐在地上。
“奴婢谢太后娘娘。”
从慈安宫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日头的光照在阿窈的身上,她突然就觉得无比委屈起来。
不成,今儿她高低得跟主子说,她不要在宫里呆了,死也死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