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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撑着徐步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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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好极了。
风声在蓼松针状的叶子上飞鸣,小半个月亮懒懒的挂在空中,月晕散漫而来。
展昭吹熄了蜡烛,扶着桌椅慢慢走到床边,右手紧抓衣领,手心的虚汗把衣服上攥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指印。他连连使劲的摇着头,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物,却是不冷妨被脚下的地台靽了一脚,恍惚间硬摔在床上。周身不觉得痛,但是热得要命。在这年根底下,一年当中最冷的几天里,身体却出奇的燥热。百骨像让人捏碎了扔进篝火里炙烤一般,似乎听见浑身的骨骼在嚓嚓作响……翻来辗去得就要膨胀了碎了……烤滑了死去。下意识抱紧了身体,痛得在床上打起滚来……因为挣扎,束好的发髻,半松散的滑落至耳根,借着汗水紧紧贴在他美玉的脸庞上。
一缕清雅的兰莲香,飘至鼻端。展昭倏地清醒一霎,勉强双手撑着硬坐起身来。盘膝而座,闭目静心,开始独自运气疗毒。半盏茶功夫,已经渗出一层米粒般大小的汗滴。血液中的似乎有火星在流窜,不敢怠慢,沉寂的心气,护住心脉……调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已觉得心脉中的火气已经降了许多,一股清冽之气缓步上升了来……方才释怀的一笑……长舒了一口气,身体一放松便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
这毒好生奇特,越是用力想要把它逼出体外,他就越是张狂,无孔不入的向心肺深处钻,缴的人心奇痒难当……现在虽然已经暂时压下去,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毒发一次比一次强猛,躲得过十五却躲不过初一,当月儿如弓时,怕还是抵制不了的……
胸口依然好紧,闷得难受,周身的不舒宜。展昭稍微吸了一口气,却没想到气管也牵连着抽动了一下,好冷!……原来空气还是冷的。再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不知道包大人他老人家可还好?开封府应该还会挂满了红灯笼吧?以往的年,多有风雪,每当屋外银装素裹,漫天飞雪的时候,大伙便聚坐在大厅里,随便谈笑,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无所不谈!聊到兴头上还会摩拳擦掌的比划几下。再到晚些时候,就一起吃年夜饭,这一天,开封府上上下下一片祥和,没有人谈及国家,番邦,外族,民情……包大人也很少捋着胡子沉思,有时候还跟公孙先生一起写对子:“政清人觉晓;春暖研知归。”……“三阳招瑞气;百鸟报春声。”还有一个把大伙难了好一阵子的上联“万里江山凝秀色”……只可惜那对子的下联现在已经记忆不起来了……回忆里的画面渐渐变得昏黄,头就昏沉起来,睡意不经意的掩上眼帘……好困……
展昭迷迷糊糊的转了身子面向墙里,觉得有点寒,也看来夜经深了。便顺手拉过被子盖上。风驰雪急,一霎那,一道人影在房门前一闪,“刺啦……”一声房门被推开了。展昭没有动,下意识的闭着眼睛。这脚步声太熟悉——玉堂?!他为何穿着夜行衣?黑色的衣服几乎隐进漆黑的夜里,白玉堂极轻得走到展昭床边,屏息凝神的看着他,也不言语。窗隙吹进来砭骨的寒风,展昭觉得自己如同睡在冰上一般。脊背冰凉刺骨,面上却极不自在的压抑着暗隐的蠢蠢欲动。
良久,白玉堂才压低了声音缓缓说:“猫儿,其实我从来就不曾怀疑过你,那日我看到你拎着剑站在三哥尸体旁边,一身的血,牵挂你的心几乎都不跳了……我使劲的摇晃你,你也不看我,也不回我……满眼的迷茫,惊惧,还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心痛的无辜……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三哥?你也不否认,只是一味的光睁眼看着我,你却不知道面对这样的你,对我而言却是好残忍的事情!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麽办……”
白玉堂这番寒夜独语虽然凌乱,断续,但听在展昭耳里却格外真切。男人独特的温柔词句,每一个字都揉碎了展昭心底冻结的冰层。白玉堂弯腰低下上身帮展昭掖了掖被子,可巧借了月光隐约看到展昭眼角闪烁的星光。你哭了吗?猫儿?在梦中也会悲伤吗?眼角的光彩给本来苍白清瘦的俊美睡颜加上另外的一种惹人怜爱的心素。白玉堂禁不住地想要就这样压他在身下!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像纪久天那样将自己的私欲尽数发泄在他身上,那不是爱,那样只会毁了他……迟缓的,他重舒一口气,便站起身,头也不会的飞掠出门。
展昭疑惑的睁开眼,“这麽晚了他要去哪?为何要穿夜行衣?要是审案以他现在的身份,白天也应当是毫无妨碍的……他为何没来由跟我低语夜话……”展昭略一细想,觉得事有蹊跷,也跟着起了身,追了出去。
清淡的月夜,树影森森,四顾悄然。两道人影以前以后的相续飞驰着。展昭听见耳旁寒风,觉得心中虚凉。在向前走就是当日灭门的包家…也是自己没有尽头的恶梦开始的地方…玉堂当真是要去查案?却为何要学鸡鸣狗盗之辈要趁夜入府?
白玉堂趁着夜风,轻轻跃入包府。展昭走到门前,觉得地面也扎脚。不由低头,却看到满眼的凄凉和空空洞洞……似乎当日那浓重苦烈的画面又死灰复燃一般,红的刺目,潮的刺骨……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离开这里,心中大声地呼喊“我决不能再来这里……必须马上离开!”无意识的倒退了几步,后背却被一支温暖有力的手掌支住了,满蕴热度的手掌,熟悉的触感,谁以前也这样用温暖的手掌护过我?——纪久天!
一想到这个名字,展昭心中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急忙转身,换来的却只有更加的失神。绝冷的风雪扑面而来,冷到只剩下麻木,冷到眼珠子也似乎冻结了……“真的是你?!”
纪久天高硕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整个夜的明月,夜似乎更深了……冷憾俊朗的脸如刀刻的一般,让人看不清楚任何表情。只有凝深的眼眸在这急暗夜里隐隐闪烁。展昭知道他眼中的光彩意味着什麽,那一夜也是在这里,他就是这样看着自己。不由得瑟缩的打了个寒颤。
纪久天看他一付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中不自觉一暖,眼中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表情,缓声道:“你伤势如何?可是好些了?”
“……不劳你担心,锦某自会调理。”
纪久天靠他进了一步,自嘲道:“你当然不必理会我为你担心的心……为了救你,我几乎消耗了所有的真力,整整静养十日,像个废人一般,每天只能与花草为聊。枉我有安国利民之学,通天彻底之才,却始终戒不掉你!戒之,戒之,独你无他……”
一瞬间展昭的眼中有丝毫恍惚,“……我不懂……也不想去听懂……”
纪久天笑道:“你说不懂,却为何站在这里不做反映?你不出手因为不想惊动里面的人,你知道他胜不了我,才保持缄默……你懂……所以才这样爱护他。”
展昭被他一截中了心事,心中暗自警惕,纪久天做是出人意表,往往走上偏激,他既然知道自己的用意,不知又会做出何种事情……“你到底谁?……直截了当的告诉我,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麽?不必跟我绕弯子,你何苦一点一滴的消耗我?”
纪久天仰天一笑,道:“我说了你会相信吗?你已经认定我是一个旷世魔头,我说什麽你也不会相信的,不是吗?”
见展昭不语,继续笑道:“罢了,罢了,我只是来看戏,看你跟我演戏而已。看你非你,我看你,我也非我。装谁像谁,谁装谁,谁就像谁!天雪,你在装谁?这戏以后要如何演下去,你心中可有剧本?”
展昭不明就理的失神,他知道我的身份?决计不会……
纪久天转眼看看他,后来又把眼光涣散到他身后,单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作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噤声。展昭一怔,以为身后有人,不由得斜向身后睨了眼。纪久天却趁机吻了一下食指,待展昭转头,暮的出手,使劲把这一记吻印在展昭柔软的唇瓣上。展昭吃惊的眨了下眼睛,却突然明白过来。气的一掌劈去,纪久天急忙推开一步,哧的一笑,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叫你自己送上门来,求我抱你!”展昭被激的头脑一阵晕眩,可苍白的脸上还是不经意的浮晕了一层清丽可人的红,随着月光云影,荡漾开来。
“除非春来花谢,冬来雨燕,否则绝不会有那一天!”
“要让春天花落,冬日雁归又有何难?!逆转乾坤,都在我弹指之间!你要正面与天香之毒对抗,简直愚蠢至极!再过三天就是新月,我静等你来……”话音未毕,人影已经旋风般的隐入夜雾中。
展昭身子晃了两晃,喷出一口血来。纪久天的体味激荡起身体里面的天香,刺入骨髓,自己方才强压下来,内力却大大受损了…… 强撑着徐步向巷子深处走去,像往风雪中消灭的不归路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