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相》顾清夜

4、荣华之陨 此时已

　　此时已是夜晚，四周一片漆黑。
　　屋外晒谷的圃场点燃了一圈的火把，映照出中央影影绰绰的人影。
　　栾君绎后知后觉嘴唇上余留着阵阵钝痛，舌尖舐到淡淡的血腥味，他以为是自己又做噩梦了。
　　随后更浓稠的血腥味漫上他的鼻尖，让他没有心思再去深究。
　　村里那几名挖野菜回来的姑娘哭哭啼啼地缩成一团，人群重重叠叠围了好几层，栾君绎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他神色凝重地走向人群，陶延奚在他前侧方为他开路，使得他的步伐没有分毫受阻，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另外三名男子缄默地立在一旁，只有地上跪着的女子难以自制地哭泣着。
　　那白衣男子五官看上去有些稚嫩，面容恬静，如果不是他胸口上那个骇人的巨大血口，旁人定会以为他只是睡了过去。
　　栾君绎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眸，第一次出现细微的痛色。
　　怎么是他。
　　那两人身边的女子原本跪在旁边轻声地抽泣，抬眼一见栾君绎，就起身哭喊道：“垂云……！”
　　栾君绎却抬起右手，一言不发地制止了她的声音。只见那女子生生咽住话音，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悲恸不已之际她也知道栾君绎在顾及什么，接着哑声道：“您救救染辰，他……他……”
　　他飞升时，才十六岁啊……
　　她再说不完自己的话，一旁的劲装男子上前把她扶住，强作冷静地对栾君绎说道：“大人，您先看看他和风掌事。”
　　栾君绎轻轻点头，远远看了一眼就知晓那黑衣男子只是重伤昏迷，便上前至白衣男子身旁蹲下身。他抬指刚扣住那人的手腕，心里就一凉。
　　这人的灵脉早已尽断。
　　他看着白衣男子胸口上的血口，里面一片血肉模糊，隐约可以看到断裂的森白肋骨，创口周围的皮肉耷拉着挛缩，却有几根黑红的血管挂了出来。
　　这分明是被人活生生把心掏了出来。
　　“大人，带回去，还能救吗？”陶延奚在他身后问道，其他的几个流仙也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栾君绎摇了摇头。
　　九霄天宫纵然灵气旺盛，却不能重新给他完整的心和灵脉。
　　世间万物，谁少了颗心，还能活呢？
　　栾君绎心想道，一个遥远的黑影冷不然钻入他脑海，他瞳孔蓦地一缩，如同受惊一样把放在男子手腕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原本堪堪止住哭泣的女子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带他们进屋，其余人不要靠近。”栾君绎说道，率先转身往屋内走去。
　　那几名流仙虽受了重创，还未从痛失同伴的悲伤中缓过来，但他们似乎十分信任栾君绎，丝毫没有耽误，就将地上的二人背起来，跟上栾君绎的身影。
　　那些村民先前和陶延奚交谈时。原本就当他们是普通的修士，见了这般阵仗，也没有胆子再跟上去。
　　他们战战兢兢地观望着那紧闭的房门，一夜过后，他们再去敲门，发现那些修士早已不在。
　　九霄天宫宫阙无数，若是登上最高的清虚楼，抬目看去最好认的莫过于垂云散仙的北宁殿。
　　那是位于天宫最角落的一处宫殿，四周种满了竹林，就差把生人勿近这四个字刻在牌匾上挂起来。即使再生人勿近，温熙也来了。他捋着唇角旁的一小撮胡子，在大门外来回踱步，摇头晃脑地叹气，胡子都要被他捋没了。
　　原本是好好的庆典，偏偏来了记流仙记。若是事情得以平息还算好事，谁知这次居然折损了一名流仙。
　　他手下的掌事考核流仙功绩未归，他本应该同栾君绎一同去，此番祸事一出。温熙实在是自责不已。
　　而北宁殿的殿门却没有打开的意思，温熙约莫可以猜到栾君绎在为受伤的流仙疗伤，生怕打扰了栾君绎，只得在门外继续踱步。
　　北宁殿里，栾君绎给床上的黑衣男子疗好伤后，就坐在一旁暗自调息。
　　“栾大人，你还好吗？”陶延奚给他倒了杯茶，推至他面前。
　　“无妨。”栾君绎轻描淡写地说，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让干燥的喉舌得以缓减，就再也没有心思去动那杯茶，抬眼看着床榻上昏迷的人，眼里显出几分焦虑。
　　还好先前陶延奚没有和他一同对付假天坑，不然要动用传输阵将他们八个人送回九霄天宫，光凭栾君绎一个人，恐怕难以做到。
　　如若这次是他一人前去，能否脱身都没有定数。
　　他很少遇到这么惊险的情况，准确来说，九霄天宫几百年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一名流仙陨落，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叶语常。”栾君绎出声道，“你来说。”
　　先前那名劲装男子闻言上前一步，先是一施礼，才启声说道：“回大人，我们遇到了魔族……”
　　那时风子燃前来考察功绩，他们就一同在人界边境巡查，一路向西而去，遇见几个魔族人想食杀出来挖野菜的村妇。将他们处理后没过多久，地上就出现一个奇怪的阵法，伴随着浓厚的黑影，那几个村妇顿时就陷了进去，徒劳地伸着手臂呼救。
　　风子燃想去拉她们，却跟着一同陷了进去。他们正不知如何是好，北染辰就也跟着跳了下去。
　　“事态危急，我们对阵法一无所知，只能先求助天宫。”叶语常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提高声音，对栾君绎说道，“请栾大人治罪。”
　　他们五人本应共同进退，当时北染辰身涉险境，他们四人却未和北染辰一同进入法阵，颇有明哲保身之嫌。
　　栾君绎看了床上昏迷的风子燃一眼，说道：“你们无罪。”
　　“不，我们有罪！”先前哭泣的女子突然起身，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句话，仿佛积压着什么让她崩溃。
　　“顾思浔！”叶语常见状皱眉瞪了她一眼，“不得对栾大人无礼。”
　　女子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红肿的眼眶溢满泪水，启唇颤抖着声线说道：“如果……如果我们早些跟上染辰，他……他就不会死了……”
　　顾思浔平日最照顾北染辰，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当时叶语常他们阻拦不及，顾思浔也跟着下去了。
　　除去顾思浔叶语常和北染辰，另外两位流仙就是季岷和风留夜。一开始就是风留夜阻止他们跟着北染辰进入阵法。
　　直到顾思浔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其他人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只有风留夜一人还留在了上面。
　　他们遇到的阵法显然和栾君绎二人遇到的不一样。他们三人进去阵法之后，并没有粉身碎骨，但身上的灵力受到了很严重的压制。那几名掉进来的村妇也在此处，但北染辰和风子燃却不见了。
　　阵法中一片阴暗，四处都是飘浮的墨色，无数猩红的符文在其中有规律地运转，形成了一无形而坚固的牢笼，三人隐约听到有人的呼喊声，顺着方位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一处法阵的结点。他们切开法阵一个空隙，随后掉进一处诡异的岩洞。
　　接下来的场景，顾思浔一生也忘不了。
　　北染辰倒在血泊里，胸口上有一个骇人的洞。风子燃就倒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他身边蹲着一个黑衣男子，那男子正要去掏风子燃的心口，叶语常及时甩出一记暴击将他击退。
　　顾思浔看到他手上还拿着一颗鲜红的心脏。
　　她对上那男子的目光。
　　那是一双异色的眼瞳，一金一紫，瞳仁细长，犹如阴狠的蛇。
　　他对着几人森然一笑，将那颗鲜活的心放在唇边舔舐了一下，随后身形化成灰烬似的光点，消失不见。
　　顾思浔差点呕了出来。
　　“这也不能怪我吧，你们都跳下去了，总要有个人在上面望风吧。”风留夜支吾着说道，随后小声地补了几句，“再说了，要是都出事了，不留个人报信，谁来替我们收尸。”
　　“你给我闭嘴！”顾思浔厉声打断他，血丝密布的眼眸狠狠地瞪着他。那时这个娇小女子的目光，着实让风留夜瑟缩了一下。
　　他心里觉得十分没面子，看那神情似乎想动手，又碍于栾君绎几个人在场，悻悻地说了句：“我懒得和你吵。”
　　将骇人的经历又回忆了一遍，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温熙要把脚下的石板都踏出一道沟时，北宁殿的殿门突然向两边打开三尺长的距离，门口一点闪烁的光点，旋转了一圈就往北宁殿里飞去。
　　温熙见此愣了一愣，连忙一路小跑跟着那光点进了北宁殿。
　　一路上回廊千转，温熙中寿得道，一副老骨头艰难地跟上那飞速而去的光点，大气都喘不上。
　　光点引着他到了一处偏房，温熙一进去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男子，心里一慌出声道：“子燃！”
　　那男子似乎刚苏醒不久，闻声强撑着要起来，被身旁的季岷扶住。
　　“别动……别动。”温熙赶紧阻拦他，见风子燃无碍，悬着的心这才放心，留意到一旁的三人，心里暗骂自己老糊涂，连忙上前对栾君绎说道，“栾大人陶将军，失礼了，失礼了……此番是出了什么事，其他几位流仙呢？”
　　“叶语常他们……送北染辰去瑶池了。”陶延奚犹豫片刻，轻声地说道。“详情还是等风掌事好些，再与您细说吧。”
　　温熙神情顿时一片惨白。
　　栾君绎则一言不发。
　　天上瑶池之如人间忘川，此处是仙人的坟场。陨落的仙人都会被放入瑶池之中，洗净仙骨灵脉，投入凡间，转世为人。
　　在温熙要带走风子燃之时，栾君绎出乎意料地拦住了他们。
　　栾君绎结出一道灵咒，打入风子燃的眉心，只见他身上现出浅白色的浮光，随即就消失不见。
　　“栾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绕是温熙性情再好，此时声色之间，也带了些许愠色。
　　即使他暂时不知道流仙在人间发生了何事，但栾君绎方才用的，分明是探仙骨的灵咒。
　　他在怀疑风子燃并非仙籍。
　　这怎么可能？
　　他与栾君绎共掌检仙司，仙人飞升入这九霄天宫之事，栾君绎还不清楚吗。
　　风子燃是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人，栾君绎怀疑他，岂不就是怀疑他温熙择人。
　　温熙纵使平日谦逊温和，一副老实人作派，也容不得别人犯到他头上来，更何况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
　　栾君绎向来是个不爱和人解释的性格，垂着眼眸喝了口桌上的茶，仿佛看不见温熙这个人一般。
　　“温大人，栾大人只是公事公办。此次流仙折损，子燃也难逃其咎。”风子燃虚弱地出声道，然后强撑着对着栾君绎一行礼，“小仙谢过栾大人。”
　　温熙闻言，心里气不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草草同栾君绎辞别，就带着风子燃离开了北宁殿。
　　房间里只剩下季岷和风留夜二人面对这天宫地位崇高的垂云散仙，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尤其是风留夜，他自知惜命失职，生怕栾君绎会责罚，又不敢开口求情，几乎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等到叶语常抱着哭晕的顾思浔回来，栾君绎才终于开了金口，让他们自行去检仙司。
　　“栾…栾大人，这是要治我们的罪吗？”风留夜小心翼翼地开口。
　　“治罪与否，你不是心知肚明吗？”陶延奚忍不住笑道。
　　栾君绎看了风留夜一眼，那眼神看得他脊背发寒。叶语常一见栾君绎的催促之意，就赶紧带着他们告退了。
　　栾君绎一向喜静，好不容易遣退一屋子的人，就见那烟青衣衫的男子还自得地坐在一旁转着手中的茶杯。
　　见栾君绎看着他，他对着栾君绎嘿嘿笑了笑，赶紧把茶杯端端正正地放好。
　　栾君绎眉目不惊，拿起一旁的茶壶暗自催动法术，随后在陶延奚面前的茶杯里倒上满满一杯。
　　“多谢大人…啊！”陶延奚欣然道谢，他刚拿起来，就被烫得差点把茶杯扔了出去。
　　“大人，你倒那么满干嘛？？？”陶延奚抱着烫红的蹄子使劲吹气，委屈地问栾君绎。
　　栾君绎眉梢动了动，见他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这才开口：“你不知茶满何意？”
　　“啊？我不知道啊。”陶延奚眼里显出大大的疑惑，随后又很好学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滚的意思。”
　　陶延奚：“……”
　　“大人，别急着下逐客令啊。”陶延奚连忙说道，“流仙的事不是还没解决吗？”
　　“此事与你无关。”栾君绎毫不领情，“做好你份内的事。”
　　“但是……”陶延奚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栾君绎放在桌上的手隐约有灵力窜过。
　　“……”
　　“小仙告辞！”
　　陶延奚麻溜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