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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不谏 栾君绎的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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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君绎的指尖终于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想收回灵力,发现根本不受控制。他削瘦的下巴绷得生紧,这时才发觉事态的诡异。
他吃力地控制着自身的灵力,抬眼看了陶延奚一眼。他隐约记得陶延奚方才出手想助他一臂之力,此刻陶延奚神色凝重地停驻在不远呀,他便确信了其中的端倪。
这假天坑,原本就是个陷术,可以吞陷活物,也能吞噬灵力。阵仗如此之大,设阵之人的功力又能小到哪里去?
栾君绎眼睛猛然一疼,才发觉额角的汗水不知何时不堪重负地坠进他眼框里。他极快地眨了眨眼,顾不得火辣辣的灼感,掌下的灵流瞬间暴涨。
灵华一瞬亮得刺目,那原本沉静的天坑也开始躁动,似乎想冲破灵膜。里面的漆黑之色如同墨汁一样涌动着,显出几痕交错的红光。
自高空中看去,依稀可以看出是个诡异的法阵。
“栾大人!”
陶延奚神色一凛,那边栾君绎吃力的神情亦是掩盖不住,那滚滚溢出的灵华如同洪流瀑布,让人觉得栾君绎下一刻就会灵力耗尽。陶延奚见状,足下踩着的巨剑唰然而出,聚起阵阵金光便要直接斩断栾君绎和天坑之间的灵流。
“……退开!”栾君绎冷喝一声,暴涨的蓝色的灵华在他幽如深渊的眼眸里映出惊人的亮光,仿佛是两团暴怒的阴火。
他苍白的手指不住地颤抖,转眸瞥了陶延奚一眼,那凌厉的目光让陶延奚立刻止住了动作。巨剑回旋着变回正常大小,收回陶延奚的腰间时,一声清脆的剑吟被大地沉闷的轰鸣所覆盖。
天坑里隐约可见的红痕逐渐明晰,无数细碎的浅蓝光流在其中流窜,那猩红的法阵也愈发明亮,仿佛是巨兽强劲有力的血脉。
陷术为阵,诱人深入,就像静心布置罗网等待猎物作茧自缚的蜘蛛。
只可惜,栾君绎并不是什么虫豕。
他颤抖的手指陡然收回,二指合贴在空中绘出繁琐的符文,他眉心隐约浮现一痕印记,随即他漆黑的眼瞳泛出湛蓝的光华,四溢的灵华汇聚成星芒一样的法阵,笼罩在天坑上方。
天坑中红色的法阵仿佛受其感应,上面依附的蓝色灵流飞速流窜,就像仙人走火入魔时暴走的灵息。
大地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周围的碎石被中间扭曲的气场卷入,夹杂着无数碎叶浑尘。
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区区丘壑浅流,还敢贪心不足?
巨大的法阵轰然而下,携着磅礴之力砸入天坑之中。两座法阵相撞激出刺目的光芒,灵流聚集几乎将天地扭曲,只见那天坑中的法阵如同琉璃一般被击碎溃散。四散的气流掀起狂澜似的飓风,将远处剩余的房舍尽数掀飞。
栾君绎翻飞的白发缓缓落回肩头,他卸去支撑良久的法阵,落地之时压制已久的虚乏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他重心一偏就要栽倒在地。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栾君绎皱眉驱散突如其来的昏沉之感,看了一眼旁边的陶延奚,勉强提起气力对他说道:“……多谢。”
“大人言重,若不是你提醒我后退,我恐怕已经被法阵撕成碎片了。”陶延奚说道,心知方才栾君绎耗费了不少灵力,便扣动灵诀给他输入灵力。
片刻后栾君绎才缓过来,抬臂示意陶延奚停手。
先前险些丧命的村民们也围了过来,一口一个活神仙地感谢栾君绎的救命之恩。唧唧哇哇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栾君绎昏沉的头颅里,让他头疼不已。
“陶延奚。”栾君绎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带他们回去,修缮房屋。”
他目中的凝重还未消散,方才法阵相撞的地方碎出蛛网似的裂纹,细碎的尘埃还未落定,浮成一片浅黄的霾色。
此番攻破陷术动静这么大,那几位流仙就算是先前避害,此时也应该感应得到这里的动静,前来汇合了。
栾君绎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抬起右手幻出一道灵咒。那道灵咒化成光点,如同夜莹一样飞向天穹。
他看着不远处座落的完整屋舍,看来陶延奚动作还很快。
“陶大仙,留下来住几天吧!我们村虽然穷,但几口好菜还是拿的出的。”为首的村长拄着根拐杖,用那树皮一样干枯的手抓着陶延奚,弄得陶延奚无所适从。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帮些小忙,怎敢自居有功,让老人家破费。”陶延奚连忙推辞,拱手作礼,还颇有几分名门风范。
“如果不是你们二位大发慈悲,我们这小村子早就完蛋啦。陶大仙就不要再推拒,村上几位厨艺上好的姑娘去西山挖野菜了,等她们回来,一定给好好招呼二位。”那老村长身旁的农夫也连忙附和道。
“阿这……”陶延奚显出几分心动,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心想道,谁能拒绝吃的呢?
那场庆典虽说是为他而办,各路神仙纷纷而来,他只顾得上笑脸相迎,推杯换盏之后装了一肚子水,菜都没碰几口,就来处理这什劳子事。
谁能拒绝吃的呢?
陶延奚正想一口答应,就见栾君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前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此人气场实在太强了,别说是其他村民吓得齐刷刷往两边散开,陶延奚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连忙走过去,回忆着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正心术,通灵脉,晓人理,禁六欲。”栾君绎启唇缓缓说道,还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语气却异常地生冷。“在群英殿,抚生散仙没教过你?”
听他这语气,陶延奚还以为栾君绎要回去把温熙大卸八块,连忙说道:“栾大人误会了!抚生散仙博学多识,诲人不倦。在群英殿时,早已教导过我们。”
栾君绎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眼神更加阴寒地看着陶延奚。
草。
陶延奚当场窒息,他下套了。
“回去把《入门训》抄三百遍。”栾君绎不容置喙地说道,言罢就要往村外走去。
那些村民想留他,又不敢下手,一群人就往前跟了一步,随后又不约而同地停住,然后求救似的看着陶延奚。
陶延奚看着一堆男女老少希望的目光,即使自己如遭雷击,依然硬着头皮上去拦住栾君绎,好声好气地说道:“栾大人等等《入门训》我回去一定勤勤恳恳地抄!你看大家这么热情,肯定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吧。”
“不会。”栾君绎微微转头,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会让他们绝望。”
陶延奚:“……”
“流仙下落不明,你乐不思蜀,自己留下。”栾君绎懒得再和他多言,陶延奚只得冒着杀头的危险扯住了栾君绎的袖子。
栾君绎身形一僵,整个人一动不动,但陶延奚感觉到他周围的气流刹那间改变了轨迹。
陶延奚下意识松手飞速后退一步,脸颊边一丝荡起的碎发被齐刷刷斩断。
没人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刻。
陶延奚大气都不敢出,继续劝说道:“栾大人,我也是为你好啊。方才对付那陷术,你也耗费了不少灵力。流仙就算常年在人间,好歹也是天界选定的仙人,一时之间不会有什么差池。你若不恢复些灵力,万一再遇上个假天坑可怎么办。”
栾君绎抬眸看了他一眼,广袖中的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
那个巨大的陷术,不是一般的人可以做出来的。能与他分庭抗礼,如若涉及魔界,定要掀起不小风波。所以他才急着想找到失踪的流仙。
陶延奚此言也算提醒了他,先前打破陷术,短短不过半刻钟,就耗费了他过半的灵力。
空乏之感愈发充斥在他的体内。
“……最迟明早。”栾君绎轻声说道。
陶延奚闻言,还未回过神,有些惊异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欣然一笑。
日暮时分,归鸟啼鸣不断,落入染血似的残霞之中,半边天色殷红。
栾君绎坐在茶桌边,半掩的房门漏出一缕霞光。他阖起双目皱紧眉头,睫羽在眼下沉着憔悴的阴影。
陶延奚在他身后布开法阵,金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栾君绎的体内。
灵流交汇着通向灵脉,犹如一汇温泉。
栾君绎微不可觉地舒了口气,心口却猛然一痛。
他猝然睁开双眼,将闷哼咽入喉中。
好疼。
冷汗细密沁出,栾君绎咬紧牙关,以为这是过度消耗灵力的反噬。
陶延奚对此毫无察觉,继续向栾君绎传输自己的灵力。
那种钻心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一把烙红的刀捅在他的心口。
灵流和黑暗同时将他淹没,那抹停在他发丝上的霞光也一同散尽。
“大人?睡吧……”
九霄天宫,云层如川流四散流转,积厚之处层层叠叠不见深浅,积薄之处透着浅白天光似不堪重负的蝉翼。
天宫外有一道青石板砌成的长长窄道。窄道连着帝宫殿门和天门,两边是漫无边际的湖水,湖面静得没有一丝縠纹,犹如一片巨大的明镜,倒映着上空的浮云掠华。让人一时有种湖面悬于天际的错觉。
满目纯白的云海闯入一片浅蓝的云,那云摇曳着穿梭在纷纷扰扰的白云中,走进了才看清那是一人飘逸的衣衫。
那人一头散漫的苍白长发,发梢随着他缓缓的步伐在腰际拂动。些许发丝垂在颊侧,映得那同样苍白的脸颊白得有几分透明,仿佛此时若是起风,那宽大的蓝衣可以带起他整个人。
他一手拿着一卷新成的书册,不急不躁地顺着青石窄道走向天门,显出几分轻车熟路的从容。
千阶下有问仙门,问仙门下,便是人间。
世间传得道者可上九天之上,叩问仙门,如过仙人考核,问仙门开。
栾君绎立于千阶之上,流云浮光掠过他雪白的长发,于身后流转而过。
那两扇石门上雕纹之间充斥流转出金色的光华,将雕刻的纹路勾勒得分明,随即自雕纹的凹槽中浮现而出,几个变幻之后收入拱门上最中央的灵石之中。
石门缓缓向两边打开,步出一高挺的人影。
问仙门开,便入仙籍。
那人却是不急着上千阶,也不像其他人那样面对仙门大开时欣喜若狂,他甚至回首淡淡看了看仙门之外,才顺着台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了万人求之不得的天门。
男子眉目温润,身着烟青色的长衫,墨色长发束成高高马尾,鬓边垂着两缕碎发。他眉间映着浅金色的羽纹,腰带也是金纹熠耀的凤羽形状,于儒雅间凭添富贵之气,仿佛是来踏青的贵家公子。
他步履轻缓,带着点享受,丝履轻踩在白玉石阶上,每步都在足下绽开金色的莲花,莲花纷纷扰扰弥漫在四周,点点流光萦绕其中,不过须臾莲华便一朵接一朵凋零,化成灰烬一般的金芒。
千步莲华,这是天界给予飞仙者的见面之礼,莲华之色会因人的所修灵力变幻颜色。此等胜景只会于飞升之日得见一次,不知多少飞升者在初踏入仙门时醉心于这般迷幻的美景。
踏阶而来可步步生莲,这也算是在告诉飞升之人,日后身份便不同于常人,是真正得道的仙人。
“鄙人见过上仙。”那男子行至离栾君绎两步台阶的地方停住,抬臂行礼,停顿片刻后才缓缓起身。
栾君绎把手中的文书递给他,简短生冷地说道:“去群英殿。”
男子接过他手中的文书,对他抬眼一笑。
栾君绎并没有多看,那男子的笑容却逐渐扭曲。
不光是他,连他身后的问仙门也在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像拧布条一样将他眼前的景象拧作一团。
“大人?……大人?”
“栾大人,快醒醒!”
栾君绎猛然惊醒,从床榻上坐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忆自己是如何昏睡过去,陶延奚一句话就炸得他头皮一麻:
“有位流仙,身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