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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们也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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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得也不理会在矮炕上打坐的卿忌,以及烂醉如泥躺在一旁的呼呼大睡的另一位神官翁叔,掀开门帘,直直的进了寮房的里屋,看了一眼坐在窗前软塌上的寒山,目不斜视的朝着寒山走去。
寒山抬眸道:“外面冷,喝点热茶吧。”
托起一旁小灶上温的茶壶,给拾得添了一杯热茶,一旁闭目养神的卿忌,突然睁眼看了看对面的两人,不知道寒山察觉没有,自己是觉得自己刚刚那一眼扎眼的不得了,寒山被小灶烘的两颊微红,此刻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让卿忌恨不得把自己的双眼挖出来,是不是自己现在在寮房外贴上两个大红喜字,对面的两个人直接就可以送入洞房了。
心想:寒山你一个大男人,摆出一副小娘子的作态,真是白便宜了对面的那个玩意。
抬眸不甘心的再看一眼,只觉得心里膈应,气鼓鼓的直接背过身对着寒山和拾得打坐,寒山噘嘴疑惑的遮着嘴轻声问拾得道:“他怎么了?”
拾得轻笑一声:“患了眼疾罢了,了时,别理他。”
寒山纳闷的托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道:“哦。神官也会患眼疾啊?”
拾得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额间,道:“这只眼有疾。”
寒山疑惑的放下茶盏,思虑片刻,道:“那神官可和凡人一般治疗?”
拾得也放下茶盏,拿过温着的茶壶,给寒山添上热茶,继续道:“这得看他凡人的时候是否有疾,如果肉体凡胎时就已经有疾,那成神之后,自是摆脱不了的;可若是成神之后有疾,那自然神药可依,神术可仗,神身可抵了。”
“那,卿忌是……”寒山瞅了一眼端坐在矮炕上竖起耳朵听自己和拾得嚼舌根的卿忌,沉思的问拾得。
“他那是胎里就瞎了一只狗眼,即便成神长了三只眼又如何,还不是个半瞎子。”拾得倏尔道。
寒山蓦然一愣,“啊?”将手里的茶盏不慎牢稳的撒出去一些,白皙修长的指骨上被热茶嘬红了一小块,拾得蹙眉,盯着寒山的指骨,冷冷的语气不善道:“是我错了,玩笑开大了。”
不知道拾得闹什么脾气,话不多说的直接从怀里不言不语的掏出一盒蜜香,二话不说的拉起寒山的手,将寒山手里的茶盏放在桌子上,展开寒山的掌心,细细的将蜜香涂抹在寒山的那一点点被烫红了的地方,可是眸色又淡了几分,道:“这符?”
寒山讪讪的抽回手道:“哦,无事,寻常护身符罢了。”
拾得却任由寒山抽回手,垂眸握紧手心里的烫伤膏,轻声道:“是我不对。”
寒山一脸疑惑,突然明了,拾得觉得自己指骨烫伤是因为自己,寒山安慰道:“不是,是我没拿稳,不关你的事。”
拾得静静的不说话,寒山感觉指骨丝丝凉凉的,这不似寻常烫伤膏,味道清甜,细闻有一缕荷香。想到从九重天下来时,拾得拿着一节荷花梗,不失可爱,回味一笑。
听着身旁拾得往软塌后面移了几步,寒山不可闻的嗤笑一声,将手放在端坐的腿上,看着掌心里影影绰绰的符,心想:当年师父给自己掌心画的这个符,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符咒,多年来也并未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近来碰到拾得,掌心的符咒似乎得到召唤似的,灼着掌心。
可拾得当年也没有被掌心的符所伤,如今也是,相必——师父只是给自己画了一个繁琐的护身符罢了,没必要想那么多。
拾得将寒山的指骨涂好,正襟危坐的靠坐在软塌的另一旁的角落,不再说话,一碗茶凉了也没再碰。
拾得心道:寒山掌心的符,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寒山暗地里叹气。
这几日,有时候觉得拾得和当年无差,唇红齿白,目光纯洁透彻。
可有时候,又觉得,拾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偶有杀伐决断的时候,偶有阴鸷决绝的时候,那是自己不曾见过的模样,可即便不曾见过——拾得始终,像个孩子一般,对待自己。所以寒山也不是不疑,只是拾得如此坦荡,让寒山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更有些愧疚。
这突然周围金光普照,缥缈间传来当时听到的再九重天佛阶时指路人的声音,寒山忍不住沐浴在金光之下,这一旁被透过眼皮都射入的佛光悠悠转醒的翁叔,道:“怎么了?是不是追来了。”
一旁警戒的卿忌,三叉戟在手中早已召唤出光轮,很显然,眼前人是打不过的人,但是跑——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只是众人皆神色警惕,堪堪只有拾得,似乎和悠悠半空中停留的佛光,点头示意了一下。
寒山向着佛光正准备施施然行礼,拾得却走近寒山,握住寒山准备盈盈下跪的手臂,寒山惊诧地看着拾得,拾得笑而不语。
指路人微微在半空中叹息一声,将那耀眼的佛光一收,一个平常的僧人模样出现在寒山和拾得的面前。
“哎,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命,还要收拾你的烂摊子。”这指路人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发愁道。
寒山上前一步,施礼道:“实在对不住啊。”
翁叔和卿忌看来人并未有恶意,下了矮炕,守在寒山身边。
来人咳嗽一声,正经道:“自古以来,辞去佛身的仅有……人。”说着眼角不住的抽搐,这两个人怎么好巧不巧的在自己眼前,这位拾得虽辞去佛身,但境界已到空虚遁世之间,佛旨法帖早已比自己这个不堪重任的指路人高了不知多少重,相必也是大成之界。当年拾得辞佛的理由又是自请下界去当一位引路人,若不成——自当将肉胎毁,神识灭,魂魄碎。誓言如此,凡事皆有商量,自此,拾得就化身入人界,只是不知,自己什么衰命,一次撞上两个。指路人头疼的想着,按理说,自己还得给拾得施礼,可刚才半空之时,分明拾得给自己传来一条谜语,少言。区区二字,就让指路人不堪忍受,身上有点寒意。
于是——拾得,坠佛,也是佛界一段不可宣之于口的九重天的秘史。
指路人回神继续道。“我领旨于我佛,菩提达摩释迦牟尼佛,我佛曰:既有所欲,既有所盼,皆有由来,那就于九界三生中,修成入佛。”
寒山眨眨眼,不确定道:“仅如此就完了?”
指路人叹息道:“和当年旃檀功德佛一般。”
寒山点点头,和当年玄奘一样?那自己也要去取个经回来吗?这师徒四人?眼下身边正好四人,寒山在心里畅想,我为师?拾得是斗战圣佛吗?那卿忌和翁叔?谁是净坛使者啊?暗中嘲笑自己一番,想什么呢,翁叔和卿忌已经得道成仙了,修什么佛啊!一旁的拾得似乎发现寒山在心里规划的小九九,突然开口道:“还望指正。”
寒山回神,指路人继续道:“以凡人之躯,走过九界,如跪行九阶,事毕,列佛中自有你一席,若不成,魂飞魄散,世间只是少一执拗之人。现南方周安此地有一名利客,望你钟声佛号唤回苦海梦中人。此为首难,万事开头难,愿你万事顺遂,毫无蹉跎。”
声音渐行渐远,寒山看了看拾得,又看了看卿忌和翁叔,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还不想死……”心道:毕竟,我与拾得刚又重逢,自是有未了之缘。
——周安——
一行人花里胡哨的在周安此地热闹的街市上行走,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寒山叹口气,也不知道翁叔当这些年的灶神,当哪去了?此时寒山正十分滑稽的拿着一根九丈的禅杖,好不惹人注目,寒山道:“有必要这么张扬吗?”
“我听说,当年旃檀功德佛,也是执仗化难,学着准没错。”翁叔拍着胸脯打着保票道。
拾得倒是二话不说,将那禅杖往街角的破旧的菜篮子一丢,道:“带着那两个废物做甚?”
这身边的翁叔一听,立刻火冒三丈,“废物,你说谁是废物?”
“这里面,谁上赶着入座,谁就是咯。”拾得缓缓笑道。
“你……”寒山还没有阻拦,卿忌倒是不友善道:“既是废物开了光轮,你这种玩意儿又跟着来干嘛?”
隐约有一场大战即将发生,寒山忍无可忍的拉着一行人,到一处安静的街角,训斥道:“都是来帮我的是吧,那——不如说说规矩吧。”
卿忌和翁叔白了一眼拾得,拾得倒是耸耸肩道:“了时,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寒山叹口气,“别撒娇,听着!”接着义正言辞道:“约法三章,你们三个不准再暗下使绊。”这一路上,虽然没看清楚,可是卿忌脸上的一道血痕,还有翁叔黑靴上的一堆窟窿,以及最不要紧的拾得,怕自己责骂他,恶人先告状般,当着自己的面,装无辜的把破衣衫给自己看,可是寒山分明刚才看见,乐颠颠走过来时,拾得得衣衫还是干净整洁,无丝毫破损的,寒山不能不怀疑,拾得是不是故意为之,让自己和卿忌翁叔生了嫌隙,目的是离他们远点。
长吁短叹道:“你们三个不准再斗嘴。你们三个不准无故拉我做挡箭牌。”
这一路上,马上被卿忌翁叔还有拾得互相的白眼戳成蜂窝了,此时不说,后面怕是滚雪球一般难以收拾。
三个人诺诺道:“哦。”
寒山听到回答,脚步都松快了不少。
“这就好,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