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皆拾得》零（zero）

5、第 5 章 有些东西，

　　只是因为离开时太过幼小，如今的翩翩少年，与记忆中吱吱呀呀的拿着一节树枝在道观的空地上丫丫学步的样子重叠。
　　寒山踮起脚尖，摸了摸拾得的头发，柔声问道：“这些年，你好吗？”
　　拾得的眼底有雾气升起，缓缓闭上眼睛，笑着将头贴近寒山的掌心，嘴角一抹浅笑：“还好。”
　　过往，区区二字就已结束，寒山看拾得并不想谈及过去，心道：原来我们都一样。
　　如今的拾得，没有丝毫的兽崽时的模样，可是究竟是如何做到和人类分毫不差的模样？寒山低头苦笑一下，中间的路怎么走的，旁人怎么会知晓。
　　“怎么了？”拾得似乎突然觉得半揽的寒山，有一丝失落，低头询问道。
　　只是突然贴近的脸，让寒山心跳漏了半拍，不由自主的往后推了半步，耳根渐渐红透，寒山摇摇头道：“没事。”
　　可是似乎是那退后的半步让拾得心里有一丝不痛快。眉头微微蹙紧，眼睛半眯，忽的下一刻，自己也偏过头，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在看热闹的翁叔和卿忌，刹那间翁叔和卿忌面前那碗热腾腾的粥碗，无辜爆碎在原地。
　　寒山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纳闷的看着四周突然变冷的空气，怀疑的看看卿忌和翁叔。
　　“切，自己搞不定冲我们发脾气。”翁叔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讥讽道。
　　卿忌沉默片刻，走近寒山，冷冷的看了一眼身后的拾得，对寒山道：“走吧。”
　　寒山一脸茫然的问道：“去哪？”
　　卿忌的足下打滑，堪堪稳住身形，咳嗽一声道：“您老人家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寒山耸耸肩，被卿忌滑稽的模样微微逗笑，唇边一抹浅笑道：“什么事啊？”
　　“您老人家真是……这世间上九天，下九界，我没见过拒绝成佛的人，还能活着的。”卿忌神色凝重，一本正经的道。
　　寒山突然觉得确实啊？自己纵观古籍，一来是从未听过有拒绝成佛的，二来是拒绝成佛还能活的，毕竟世人修行飞身圆寂，不都是为了成仙当神入佛吗？又怎么会拒绝，更何况这两件事，单独拿出哪一件事都能轰动九界了吧。
　　“那是你孤陋寡闻，见识短浅罢了。”久久不说话的拾得，站在寒山身后，不知何时又变出那一截荷花梗，在手心里万分疼爱的把玩。
　　“你……”可能刚刚的覆水可收的事太过震撼，卿忌对拾得有些许忌惮，余下的话都咽回喉咙里。
　　寒山却不适时宜的问了一句：“拾得，真的有拒绝成佛的人吗？”
　　“自是有的，了时。”拾得又变回刚相见的时候得表情。
　　寒山蓦然一愣，听着拾得唤着自己的小字，细想一下觉得也挺好听的，喊喊也无妨，毕竟小字和名字一样都是一样的让人叫的，虽然自己的小字，自娘亲逝去之后再无人唤过。
　　“真有这样的奇人，倒是很想见一见。”寒山笑答。
　　“好了，日后再见也不迟，卿忌说的不错，还是保命要紧，你这逆天命还大摇大摆的明目张胆的让九重天的那些不好相与的众神些佛心里舒坦吗？”翁叔觉得寒山没成佛，毕竟有自己一部分原因，是以这事多多少少心里愧疚于寒山。再者，拾得算什么嘛，他们三个当年也算是青梅竹马的，都未曾唤过寒山的小字，都是男人，总觉得叫别人的乳名这种事，很是丢脸。可被拾得捷足先登，提前喊了寒山的小字，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原本的情谊如今裂成巨缝了，怎么都填补不了了。
　　于是这里里外外，怎么看拾得都不是个好东西。
　　“喔——我倒是不知，翁叔和卿忌，你俩是九重天好相与的神呢？”拾得不冷不淡的双手插肩的打量着正拉着寒山跑命的翁叔，和站在那敌对状态看着拾得的卿忌。
　　寒山突然定下脚步，走进拾得，拍拍拾得的手背道：“别使性子了，一起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寒山恍惚觉得拾得现在做的这一切，都像是幼时不会言语时，对自己撒娇发脾气寻求自己的关注的样子。
　　卿忌一脸防备的看着寒山身边的拾得，道：“你要带着他？”
　　寒山点点头，道：“既然要逃命，那么把目击者拐走也是明智之举对吧。”
　　“怕不是很明智，这么可疑的人……”卿忌右手的三叉戟打开着光轮，是瞬间移动的光轮，此时不知那头连接着何处，只是炫目的光晕。
　　“我倒是记得，你们当年，可是赶走了他，让他重新择了一条新的道。如今装什么大义凛然？”说完，左手握着寒山的右手的手腕，率先迈进了光轮里。
　　听者，翁叔和卿忌面色一片惨白，难不成是寒山告诉拾得的？可是那时候拾得已经离开多年了？那么如何得知，细推时光轴，未有让拾得知道的契机。那么……这三人一段不太光彩的历史，拾得究竟如何知晓。
　　光轮了传来深远的声音，是拾得冷冰冰的不带色彩的压抑，以及唇边一抹嘲讽的笑：“他什么都没说过，只是，我一直都在，亲眼看到罢了。”
　　身后拉扯的寒山的足下一顿，抬头看着光晕，刺目的看不太清楚拾得的表情，寒山问道：“拾得？你一直在？”
　　走在前面的拾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拾得。
　　拾得的背影附在寒山的身上，寒山能清楚的看清拾得的表情，拾得嘴角一丝戏虐，笑道：“没有，了时，我骗那两个大傻子的。”
　　于是光轮外缓缓迈进两个人，一阵低声咒骂：“草，拾得你个狗玩意，不是人的都东西，戏耍谁呢？”
　　寒山一阵汗颜，是翁叔那个不留口德的神。
　　蓦然回想起当年……
　　真不知道这样的神，怎么人间还那么多供奉，偶尔饭菜不香，翁叔还化作人形，踹了自己的神台香案的供奉。
　　这种事，在翁叔卿忌成神之后，好巧不巧的被四处化斋的寒山，茫茫人海中都能不走运的撞见几次。
　　于是，那不太可口的饭菜，被寒山消化了一半，另一半被寒山，路过马王爷的神祠的时候，当做供奉，双手合十拜了拜那泥塑的马王爷的神祠时，顺手摆在香案上了。
　　于是偶有一次，路过一户大户人家，正办着孝子百岁的答谢宴，这人家的厨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急寻打下手的人，为了混顿饭钱的寒山自请去这豪门大宅的后厨里做帮佣，许是被饭菜香吸引过来的翁叔，悠悠的显灵，这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神明显灵，还是孝子的百岁宴这样的日子，那定是双喜临门的大喜事，能被神明眷顾，这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翁叔端坐在灶台前，这花花绿绿的色香味俱全的各式各样的饭菜，被东家献宝样轮番摆在灶台前的香案上。
　　这翁叔咳嗽一声，说了两句冠冕堂皇的话：“府上喜事，本灶神作为一家之主，前来贺喜，祝令公子福寿绵长，长命百岁，一生富足。”
　　能得神明的两句祝福，管他是真是假，那也是真的喜事了。
　　于是喜上眉梢的东家显摆的将饭菜往前推了推，道：“灶，灶神，您尝尝。”
　　这被人群挤在角落里的寒山，原是不爱凑热闹的人，可听到翁叔熟悉的声音，也好奇的偏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了香案上有一盘不太对劲的饭菜——那盘菜，好像是自己用各种菜的下脚料，和在一起煮熟了准备一会儿喂后院那头大狼狗的，心道：这狗都比自己吃的好。可是既然是主厨的安排，让自己给后院的大狼狗煮熟了，自己也不得不听。
　　于是再看那盘菜——来不及阻拦，翁叔的筷子已经落在了那盘菜上。
　　翁叔清清嗓子，道：“这盘菜颜色倒是很是鲜艳？倒是从未见过，是百岁宴的规制吗？”
　　大概是在别处吃过全国各地的特色菜，翁叔将那一盘菜误以为是特色的菜肴了，寒山心中祈祷：希望自己刚才没有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放进去一起煮就好……反正自己是照着主厨的样子照猫画虎做的，应该味道不会差。
　　东家倒吸一口气，心道：这菜自己从未见过啊？府中其他的几位犬子好像也没见过这个菜啊？
　　只能将负责的厨娘笑嘻嘻的往前推了推，这厨娘眉头紧蹙，现在又找不到刚才打下手的人了，人多眼杂的，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是……”难不成要自己说，是刚才一个灰布破衫，道貌岸然的人，煮了准备喂狗的？这惹怒了神，怕是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话锋一转，道：“是，是我们这……百岁宴的特色，叫……叫……百菜共煮，祝。对，叫百财恭祝。”
　　“好名字，好寓意。”翁叔答道。
　　这筷子一夹，在场的诸位负责的掌事，厨娘，东家，倒吸一口冷气，面色一冷，只有寒山胸有成竹的面色如常，心道：这是照着主厨的配方来的，味道应该是没问题的，只要没有混进去别的东西就行。
　　可是在翁叔咀嚼的第三口的时候，众目睽睽下，这翁叔直直的从灶台上掉了下来，口吐白沫，双腿抽搐，眼冒金星，道：“这……是，煮了屎吗？”
　　说完，就以昏厥，恰好前来人间查访的卿忌看到人间一处庭院神光波荡，觉得异常，前去查看——救了翁叔一命。
　　这看着翁叔从灶台上掉下来，寒山纳闷的看着双手，道：“没错啊，自己是按照主厨的配方来的啊？怎么会是煮食呢？翁叔这家伙，成神没几年，怎么嘴刁了起来？”
　　在众人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的拯救神明的时候，寒山端着自己那盘人生第一次做饭的得意作品，大摇大摆的走出府，忍住了品尝的念头，路过一间马王爷神祠，万分恭敬的立在神祠的蒲团前，双手合十，念叨：“有生第一次做饭，你俩从未尝过我的厨艺，翁叔……嘴刁，我也不偏不倚的，给你供奉了，要是有缘，再见。”
　　说完，咽了咽口水，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心道：哎，早知道刚才自己刚才尝一尝了，现在还得去哪化斋呢。
　　这被卿忌灌了两大壶水的翁叔，悠悠转醒。
　　翁叔迷迷糊糊的问道：“这是哪儿啊？”
　　卿忌从蒲团上起身，冷冷道：“离得最近的我的神祠。”
　　“哦，刚才……发生什么了？”翁叔挠挠头问道。
　　“哼，怕是你又贪嘴吃了什么啊？灶神不适合你，你适合那鬼界的贪吃鬼？”
　　“卿忌！卿忌！一定是有人和我们有仇了！”刚刚还四处逛着马王祠的翁叔，突然红着眼大声吼着指着香案。
　　卿忌皱眉，刚当神的时候，确实有其他欺软怕硬的小神做过乱，但是这几年，他们两个混的风生水起的，哪里还有不长眼的神？
　　只听见翁叔指着香案上的一叠色泽鲜美的菜肴道：“刚刚，刚刚，我就是吃了这盘菜……差点一命呜呼了……卿……”边说，边似乎惨痛的回忆般泪流满面。
　　于是不信邪的卿忌，用食指沾了沾盘沿，尝了尝。
　　……
　　终于——两个神明——悟出两道血泪的真理——一是没事别尝鲜，二是越是艳丽诱人的东西，越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