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依旧》岑念莲

13、十二、彻夜东风 而夏如笺看

　　随着一句“姓夏”被道出，夏如笺早已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簌地落下，一颗一颗，打湿了握着笛子的手。
　　李言修缓缓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平日明亮的凤眸染上了一层浓浓的哀伤，深深浅浅，是怜惜又是心疼。
　　“你的父亲叫夏昭陵，你的母亲叫沈兰茜。你怀里的玉笛是你父亲的，所以上面刻了一个‘夏’字。当年姥姥离世交给师父的除了笛还有一条丝巾，那是你母亲的，上面写着你的出身和姓名。”
　　说罢，李言修从袖中拿出那方丝巾，走至夏如笺面前，轻轻地递给她。而她也拿出玉笛。
　　笛子的左端有一个好看的“夏”，当初她总以为是师祖怕她弄丢专门为她刻的，可是没想到，竟然是父亲所留。
　　展开帛绢，几行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定远侯夏昭陵与京城沈氏之女，名如笺，景元七年生……”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夏昭陵的女儿，那个英姿风发、才华横溢的青年的女儿。
　　这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母亲的命运如此悲惨，这一场场是非怎么总是越理越乱，而最后非得以家破人亡收场。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师父很早以前就教过她。
　　既要生存，无可避免。
　　所以只有面对，不能逃避。
　　“如笺，”李言修轻唤夏如笺，然后接过她渐渐垂下的双手中的玉笛和帛绢，把它们放在书桌上。接着，抬起左手靠近她脸庞，为她拭去眼泪。
　　“师父，你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身世了吗？是师祖说的？”夏如笺问道。
　　“我是五年前知道的，那时正好回王府，是父王告诉我的，后来师父也对我说了。”
　　“王爷？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李言修擦干她的眼泪，然后把她散落的一丝鬓发别进耳后：“对，是父王。当年夏将军在朝廷和父王颇为投缘，二人之后秉心相交。后来父王领兵到南境驻守，恰逢北凉和我大祈冲突，夏将军被调到边关。之后一直到夏将军出事，父王都没能回京，只有调动王府暗探查明真相。不过奇怪的是，只知道将军夫人和一个没被缄口的知情人见过两次面，但却一直查不到那个知情人是谁，这点我难以相通。问过父王，他也无法解释。”
　　“那师祖，他是王爷的好友，所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非常清楚。”
　　“对，师父一直知晓这件事，所以遇到你之后坚持要你跟我们走。其实这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带我游历江湖三年，除了锻炼我，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找寻你。当年父王知道你被知情人遗弃后就一直在找你，并且拜托了师父。只是没想到天下之大，你被姥姥捡到后就在京城，而训练有素的暗探没有寻到。在京城的偶遇，如果不是师父当时要去看姥姥，恐怕又要错过了。”
　　李言修说完，走到夏如笺身旁坐下。屋外的夜风比先前凉些了，热气被带走，已经是深夜。
　　姑娘渐渐地从沉思中抬起头，然后看着李言修的眼睛，认真的道：“师父，这些年谢谢你，还有师祖和王爷。”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李言修听到“谢谢”二字眉头闪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嘴角牵起一个苦笑，似是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如笺，其实你不必说‘谢’，为师今日说出这些，就是要告诉你，朝中出现变动，皇上尚未立太子，李言锦就已经和魏相开始联手，动机不言而喻。李言锦虽是李家人，可是魏相是不是心中有异，大家心里有数，我必须要回去和父王一起肃清势力。所以今后，我不能再把你带在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几个月来的心事终于放下，可是心里却没有真正放下的感觉。
　　“师父……”夏如笺等到了他的答案，亲口说出的话听在耳边，原来比心里的猜测更令人心酸。“师父，你是说，你以后不会再管我了……”
　　“你以后不会再管我”，轻轻的几个字，轻轻的。
　　然而在李言修心上，却是沉重的砸下。
　　他转过头，努力使自己声音平静：“如笺，你听我说，我只想要你好好成长，做一个快乐的女孩，远离上一辈的恩怨，将来同一个所爱的人幸福一生，而你父母亲的仇恨，我来帮你一并承担。所以这次我本想一走了之，随便编一个借口离开，可是真正到了这时，却始终过不了自己这关。我不能就这样随便离去弃你不顾骗你一生，而你更有权利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所以，我决定把这些告诉你。但是，”李言修顿了顿，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她的双眼，“我依然希望你能听我的话，远离一切不要踏入朝廷，不要留在我身边。你可以说为师自私，可以说为师不管你，但是我依然希望你可以在灵月谷里好好生活，可以出去游历江湖，不再卷入纷争。你要过你自己的一生，而不是为上一辈而活。”
　　李言修说完这些，肩膀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必须要说服如笺，必须要。
　　而夏如笺看着师父，反而不再心中不定，她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
　　“师父，我明白你告诉我这些并不是要我带着仇恨生活下去，让我知道身世是因为这是我的权利你不想骗我。所以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很快乐的活。可是，师父，我答应你，是要和你一起去面对。”
　　李言修突然凤眸一紧，微微启唇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夏如笺却轻轻摇摇头，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她伸出手静静地握住他的，道：“因为，其一，父母亲于我是责任，我必须要去。师父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承担什么，而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如笺不会为了上一辈而活，这仅仅是我自己选的想走的路。其二，更重要的，师父于我是情义，十年的养育之情，授业之义，我不是为了报答，而是离开了这些情义，我也不会活得快乐。所以，师父，我想和你一起走。”
　　“如笺，你，这又何必……”
　　夏如笺继续说：“师父，你相信我，我保证，我一定不会受到伤害，我一定会平安。”
　　姑娘望着他的眼神坚定而执着，没有一丝犹豫的神情突然令李言修豁然开朗，顿时他心中充满信心。是啊，与其放心不下她在别处，不如带在身边，那就一起走吧，没有什么困难不可以战胜。
　　他的脸上终于慢慢的有了温度，不安褪去，令人安心得笑容复又渐渐地挂在嘴角。
　　他笑了，他答应了她的请求。
　　夏如笺看着师父如水的凤眸，心中忽的一动，于是不由自主地倾身向他靠去，双手环上了他的腰。此刻她不顾自己的脸红心跳，她只想这样静静地拥抱，只因他不会再离开她。
　　李言修看着怀里紧贴着自己的夏如笺，徐徐的晚风带动着她的发丝轻轻地擦过他的脖颈，有一些痒。突然，他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了，好像，她真的不再是小姑娘了。他第一次没有伸手去搂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