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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书房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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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婆婆家里住了十几天后,这日午后,夏如笺打算回谷一趟。和以前一样,过几天师祖和师父要回来了,她要把房间收拾一下,夏天十几日不住的房子容易蒙上灰尘。
入谷踏上小路,才到家门口夏如笺便立马愣住了。
只见一个藏青色人影坐在溪边翻着书,一个蓝色身影在竹屋里收拾东西。
“师祖!师父!”夏如笺大声叫着,几乎不敢相信。她飞快地跑到屋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言修转身从窗内望向她,温柔的目光轻轻柔柔,清朗的笑容挂在嘴角。夏如笺突然有点想流泪。
“怎么,不欢迎我们回来?”李言修有些戏谑地问道。
“不是!”夏如笺猛地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见你笑,反而好像要哭的样子。”
“我没有!”姑娘突然觉得很丢脸,转身向师祖跑去。
李言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这丫头明明忍不住了,还要嘴硬。
“师祖,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还要过几天。”
“我们今晨到的。”
“那岂不是你们昨晚连夜赶路?”夏如笺想其实回家没必要很急。
“早点回来还是好些。对了,本是打算晚上让你师父去叫你,现在你自己回来最好。婆婆家打扰了十多天快去整理好回来吧,记得跟她老人家道谢。”师祖正色说道。
“是,师祖,我这就去。”
夏如笺见师祖师父提前了好几天回来,心里是忍不住的欢喜。姑娘吃晚饭的时候,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李言修悉数看在眼里。
“如笺,呆会儿吃好后来书房,为师有话跟你说。”李言修放下筷子,对如笺道。
“哦……”夏如笺鼓着嘴巴朝师父点点头。然后又看见师祖也朝师父点了一下头。
怎么了,有事?
不管了,先吃饭,今天师父烧的菜格外的好吃。
晚饭后夏如笺收拾好碗筷便来到书房。
烛光轻轻摇曳,满室的昏黄,柔和,安静。
师父负手站在纱窗边,抬头仰望天空的一眉弯月,今日月缺,十五还未到。
“师父,我来了。”
“嗯,你坐。”
夏如笺依言走到书桌旁坐下。
静默了一会儿。
“如笺,想必你已经猜到为师有事情要告诉你。”
“嗯,隐约感觉到一点点。”夏如笺低下头。
“这十几日为师不在,灵月谷周围有什么事发生吗?”
夏如笺仔细想了想,然后道:“这些天我在镇上看到朝廷要征兵的消息,很多街道上都贴了榜文。”
“这就是了。”李言修微微点点头。
“师父……”她顿了顿,“你要跟我说的是跟这些有关吗?”她小心地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听到师父的一声叹息。
夏如笺觉得真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这件事绝对与师父有关。
突然她心跳得很快,似是马上就要看到一件事情破水而出,关于师父。
然而,夏如笺接下来却万万没想到。因为她猜错了,因为李言修的故事只是一半,还有一半,是她。
“如笺,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切,而你也有权利知道这一切。”李言修轻轻地走到夏如笺身边坐下,暖暖的烛光中是他俊逸的脸庞。
“当今祈国皇帝姓李名政,他有一个哥哥叫李桓。李桓和李政虽是不同后妃所出,但是他们却情如真正的手足。年少时期,兄弟俩天资聪颖,文采武略样样精通,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深得先皇喜爱。然而李桓喜欢常常出宫,游走大好河山,结交四方好友,弟弟李政则愿意呆在深宫钻研文题讨论政治。终于两位皇子渐渐成年,老皇帝即将确定继承皇位的人选。文武百官于是纷纷猜测定是立李政为太子,但是后来结果却令众人惊讶,先皇立的是李桓。然而李政却是如早就料到一般,他知道皇兄一定是太子。因为虽然李桓喜欢在外游玩,但是每次回宫总会向老皇帝提起宫外的所见所闻,民生疾苦,观点自有一番见解。不像李政呆在深宫不真正走入民间,他的皇兄才是真正的胸怀天下。所以李政不想去与李桓争太子,况且李桓也是他最好的兄弟。不过没有想到的是李桓竟向老皇帝提出要放弃太子之位,让与弟弟李政。他说儿臣之心只在江湖河山,实是无力承担一国之君重担,但是他愿意辅佐皇弟治理江山。最终老皇帝无法只得应允,其实他又何尝不知,李桓是放不下他的挚爱,放不下他的挚交,答应愿意辅佐李政已是最大的让步。他其实不愿生于皇家。这一年秋,李政搬向晋祈宫封太子,娶当今丞相的妹妹魏玉箫为太子妃,后又娶京城才女刘茹为侧妃。李桓则在次年春搬离皇宫,在宫外建桓亲王府,封桓亲王。他也终于与他的一生挚爱一个出身江湖的奇女子兼玲结合,娶她为桓亲王妃。三年后,先皇驾崩,景元元年,李政登大宝,号景帝。他有两个得意的儿子,一个是太子妃也就是现今皇后之子李言锦,另一个是茹妃之子李言钰。而李桓也有一个儿子,他就是,李言修。”
说到这里,李言修微微停了下来,他似是陷入了一段很遥远的思绪中,那些过去的往事就像一潭混沌的沼泽把人不断往里拉。
“师父,你是说,你是……”夏如笺听师父说着,瞪大了她的双眼。
“没错。”李言修转头看着夏如笺,“我是桓亲王的独子,桓亲王府的小王爷。”
夏如笺看着他,嘴巴不由自主的张了张,她简直太不可以相信。
“可是师父你……”她突然有了一肚子的疑问,然而还没问出口,师父就似明白般继续说道:“我五岁时突然得了一种怪疾,全身寒冷不止,内里却如火烧。汗不停的出,但马上在皮肤上就凝成冰粒。我娘亲因为善医术,她一看就知这不是一种病,而是中毒。但她始终无法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而父王也非常奇怪在桓亲王府内是谁能如此轻易避开他和娘亲的眼睛对我下毒。为了救我,父王只得先放下查凶手的事,和娘亲带我来到灵月谷,找到他们的至交好友江湖上的解毒圣手源圣先生,也就是你的师祖原慎已。师父告诉父王我中的毒叫临冰重火,是取北方寒冷之地一种冰草制成的毒药。中其毒,人便是置于冰火两重天,十天为期,如不解毒,便会被寒毒和热毒互相侵噬而死。”
“那当时是师祖帮你解的毒?”
“当年师父说,要解临冰重火,必须要找到一种在南方热带之地生长的火草方能解毒。然而幸好,灵月谷内奇花异草,师父在谷中找到了火草,遂而一天一夜帮我解了毒。”
“师父,当年你一定很难受吧,才只有五岁。”夏如笺看着师父现在平静的神色,心里不由地丝丝抽痛。
李言修微微一笑:“丫头,那时候我都痛晕了,所以后来也没有什么感觉。”他又继续道,“我的毒治好后从此就拜师父为师了,父王娘亲说没有找到凶手之前让我回王府也不安全,所以我便住在灵月谷里,而这一住就到了现在,其间每年会回去一趟。十三岁那年跟师父游历江湖,三年后来到京城回了一趟家,之后便遇上了你。”
“那王爷和王妃后来找到凶手了吗?”
“父王派了王府暗探去查,后来查到在丞相府的一个小厮房内发现了一片冰草叶子,但是第二天这个小厮便消失了。”
“这一定与魏丞相脱不了干系。”
“魏丞相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皇上非常宠爱皇后,李言锦又是大皇子。魏家打得主意又何尝没有被父王看穿。父王既然答应先皇要辅佐皇上,那大祈就绝对不能落入外姓手中。所以皇上登基以后,魏相一直与父王为敌。然而没有确凿证据指证魏业成,我们不能拿他怎样,父王也只有先放过他。”
“师父,没想到,在你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夏如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师父……”她想了想,终还是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又问我镇上征兵的事,难道是朝廷要有什么变动,而……你要回王府了?”
李言修听到夏如笺的问话没有说话,凤眸低垂,避开了她询问的眼神。
师父,看来,这次你是真的要离开了。夏如笺努力的深吸一口气,努力的使自己平静下来。师父,你不是其他人,你是桓亲王的独子,灵月谷外的王府才是你真正的家,你,有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笺,你还想再听一个故事吗?”李言修的低喃突然打断了夏如笺的沉思。
“师父……”只见他缓缓起身复又走向纱窗,颀长的身躯被月光照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有风,他的衣摆轻轻摇晃。
“这是有关一个男人的故事。一年秋天,京城来了一个青年,他年纪轻轻,相貌俊朗,文采武略无一不通。那年他去参加科考,默默无闻下独揽文武状元,一时震惊京城。皇上大喜,大祈竟出了这般人才,于是为他封官加爵。然而这名青年却主动提出只想做一名武将,保家卫国。皇上见他如此胸怀大志,便允了他的请求,封他为定远将军,领兵驻守边疆。后来北凉犯我疆界,青年带兵屡立战功,不仅收复失地,还令边疆的两国百姓友好相处,实属非常不易。就这样过了两三年,皇上召青年回京,赐他将军府,往后不必在边疆饮风吹沙。青年不好推辞,于是没有战事时他在朝为官,向皇上提出了很多治国良策,深得很多大臣的钦佩。
当然,年轻的公子仕途坦荡,一表人才,自然受到了许多小姐、贵族千金的倾慕,纷纷到将军府为女儿提亲的朝中官员、商家富贾络绎不绝,然而定远将军却一直不为所动。究其原因,一是他并未寻到真正的知心人,不想与不爱的女子共度一生;二是他心知肚明,这些人怕是很大部分都是为了拉拢他而来。终于景元六年,上阳河边的一场诗会让这名青年停下脚步。有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平民女子在诗会的间隙弹奏了一曲古音,她没有在诗会上作诗,但一曲《山明》却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青年情不自禁掏出怀中的笛子与她附和,曲终了,一段情缘也就此结下。后来他们结为了夫妻,琴笛和鸣在京城传为佳话。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他们成亲的第二年,前方传来战报。原来青年回京后的两年,朝廷派另一名武将驻守边关,他为了邀功竟自以为是的带兵骚扰北凉边境,使原本安逸的边疆又起狼烟。北凉不甘屈辱,举兵反攻,也正好乘这次机会把疆界向南扩张。皇上大怒,斩了那名武将,而后又派定远将军前去边关,不过只是说要他平定战事便可返回,不必驻守。定远将军领兵离京,走时,他的妻子刚诞下千金。
这一战一打就是六七个月,也难怪我们错在先,北凉一直不肯罢休。后来朝中大臣提议和谈,可是结果却不能令双方满意。我们只答应赔偿白银布帛,而北凉却要割地。最终和谈不欢而散,皇上去圣旨给定远将军,大祈绝不让步。还派魏相到边关亲自督军,助定远将军一臂之力。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魏相因这几年定远将军在朝中多次与他立场不同,而后又公然拒绝他最小妹妹的提亲,公报私仇,利用职权之便在雁北关一役中和一个王姓参将串通好,撤军时借口担心北凉军队入城而把定远将军挡在城外,最后,逼得他无路可退被敌人乱箭射死……”
李言修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很小,他低头,脸上看不清情绪。
夏如笺静默在这种无声无息中,一股没由来的悲伤席卷心头,在她听到师父说这名青年被乱箭……
本该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他本来应该生活的很幸福,可是偏偏世事总是差强人意,为什么好人总是被害,为什么生命总是脆弱。
“那后来呢,定远将军被害死,朝廷就这样草草了事?”夏如笺开始问的有些激动。
李言修听到问话,继续道:“朝廷当然在追查此事,可是魏相一口咬定定远将军是自己战死沙场,稍微知道点弯抹的人全被缄口。无凭无据,皇上到最后只有作罢,只能是追加了定远将军为护国侯,将军夫人为护国侯夫人。不过后来,有一个知情人但不知是谁得知护国侯夫人终日因不得真相以泪洗面,心有不忍于是便偷偷告诉了她事情原委。然而夫人没有忍住一时之气,抱着半岁多的孩儿找到魏相和他理论。魏相怕事情败露便把夫人软禁在丞相府,然后命人假装侯府下人在侯府门口对外宣称护国侯夫人因丈夫去世身体不适,不见宾客。后来夫人终因伤心过度,心力交瘁而亡。而她半岁多的孩子她便托孤给了那个知情人,因为在她离世前,她竟然又见到了这个人一面。不过可惜的是,这个知情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不能把孩子留在身边,于是把这个女娃放在了京城街上的一个墙角里,希望好心人可以捡到她。而她的身上,带着她父亲的玉笛和她母亲的丝巾。”
“师父,这个定远将军……他……姓什么?”夏如笺右手慢慢伸进怀里,握紧了那管翠绿通透的笛,她的手在颤抖。
“他,姓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