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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凉城客,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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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时蹲下身,符纸的火焰在掌心跳动,如法炮制的从尸体的眉心进入,不出所料的又是一无所获。
她在想,对方为何要杀这些受害者。如果只是纳魂,随便找几个人就行,根本不必考虑血缘的牵连。
在巴蜀一带,治下经常见到思过、请祷、祭神三种仪式。思过便是要人静室忏悔自己的罪过,请祷则是书写三官手书示服罪,祭神是拜祭诸天神明。道观里诵读的罪灭福生咒和当时几个人的行为举止来看,她感觉这更像是某种净化身体里罪恶的祭祀。
祭祀的祭品一般都需要精挑细选,那么多的人里选了他们几家出来,肯定不是偶然,他们身上一定存在着什么联系。
白时找出张引魂符扔向空中,轻念咒语,下一刻,只见四周点点光华聚集,三个人形灵体逐渐清晰。
引魂符,招魂引魄,对死亡时间没有超过七天的阴鬼才有用,时效只有一刻钟,一只阴鬼只能用一次。
白时抓紧时间,直接问几覃老大三人:“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死前的状况?”
最先答话的是覃老大,他语气哽咽:“不知道,只晓得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倒了下去。” 。他是个庄稼人,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突然不明不白的就死了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旁边的大郎和二郎也都摇了摇头。
二郎今年才十八岁,尚未及冠,也未娶亲,他黯然的看着自己的尸体,衣衫破烂单薄,外面的一层厚的早被人拔了去,露出的前胸肋骨分明,风吹雪打。
白时脸刚好对着风向,雪吹过来时忍不住捂了下眼睛。等阵风过了才再次开口:“你们和前几天死的人都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一起从覃家村逃过来的,和其他人差不多,都是邻里乡亲”。
覃老头,阿狗,赖老大,这几家人和他们平时走的也不甚亲近,只是大家都是从一个地方逃难出来的,一路上相互照应些肯定是有的,但大家伙都是如此,实在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白时换了个角度问:“你们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就在道观周围找干柴和吃食”
都是集体活动,这样一来确实找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和线索了,似乎陷入了死胡同。
这时大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拉低的眉头突然抬起,看了看阿爹和阿弟,犹豫了下,道:“阿爹,咱,咱和赖老大他们都去过一个地方”
一石荡起千层浪,父子几人都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一下子齐齐消了声。
一刻钟时间眼看就要到了,三个灵体越来越透明化。
白时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圆润清澈的眼睛里难得带了些威严,淡淡道:“若是不说实话,我也无从帮你们找到凶手”
几个人嗫喏了几下,随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禁水。
白时最后只听清了这两个字。
传闻北地不穷山下有一处湖泊,没有源头,水温四季不变,水色昏暗不明,有恶灵隐匿,怨气横生,一般人不能靠近。
她只是曾经听人提起过,一切的缘由是否在此,也只有去一趟禁水方才知晓。
其他活着的人已经离开了道观,她施了护生咒,寻常邪魅伤不到他们的性命,夜间行动利阴不利阳,只能等明天再行动。
城门再过不久就要关了,不赶在那之前入城就真的要露宿野外了。
第二天又是大雪,白时住的客栈离城门口不远,小二把她要的面端了上来,又颇为殷勤的问她还要不要别的,他们还有茶叶蛋和羊肉泡馍。
白时要了两个茶叶蛋包走,道:“听你的口音,你可是本地人?”
她出手大方,眉眼弯弯看上去一派不谙世事,小二对她生不起什么戒心,只当她单纯好奇,遂也实话实说,道:“的确是本地人,小的自出生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女郎是第一次来凉城?”
“是啊,听闻凉城雪景诗情画意,便想过来瞧一瞧。”,而后佯叹一声,惋惜道:“没想到失守之后,北秦人把它毁坏成了这样”
烧杀抢掠,看上去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大部分毁掉的建筑官府还没来得及重新修葺,到处是烧焦乱砍的痕迹。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小二的情绪。小二吃过战火,对那些人的胡作非为亦是仍有余悸,将擦完手的巾布用劲往肩膀上一搭,恨恨道:“那些下作的野蛮人,活该被大将军打的夹着尾巴遁走,简直是大快人心”
他口中的大将军正是此次大溃北秦收复失地的大晋监军都督谢恒。
白时转接的毫无缝隙:“是啊。说起来,要不是小蛮王的叛国投靠了北秦人,凉城也不会被他们夺了去”
小蛮王沉夷,传闻他少年意气,英勇善战,可惜最后向北秦人投了降,害的凉城落入敌人的手中,周边的几座城池也跟着失守。
小蛮王。
小二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两年前凉城沦陷后,全城百姓再无人说起过他,似乎这个人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如今乍然听人提起,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天人之姿,满身盔甲带血的小将军。
“小蛮王他。。。。。。”
他怎么样,停顿半响,余下的话却是没再说出口了。
大葱浮在汤面上,里面的面已经糊成团了,白时却没有要动筷的意思。像是没有察觉出他的复杂情绪,又问:“听闻他死后,北秦人将他的尸骨丢进了不穷山?”
有客人叫唤,小二忙不迭对白时道:“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不穷山那个地方有不少邪祟,也没人敢过去瞧一眼”。
店里面又来了客人,小二道了歉意满面春风的小跑过去招待客人。
店是老字号,牛肉面是出了名的筋道正宗,白时不急不徐的将面吃干净,趁小二送茶叶蛋的间隙结了帐,并未再问他任何问题。
她知道,尽管问了,答案也不会再变。
诚然如她所说,太清观之事不过是顺手为之,此趟北上的主要原因也并不是来看凉城雪景,而是她与当朝大将军谢恒之约,带一人的尸骨回金陵。
那人正是投敌叛国的小蛮王。
谢恒告诉白时,小蛮王的尸骨被丢在不穷山,其实具体在哪他也不知晓,他之所以找她,是因为道修有一道特殊的能力,以灵字符阵燃烧死去人的带血旧物,便可顺着它找到它的主人,恰好白时修为不低,通晓此阵法。
约定的期限是三个月,现在才过去一个月不到。禁水就在不穷山,她打算先去那里看看,然后再去找小蛮王的尸骨。
传言说禁水怨气横生,有无数恶灵隐匿,白时看着前方黑气蔓延的一片暗色,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她刚靠前走近了些脚踝便被一股力量牵拉着往湖里面走,白时扔出去一张符纸,黑气瞬间安安静静的退了回去,然而下一刻又有更多的黑雾从湖面涌了上来包围住白时,不屈不挠的要将岸上的人拽进那个看不见真面目的深渊。
水阔往四面,这么大一片湖,如果“它”真的在水中,只能费些功夫摆阵法逼它出来。
白时往后退了些距离避开黑气的纠缠不休,收伞正要开始布阵时,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的窥视。
她转过身,只见枯木银装里,黑衣劲装的少年双臂环胸,斜斜依着身旁那颗腿粗的树干,隔着漫天风雪,秋月墨画般的脸上一双星目正淡淡的对着不远处的白时。
少年出现的太过突兀,白时一时间也分辨不出他是敌是友,干脆停了下来。
雪有些大,她也没再重新撑开伞,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少年。
但对方迟迟不肯开口,白时只好自己打破沉默:“阁下是何人?”
她态度很客气,嗓音习惯轻扬,听不出质问的意思。
少年并不答话,却直接动身朝白时走了过来。
白时久见奇闻,最长打交道的就是普通人闻之丧胆的异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见着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影,心里竟然升起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紧张并非是见美郎君的害羞情动,而是来自对方深不可测的压迫。
少年站在白时面前,比她高了近一个头的角度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道:“若是不想死,便不要多管闲事”
语气不辨喜怒,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白时看不出对方的底细,然而出现在这里总归不是闲的没事。
一般涉及安危白时向来谨而慎之,但半途而废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术士该有的好品质。
“除邪扶正是修持之人的责任,既是看见了,自然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
她惯常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应付别人,无论信或者不信,至少大家面上都看上去还是有些感触的,也乐于粉饰太平。
少年轻嗤一笑,精致的脸上连讥诮都看上去比一般人生动,周身杀气浓重,冷冷勾起唇角,道:“明明贪生怕死,却满口的大义,果真是表里不一的虚伪”
白时:。。。。。。
你火眼金睛不虚伪坏的很表里如一。
白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可眼下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善良大度的人总是愿意原谅那些无故放言语冷箭的人,恃美行凶的当然也可能包括在内。
白时心里其实有些没底,对方修为看上去比自己高,还来者不善,若非要阻拦,她其实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作为一个除妖捉鬼的术士,这件事她自然是要管的。想了想,试探道:“阁下出现在此,想来清楚太清观之事的幕后真凶是何物”
少年不是凶手,气息与那天在太清观被白时打伤的截然不同,白时第一眼便看出来了。
“邪祟之物害人性命者不可留,阁下阻止我,却又是有何目的?”
她微仰起头,双眼一动不动的看着少年的脸,不错过他任何的情绪变化。
少年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她一张明媚动人的脸,稍显青涩,眼睛清澈灵动一望到底,看起来坦诚又无害。
无害?
少年冷笑,眼里杀意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