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楼兰》不污则已

3、第三章 凉城客，蜉

　　美人计适得其反，白时默默的将掉进眼睛里的雪眨出来后轻叹了气，盯着他侧脸真诚道：“你生的真好看，天下间原来还有生的如此好看的小哥哥呢”
　　这话直白又大胆，少年似乎第一次碰见不知做出什么反应愣了下，下一刻一张黄色的符纸趁机贴在了他的肩胛上。
　　小技得逞，白时笑得更加真诚了几分，道：“满身阴气，杀意不止，想来你的身份也不寻常。定身符虽然伤不了你，但是能让你暂时动不了。生逢乱世人如草芥，得以存活已是恩赐。我若就此作罢，岂不是无视活着的人的性命。况且今日”
　　少年的左手在她的笑意满满中穿过自己的前胸，轻轻一扯，黄色的定身符便被他捏在了手里。
　　话还没说死，亡羊补牢应该为时不晚。
　　白时不慌不忙的撑开伞，淡定的补充道：“况且今日天色不早了，应该回去了”
　　她挫败僵硬的走出几步，伞却被人从后面拉住，清越的声音传进白时的耳朵：“一生微薄，朝生暮死，你说蜉蝣可不可悲？”
　　少年突然出声，白时始料未及。
　　蜉蝣？
　　他放开手朝湖边走去，奇怪的是他每进一步，湖面先前纠缠白时不休的黑气就往湖里退后一截，直到他临水而站，背对白时。
　　白时的目光下看着那片水陆交接的地方。
　　原来阴气消散之后，岸边的雪地上是一只只复眼异常发达生有触角和翅膀的长毛状虫子，与白时在夏季淡水河边看到的不同，它们体积比正常的要大，身体与湖水的颜色如出一辙的黑。黑色的蜉蝣大而多，密密麻麻的排列在岸边，看上去诡异又恐怖。
　　南方富饶之地多是感性多情悲天悯人的文人骚客，但白时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别有目的。
　　前后两幅面孔，乌鸦说猪皮，看来表里不一的人不止她一个。
　　少年沉沉的看着湖面，道：”中了蜉蝣蛊的人活不过十二个时辰，他们，本就是死路一条”
　　蜀地有一些深远的地方，在那里，人们信奉的不是术士和大夫，而是蛊师。蛊师擅制各类蛊虫，蛇鼠虫蚁皆可以为其武器。
　　白时不仅去过那里，甚至还亲眼见过别人中蛊和解蛊。
　　如果是通过蛊虫，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用符探知不到他们身体的异常最后却突然死去，道观里只有覃老大一家人起身跪拜，那些诵读的咒语可能就是用来控制蛊虫活动的。
　　如此看来他们在那之前就已经中了蛊。
　　只是他为何要告诉她这些呢？如果他不说，她查出来还要费些功夫。
　　她决定忠于自己的内心。
　　“容我实话实说，你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少年闻言转头，意味不明一笑，对白时道：“你会明白的”。
　　说完掌心翻动，火苗自他脚底升起，往四周而去不减反增，直至围了整个禁水湖岸，而后往湖心的方向蔓延。
　　蜉蝣的身体被火烧得啪啪响，一股难闻的烧焦味道传开来，不止的纷扬似乎瞬间以慢了不止一倍的速度下坠，空气比刚才更加冷了。
　　而在白时看不见的地方，少年漆黑湛亮的双眸早已变为一片暗涡，那是再清冷的雪色也镇压不住的腥红泛滥，让人望而胆怯。
　　没过多久，只见原本深渊激流的湖面突然飞出了一道黑影。
　　黑影被几息焰火包裹着站在了白时对面，嘴里不断叫唤着：“放开我”，声音时而尖利刺耳，时而像骨头摩擦粗糙，总之难听就是了。
　　其实仔细一看，并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件黑袍里面裹着一团能说话的人形怨气。
　　白时认出它就是那天道观里的暗影，话几乎脱口而出：“是煞鬼”
　　死后的人称之为阴鬼，鬼集成百怨气合则为煞。煞鬼修为不低且诡谲多变，是术士难对付的一类鬼。
　　少年绕到煞鬼身边，笑看着白时，对它道：“你告诉她，那些人，究竟是为何而死”
　　煞鬼挣扎了几下，见自己实在逃不了了才开口：“他，他们都该，该死”，声音发颤，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白时扫了眼少年施加在他身上的焰火，神色微动。
　　黑袍浮动，是怨气翻腾不止，不难看出煞鬼此刻的情绪激动，但困于少年的禁锢始终无法挣脱，只听他又咬牙切齿道：“是他们先吃，吃，了我的肉，吃肉，的，都该死，该死”
　　什么？
　　太过于出乎意料，白时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煞鬼的意思说的很明白，死去的那些流民，都是因为吃了它的肉才会被它害死。可煞鬼只是怨气，哪来的□□。
　　除非它原本是人。
　　少年将白时的神色尽收眼底，似乎是她的讶异让他来了兴致，便告诉白时：“三个月前，蜀地的蛊师北上寻禁水蜉蝣练蛊，途中被湖中怨灵所伤，重伤之下恰巧碰上了一群流民。流民饥肠辘辘，于是将之剔肉剖皮，分而食之，白骨则被丢入禁水，怨气不散，吞噬水中恶灵，炼成煞鬼复仇。”
　　“北秦南下攻城时，若粮食不足，则将身材瘦小的晋人当作食物，甚至还将被当作食物的人取了个称号，叫做‘两脚羊’，如今吃人的却是大晋人自己的同胞。食人者为人而食，你说，是他们该死，还是煞鬼该死？”
　　同类相戕，又岂止是残忍那么简单。
　　少年明显不怀好意，但白时确不知如何回答。
　　煞鬼的黑袍向上抬起，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看着’白时，愤怒不甘的辩解发泄：“是，是他们，先对不住我，错的，也是他们，我只是，把他们施予在我身上，的痛苦，还给他们，是他们，该死”
　　少年冷眼旁观，注意力由始至终落在白时的身上。
　　受害者也是杀人的凶手，没有一个无辜。他想知道眼前这个自诩为正道大义的术士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白时沉默半响，而后道：“杀人者偿命。九条人命足以换了煞鬼的一命”。
　　少年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可蛊师一生救的人命不止九条”
　　话说出口后他近乎自嘲的想，人原是皮相易见骨头难猜，他为何要期待她的反应如何。
　　白时却忽然抬眸一笑，“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随即咬破自己的食指，白皙的指尖一笔一划在空中游移，心中默念：七炁化生，灵光唤照，凶恶污秽，散。
　　最后一个字念完，红色的符光朝煞鬼而去。
　　气息涌动，煞鬼周身的怨气以肉眼可见的趋势消散，慢慢露出了一副人形骨骼，接着生出了皮肤，五官，头发，看上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的模样。
　　这是——净魂术。
　　少年缓缓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
　　和他一样意外的还有煞鬼，“你，不杀我？”
　　为害人间的阴鬼自来都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更何况他手上沾了那么多人命，被捉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今日难逃一死。
　　白时抽出一张黄纸贴在他身上，道：“你的罪恶福祸自有阴司府判官来定，我的责任只是让你无法再害人。”
　　引符为路，通往阴司府。煞鬼的身体越渐透明，最终彻底消失。
　　白时收手，眸光晃动时怎么也盖不住里面的狡黠，道：“多谢啦”
　　少年轻哼一声，别过视线并不搭理她。
　　白时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抬脚跟上他的速度，也不和他搭话，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
　　“进城的路不是这条”
　　少年忍了一路，最终还是停下来凉凉提醒道。
　　南方少见这么厚的积雪，小心翼翼的避开脚下的一个小坑，白时头也不抬随意回答道：“是吗”
　　她当然知道这条路不是回城的那条道。
　　少年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凤目里已经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道：“为何跟着我？”
　　白时却在这硝烟四起的紧要关头中开了小差。
　　大将军谢恒曾经给白时看过一张春日马踏青草图。图中的少年十五六岁，在马蹄疾奔的那一刻，俯身从生机蓬勃的丛花中摘下了一朵盛放的野花，花朵娇柔，下笔者心思细腻且技艺传神，将那一刻鲜衣怒马的少年的意气风发和细腻温情画的入木三分，让人见之难忘。
　　“这是先夫人亲笔所书，她博学多才，极擅书画，一生所绘皆所爱”
　　“她时常憾叹，再入神的画技却也只堪堪能绘出‘壁玉生辉’小蛮王的一半风姿”
　　大将军的话犹言在耳，白时心想确也如此，画出来的哪能比得上真人的鲜活。
　　好看的人冷笑起来也格外赏心悦目。
　　白时停住天马行空的思绪，问他：“你可认识小蛮王？”
　　少年微顿。
　　小蛮王沉夷，这几个字就像是小石子引起的涟漪，泛波而起又很快沉寂。
　　他倏地挑了挑眉，放慢了语气：“那个叛国贼啊，是我。怎么，想为民除害？”
　　否认身份或者是被识破身份后恼怒灭口，白时在开口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应对他一怒之下动手的准备，倒是没想到他反应出乎意料的坦白平静。
　　她暂且还没有死而后已的打算。
　　一来的确没想过杀了他，原本的目的也并非如此，二来嘛，自然是她打不过他。
　　白时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如果是自己去查，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时间，线索也很难找到。
　　她虽然带了用来寻找尸骨踪迹的信物，但那信物上的血并非是小蛮王的，结果如何她也并不确定，而且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
　　死了两年多的人还好好的活着，除了身上时而浓烈时而消失的杀气和一把优钵罗，其他的一切和活人都没什么两样。
　　她也是从煞鬼的反应猜出来的，若是寻常的几团火，根本困不住诡谲多变的煞鬼。优钵罗虽是火术，但温度冷冽，能冻的人鬼皮开肉绽。杀伤力之强大，非凡城术士和普通鬼怪所能练。
　　众所周知，小蛮王已死，但眼前的这个却不是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