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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凉城客,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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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那日,大晋北地凉城在一个多月银雪铺天盖地之后仍是一片朔风饕虐。此前战乱不止,天灾肆虐,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南下,但依旧有不少人留念故土,苟生于各个荒山野岭破庙道观,城北的太清观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卯时过半,天光未明,遍地霜色,寒侵入骨。
声音自虚无响起,尖利刺耳:“尔时诸神,救拔众生,照天下万国九州之内,阎浮世界之中,受苦众生,造恶非善,多行不足,不敬天地,欺神负信,亵渎圣贤,污秽不堪,得此苦报,厄难临身,于是上告神官,悔过衍尤,断恶修善。”
白时蓦然睁眼,紧接着四周窸窣,只见原本安静睡在地上的三个人影慢慢起身,而后列排,朝着她身后的金泥神像跪下:”信男知错”
“拜”
“再拜”
“三拜”
跪着的三人跟着声音的提示慢慢的俯身,口中不断重复的呢喃认错,火堆残光映衬之下,只见他们动作僵硬,神情皆麻木而呆滞。
如同是被人操纵的无意识的木偶。
白时敛息,目光轻扫四周,除了举止异常的几人,其他的人也像是被施了噤声术,鼾声骤然消了下去,一片沉寂。
这时念叨声突然停下,而后火光明灭,抬眼望去,只见雪雾之中有暗影而来,踏雪无声,缓缓走近。
总算是出现了。
白时不动声色的等它走进门口,两张符突然自手上同时掷出,一张在半空中剧烈燃烧照亮了整个破庙,另一张打在了暗影的身上,“嘶”的一声,立马灼烧了起来。
烈光响声,却也没惊醒除白时以外的任何人。
暗影毫无防备之下被突然击中,撞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时立即指尖划动,心中默诵:七炁化生,灵光唤照,杀。
光痕成形,若是有术士在此一定能认出这是只有修为高深的道修才能画出来灵字符,只不过这一次白时打在了空地上。
暗影反应极快的散形避开了符,见对方修为不低今日一事断无可能,便立即舍弃了到手的猎物,化作一团黑气往门口的方向飞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了雪地里。
影子一消失,原先被他准备猎杀的三人立马倒地不起。
天气恶劣,对方又消失的太快,白时只好放弃追踪。
她蹲下身看了看倒下不省人事的几人,而后打开香囊,翻抽出其中一张朱红暗黄的符纸,摊平手掌,符纸在她掌心一指高的地方聚成一团纸球,慢慢燃烧起来,最后化成几道淡淡的火团进入了三个人的眉心。
她细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只见他们面目平静,丝毫没有被灼烧的不适感。
除了人还活着,和其他死去的人一样,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而且。。。。。。
三人悠悠转醒,像大梦刚醒目露茫然的睁开眼。
白时收了动作,起身问道:“你们可有什么不舒服?”
三人陆续起身,动作表情自然,像是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见眼前的女郎容貌出众气质不俗,看着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目露疑惑,奇怪她为何有此一问。
白时笑了笑,并未告诉他们刚刚发生的一切。
怪力乱神之事向来充满了超出预想的未知,人们对它的恐惧总是大于一切,引起惊惧恐慌反而有害无益。
天色逐渐亮堂起来,,其余的人也才有了醒来的迹象。
人影走动,白时一身杏色窄袖毛领齐腰襦裙,与周围面黑肌瘦的皮包骨褴褛流民们天差地别。
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好奇探究或者是不怀好意,她恍若未察,目光穿过光色停在了三个人的脸上。
白她见过类似的笑容,比之劫后余生的欣喜,更像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在前几天死去的人的脸上。
这里只是通往凉城的一条小近路,白时昨天下午才到这里。她借道路过的时候发现了里面异常浓重的怨气,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已经连续死了三天的人了,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死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发现的,整齐的摆的道观门口。她后来去查看尸体的时候,用引魂符却寻不到死者的魂魄。
人死七日内,阳气未全部消散之前,术士可用引魂符招出魂魄。找不到混魂魄的无非两种情况:一是魂飞魄散而死,二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
本来北地战乱刚停又逢雪灾,冻死几个甚至是十几个人也不足为奇,只是一旦有别的东西沾染了进去她便不得不管,因而才在此处停留查看。
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不仅有天灾战乱,更有鬼怪横行,她是一名道修术士,擅符咒及捉鬼除妖,虽然她前世是个信奉科学的无神论者。
这个地方叫做太清观,原来供奉的是神官老君,只是常年没有人修葺,四面漏风,睡在里面的都是些流民乞丐。
如今大晋最不缺的就是流民和难民,数量极多且身份卑微,所以死了人也没人注意到是为何而死,死的又是有多么不正常。
这里原本都是从旁的地方逃难过来的人,大家相识已久。她面孔生气质独特,旁边骨瘦嶙峋的中年男子见她一个小女郎不免有些好奇,走上前小心翼翼试探问道:“女郎可是术士?”。
她昨日突然出现,手中又握着一把细剑。佩剑的人,除了士族行伍,最常见的就是术士。穷山僻壤的地方,能出现的想来也只有风餐露宿的术士。
白时收回视线,弯起眼睛点了点头,道:“这位伯父可曾有在此处看到过其他术士?”
她眉眼澄澈,唇角微微上翘,圆脸肤白,带着少女的稚嫩无辜,是极为无害易生好感的长相。
男子干巴黑索的脸跟着动了动,或许是许久没有笑过了,看上去有些僵硬不自然:“术士倒是没有见过。女郎在此,可是此地有何不妥之处?”
无怪乎他态度认真,没有因为白时年纪小就有所轻视,实在是术士常年与鬼怪打交道,在普通百姓的眼中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一类人。
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站的地方离其他人也不怎么近,白时见他慎重倒也没全部隐瞒,道:“确实有些不妥。”,又问他:“您这几天可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男子神色果然凝肃了不少,思索片刻,道:“别的也没什么。天寒地冻的,死几个人大家都瞧习惯了”
看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平常的冻死。
男子说到此处忍不住连声感叹:“覃老头家三口,后来又是阿狗两口子,赖老大家原本死的只剩了他一个,不想如今连他也去了”,尸体还是他帮着抬远的,原本结实的庄稼汉,最后抬起来还没一袋麦子重。
白时若有所思:“这些人的家里可还有人活着?”
三天死了六个人,刚好是三家人,听上去受害者并非随意择选。
男子摇头,“没了,都没了”,逃灾避难的家家口口全须全尾活着的能有几个,就连自己,父母孩子也未能幸免。
白时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而后指了指正准备出门的几个人低声道,“他们也是一家人么?”
“是一家的,覃老大和他家大郎二郎。我们都是一起从覃家村逃出来的,朝廷打了几年的仗,村子被烧毁了,我们也无处可去,只能躲在这里讨生活。”
战乱不平的地方,苦的往往是百姓,如他们这样食不果腹衣不避寒的人随处可见,有些流民为了活下来已经成群结队的南下入蜀。
外面雪还在下,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出去,有人冲这边叫了声,男子应声后对白时道:“我们要去城南官府安置流民的地方,女郎若是进城,不如和我们一趟”
天寒地冻的,即使是术士,一个小女郎独自行动依旧危险的很。
白时谢过他的善意,心下早已有打算,自无不可。
积雪没过脚踝,实在不是个赶路出行的天气,一行人走的不快,也没有人停下来歇息。直到暮色时分,一座威严的城楼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大家无不面露喜色。
意外顷刻间发生。
“咚”,“咚”,“咚”的三声,人群中突然连着倒下了三个人。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的将几个人半扶起来,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脸,不断叫唤着:“覃老大”
“大郎”
“二郎”
“都快到了,他们这是怎么了?”
“肯定是晕死了,快掐一掐人中”
扶着的人又手忙脚乱的依言按着几个人鼻唇之间的位置,按了几下还是没人醒过来,反应过来后又用手指去试了下鼻息,大叫道:“不是晕倒,是死了”。
“这眼瞧着就要到了,怎么就死了呢”
“唉,也是倒霉”
“走吧走吧,赶路要紧”
荒郊野外,连尸体都不用费工夫抬走,自有大雪掩埋。
“既然人都死了,身上的衣服自然也没用了,不如给我穿上,还能避一避寒”。
尖嘴的男人说完三五下就扒了覃家大郎的旧棉衣穿在自己身上,其余几个人也如法炮制的脱了另外两个人的衣服。
人多衣少,大家都冻得不行,谁都想分一杯羹,人群暂时因为几件衣服吵嚷了起来。
先前在道观里和白时搭话的男子此刻也意识到了事情可能没有表面上冻死那么简单,他看向白时,声音带了些惊怕:“女郎?”
无怪乎他见惯了死人还怕,实在是鬼怪一事自古吓人。
白时朝他一笑,安抚道:“无妨。城门就要关闭了,若再耽搁就要迟了,您和其他人先走吧”
白时说的没错,申时二刻城门关闭,现在申时已经快到了,而不远处就是威严耸立的凉城城门。
恰在此时树枝晃动,起了阵阵阴风后周遭似乎更冷了些,男子未迟疑,同白时道了别。
“女郎当心”
白时答好,笑了笑,就此别过。
等一行人走出了段距离,先前抢衣服的尖嘴男人立马凑过去问:“叔父,她是什么人,瞧着面生的紧,不像是咱们这儿的?”,皮白肉嫩的,倒像是大家族里出来的。
他边问眼神边在后方蹲着的白时身上来回游走,看上去惯常是偷奸耍滑之辈。
男子如何不知晓他在打什么主意,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覃老大一家不知惹上了什么邪物,那女郎是个术士,手里的剑不知道杀了多少鬼怪邪祟,你要是想送死就尽管过去罢”,而后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问的人悻悻缩回了头,却再也不敢往身后再瞟一眼,生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步赶了上去。
心下不禁遗憾,难得见到一头肥羊,谁知道竟是个除鬼的术士。阴鬼又岂是人敢轻易靠近的,自然还是命紧要。
男子余光见他跟了上来,哼了声,谅他也不敢再生出其他坏心思,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脖子后一闪而逝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