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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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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闻道上兄弟们为了口肉,打得是家破人亡。起先我还不解,慢慢知道了更多,那肉原是唐僧肉。
我还算是个年轻的妖怪,故也不去钻研如何长生,从未想过打那玄奘的主意。不过,同道们曾力劝我与玄奘大弟子孙行者大战一场,说若是赢了,更加壮我声威。
“若输了呢,你们好大面子,劝他留我一命?”我冷笑,“我有故人还未相见,不想自寻死路。”
我本处处避让那师徒四人,不想今日这样巧。
玄奘入殿,令所有女官都看直了眼睛。我也不得不承认,纵使满身风尘,难掩他佛子风华。
面庞是灵山白玉阶,眼中是无尽莲华色,悲悯与谦和挂在嘴角两边,整个人似那皑皑雪山,轻笑时,晨光辉映了山巅。
看久了也不过如此,我想。
显然娑罗不是这样认为。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玄奘,那神色就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已刻在她心上,每一个字,都胜过我曾弹奏的任何一支乐曲。
闲扯一顿,玄奘掏出一张破纸,说是通关文牒,要女王加盖玺印。娑罗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忙答应着,收好通关文牒,派人送玄奘回馆驿。
加盖一个天杀的玺印能用多长时间,至于让玄奘回去等么。
娑罗回了内殿,她默默很久,红霞漫上脸颊。这种情态我再熟悉不过,当年她看着我舞飞天时,也是如此。
我在心底冷笑,拨弦惊醒了她。
娑罗看到我,有点惊讶,招手道:“你来。”
我走上前,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琵琶。”我说。娑罗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
“是你么,”她站了起来,颤声问,“琵琶,是你么。”
我看她失态,轻声说:“陛下何以有此问。”
娑罗不顾威仪礼数,奔下御座,在我身前堪堪止住。她急切地望着我,似乎要寻找一个答案。终于,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轻碰到我的指尖。
指尖传来疼痛,但不足挂齿。我仍在微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佛血与妖灵相融,我的修为已今非昔比,只要我愿意,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拥抱她。
娑罗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失望了:“你是人。”
我笑道:“难道陛下希望我是妖?”
“大胆。”她轻斥道。
娑罗步履沉重地登上御座,垂头良久,幽幽道:“是……或许,我希望你是妖。”
我坐在她脚边的玉阶上,柔声道:“陛下的心事,若无法说与朝中大人们,不妨说与我。”
四年时间,对妖来说不算什么,却会改变一个人。娑罗不再是青涩少女,她变得风致袅娜,就连愁容都不失妩媚,然而,此刻她流露出一种柔软无助的神色,令我又想起了十六岁的殿下。
“我曾被一只假扮天女的蝎妖所惑,”她慢慢地说,“先王暗使人将佛宝舍利缝在我随身的荷包里,就这样……她被发现了。”
回忆那种痛苦的滋味并不好受,因而我一时也沉默。
“我大病一场,醒来时,听说那妖已被处死,”娑罗声音渐低,“可是,她不曾害我。”
“请陛下不要自责,”我宽慰她,“那只妖被杀,您并不知情。”
“你弹得琵琶曲和她很像,就连名字也……”她凄然笑笑,“你改了吧。”
我领命。
“民女死罪,”我叩拜她,问,“有一疑惑想请问陛下。”
娑罗淡淡地说:“赦你无罪,问来。”
“若有一日,那蝎妖现身在陛下眼前,陛下还会待她如昔么。”
回应我的,是如海般沉默。
这沉默,使我退却。
我一直没有揭露真容,娑罗女王只将我当作寻常女子,她常召我奏乐娱游,对待我的态度不疏远亦不亲近,就如每一个贤王对待伶人那样,爱而不狎。
而我的乐曲里,满是渐深的怨。正如娑罗日益增长的,对大唐高僧的爱。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她曾对我许下一生之诺,如今却心许他人。
娑罗愈发喜欢在琵琶声中想着心事,因而,我陪伴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终有一日,她兴致勃勃地问我:“若我与御弟哥哥大婚,卿以为该奏何曲呢。”
我手下一错,五根弦齐齐绞断,鲜血长流。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我看了她许久,说:“陛下,玄奘是僧人。僧人不能有心爱之人。”
娑罗令我去疗伤,往后,便不大召见我了。
可我还是陪伴着她。翻过书页的清风,游入掌心的锦鲤,梦里起舞的飞天,都是我。
直到那夜我化作红烛焰心,亲眼目睹了她的背叛。她对我、对十六岁的背叛。
我说过,没有人能够拒绝娑罗这样的女子,玄奘亦不例外。在她的软语温存中,佛子圣洁的面庞渐渐沾染了欲望,风月迷离。
我终于忍无可忍。
狂风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