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季》余小满

4、第 4 章

　　生二胎是要罚钱的。

　　先前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余小满现今才来得及细想。

　　人总是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珍惜。

　　余小满是个很不惜命的孩子，总爱做危险动作，一年级刚开学一个多月，就因为和同学打闹，被人从两米高的游乐场上推了下来，磕掉了一颗大门牙。

　　“没关系啊，我死了，你们就再生一个。”没错，这话就是余小满这个没心肝的东西说出来的。

　　余小满看了看她的同桌，酝酿了半天，问他：“你觉得我不够好吗？”

　　同桌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你？你跟好可搭不上边儿。”

　　得。就当她什么都没问吧。

　　余小满觉得自己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坚信自己除了成绩不好，没什么缺点。

　　但如果她真的没什么不好，爸妈又做什么着急，在现在她还没死也没丢的时候，就未雨绸缪，就想要再要一个孩子呢？

　　余小满承认，她还没准备好。

　　奶奶要从老家来宁城帮忙照顾，正好是个周六，余小满就被她爸拉着，一起去接奶奶。

　　余小满奶奶最大的特点就是抠门，如果有亲朋好友正好要来往宁城和肃城，她是一定会搭“顺便车子”的，如果实在没有，她就坐最普通的火车，而且还都是早上天没亮或者晚上天黑后的车次。

　　余小满不知道这次爸爸为什么肯去接奶奶了，毕竟来回要将近七个小时的车程，不过她也没多问，有的出去玩就成。

　　她爸开车就像出租车司机，这不是余小满形容的，说她妈这么说。出租车因为按公里计程，所以开的越快越好。她爸却是自发的很喜欢这种急驰急刹的开法，好似过山车。余小满小的时候喜欢站在后排座的正中间，她爸一个急刹车，她整个人都会滚到前排去。

　　这一路上车开的一促一促，油门使劲踩，刹车也使劲踩，所以困得直打哈欠的余小满睡也没法睡，背要紧靠着椅背，手还得一只握着侧面门上的把手，一只抓着后排座椅的边缘。

　　她爸似乎很喜欢开夜路，反正她不喜欢。在她的概念里，天黑后就是应该躺在床上的，不睡觉起码也要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什么的。她爸为了提神，一路上又不是听音乐就是听相声的，听得她头晕。

　　入夜后的高速公路漆黑一片，周围的景象朦朦胧胧，跑了半个多小时，也有五六十公里了，但是好像四周的景就没变过。

　　太无聊了。

　　余小满跪坐起身，一只手扶着窗沿，另一只手拿指甲一下、一下的敲击着玻璃窗，好像在数秒。

　　别敲。她爸说。

　　好吧。余小满无奈，只能作罢。不过她很快就又发现了另一桩有趣的事情，车窗的边缘处有一条线，线之上的玻璃，比线之下的玻璃要黑上一个度！

　　有意思。余小满来了兴致，伸手拿指甲去刮。嘿！线之上的部分，比线之下的部分要高一点点哎！

　　余小满一边拿指甲抠着，一边还问她爸道，爸，你车窗上是不是粘了什么东西？她爸说，什么东西？余小满说，哦，没什么。

　　虽然说着没什么，但是余小满手上动作可没停，她一直抠、抠、抠，竟把那条直线硬生生破坏，抠出来了三块豁口。

　　更丑了，余小满撇撇嘴，太没劲了，一点也不好玩。到了肃城，余小满还把那块豁口指给她爸看，她爸吓得惊呼，那是他车窗上的膜！

　　余小满知道自己大约是闯祸了。她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几步，要知道，她爸气急了是会打人的！但，她爸今天心情好像还没有那么糟。不过他喋喋不休的说了好多，都有些语无伦次，“我的车膜”这四个字就重复了不下十次。

　　垂头丧气的跟着她爸一路走进姑妈家，姑妈家是一栋联排别墅的边户，有院子，虽然只有一点点小，但是看着挺气派。而更气派的，就是要想进门，先有十余级石阶要爬，这个气派可有些累腿。

　　她爸果然一进门就开始和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念叨，余小满把他的车膜抠坏啦！她爸真是个小气人，横竖事已至此祸已酿成，不说显得多大度！

　　听她爸抱怨，爷爷奶奶自然也要多两句教训，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表达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全是废话。整的好像那破车膜是黄金做的似的。

　　姑妈不喜欢唠叨这些，余小满一直觉得姑妈是个活的很直爽的女性，不多嘴多话，就是对待孩子要求高了些手段很了些，不过她又不是她姑妈的孩子，所以这和她关系也不大。

　　余小满第一次见别墅，她兴奋的上上下下跑了好几圈，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书里常出现的阁楼的模样，她觉得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余小满恨不得拉条褥子一铺就睡在阁楼上。虽然书里住在阁楼里的主人公都身世凄苦生活清贫，但余小满也能莫名生出一种向往来。

　　阁楼上没有灰姑娘，小房间里也没有神志不清的疯女人，只有寂静的杂物堆，和夜晚如水的皎洁的月色。

　　她惊奇的发现阁楼里还有一扇窗，一扇倾斜的窗，在斜顶之上。这该是她想象里阁楼最吸引人的地方了，晚上躺在或许还有些简陋的小床上，眼前便是小窗外深邃的星空。要是能在窗户把手上系一串风铃，晚间阁楼里窜风都会变的美好起来，叮咚声清脆。

　　当然，她不可能把自己所想的都告诉大人们，大人们是不会懂的。他们早在长大的过程中，就失去了一颗名为浪漫的心。

　　余小满这晚和姑妈还有姑父一起睡，她和姑妈还是很亲的。因为余小满长得太像她爸了，所以余小满和姑妈两个人站在一起，或许比亲母女还像哩。

　　余小满看了眼地上的钟，琢磨了好一会儿。嗯，应该是六点钟，哦，不对，不知道几点钟。

　　姑妈家的钟很有意思，上头都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罗马数字，样式也很复古。挂在墙上的都还有钟摆，随着秒针的走动，左右均匀的无声摇摆。而姑妈卧室里的钟则摆在地上，这倒是少见，就摆在甫一进门的右手侧，一个铁艺的、没有玻璃遮罩的钟。

　　因为没有玻璃遮罩，余小满就忍不住去拨弄了一下，所以现在钟还在正常走表，但是在姑妈来调试之前，她都没办法知道到底是几点钟了。

　　洗漱后上床准备睡觉的时候，是十点钟。姑妈说，姑父一般忙工作都要到很晚，而且姑父晚上睡觉打呼噜吵人的很，正好他忙他的，她们俩先睡着了，也免得受呼噜声搅扰睡眠。

　　姑妈家的男人都很辛苦哎，姑父算一个，表哥算一个。

　　余小满的表哥裴翎比余小满大六岁半不到，按理说，还能勉强算同龄，但余小满和他的交集真的很少很少，因为裴翎每天都在学习。

　　余小满和裴翎能见着面的时候，自然不是寒假就是暑假，但是余小满就没怎么见裴翎出过房间。二年级的时候回肃城过年，难得姑妈有次松口，让裴翎陪妹妹下楼在小区里走走，那时候姑妈还住在原先市中心的公寓，小区挺大，结果裴翎就领着余小满绕着附近三栋楼走了一圈就回去了，而且这一路裴翎和余小满聊天，不是函数就是方程式。

　　她进过裴翎的房间，因为爷爷奶奶的规矩，就是到哪儿都要和每个人问好。那天是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裴翎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雪白的台灯，书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而且基本上已经看不见书本了，除却靠墙那一摞是笔记，其余的全是试卷。

　　余小满感觉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只觉得窒息，一转头，墙上贴着中国地图、世界地图、行政区划分图、地形图，旁边的柜子上还摆了一个比余小满脑袋大两圈儿的地球仪。

　　余小满看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和那个地球仪一样大了。

　　第二天一早八点多钟，余小满就醒了，她爬坐起来，定睛一瞧，呵，姑父和昨晚她睡前看到的状态没什么两样。她又往右看，嘿，右手侧是另一张书桌，那儿多了一个人——裴翎。

　　余小满揉了揉眼睛，入乡随俗的喊了声哥哥，裴翎正飞快的用电脑打着字，闻声腾挪出空来冲她点了下头，喊了声妹妹。

　　“小满醒啦。”姑妈擦着半干的头发从盥洗室走出来，厚厚的眼镜片把她原本明亮扑闪的眼睛缩小了不少。

　　余小满嗯了声，转头又看了看裴翎，又看了看她姑父。这一家三个人的镜片，一个赛一个的厚啊。

　　姑妈把她带来的换洗衣服给她递了过去，转身去盥洗室放下毛巾又回来，还帮她拽了下毛衣里棉毛衫的袖子。

　　姑妈是真把她当半个女儿对待的。当然，余小满心里也清楚，她不可能真的是姑妈的女儿，她要真是她姑妈的亲女儿，就这智商这成绩，早给打死了吧。

　　奶奶做的早饭一如既往的难吃。因为余小满最不喜欢早上喝粥，尤其是白粥，再配一堆冰冰凉的小菜。奶奶却最喜欢早上熬粥，还就喜欢熬白粥，因为粥烫，所以配菜都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完成任务似的一碗粥下肚，余小满在奶奶要不要再来一碗的追问声中，手嘴并用的表达着自己强烈的反对意见，逃也似的跑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茶几有好多个抽屉，茶几上和茶几下还有不少只挺大的铁盒。那里头都是零食。姑妈怕她不好意思，挑拣了好几盒巧克力、巧克力饼干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下余小满更不好意思了，她爱吃巧克力尤其是费列罗的事，好像家里没什么人不知道了。当然，她还是清楚自己是个女孩子的，要矜持。她想，要是她是个男孩子，别说一盒子费列罗，就是十盒她都吃得下。

　　听妈妈说，哥哥小的时候，姑妈禁止他碰任何甜食，五岁之前都不知道巧克力和糖果的味道。而且哥哥天生有哮喘，姑妈还打他，只要考不好就要打。余小满着实不能把这个姑妈和传说里的那个姑妈联系到一起去。

　　余小满有个同班的男生，各科成绩就三四十分，上课不听总捣蛋，把凌玲老师气得不行。他妈妈是旁边育才中学的老师，按理来说，应该比寻常家庭教育起孩子来更加容易，凌玲老师就去和男生妈妈沟通，结果得到的答复是，我们家孩子天生有哮喘病，可怜，老师不必太逼他，随他去。

　　爸爸已经发动了车子，奶奶把姑妈叫过去帮忙搬东西，余小满赶紧放下手里的零食，开始找外套、找鞋子。这时候姑父从楼上下来了，看着余小满笑道，小满，要不要在我们家多住几天啊？或者干脆转学到肃城来，姑妈缺个女儿。

　　余小满只思考了一瞬，就赶紧摇了摇头。做姑妈的侄女是一回事，做姑妈的女儿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余小满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把头扬得高高的。

　　金窝银窝，不如我自己的狗窝。余小满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