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季》余小满

2、第 2 章

　　天已经黑了。十一过后，宁城的天气就已经渐渐转凉了，晚上太阳下山了，冷空气就直往领子里钻。

　　其实余小满最喜欢的就是冬天，但宁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连在东北长大的妈妈都常说，南方的冬天太冻人。而且冬天起床太难、早起选要穿的衣服也难。

　　不过还好，爸爸的车车就停在路边，从彩虹教育大门出来，十几步的距离就到了。

　　爸爸的车车是银灰色的漆面，后车窗最底下写着“北京现代”四个字，应该就是车的牌子。不过她爸老是拉着她，指着车后屁股车牌左上方的一串英文字母，告诉她车子的名字是什么伊兰特。

　　她爸总喜欢跟她对着干，比如说刚买车那会儿她爸总是反反复复跟她强调，车是配的，车是配的，车是配的。她也不知道配车和买车有什么区别，完全是迫于她爸的淫威跟着讲车是配的。

　　后来她才知道，原是她爸妈怕她和同学攀比，把自己掏钱买的车硬说成是公司给配的车，殊不知他们的宝贝女儿根本不知道个中分别，只觉得配车比买车听起来更高级。

　　作业都在辅导机构写完了，但是回家还要练琴。打上完中班的那个暑假开始，余小满就开始学古筝。古筝当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爸爸妈妈小的时候没有条件学艺术，所以他们就把希望都加注在她身上，把她拉到琴行让她随便选，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而且没有“不学”这个选项。

　　余小满喜欢阔气的东西，琴行的钢琴老师给她弹了一曲，如弹棉花般反反复复来来去去的曲子。

　　古筝老师则是位男老师，笑起来特别和蔼可亲，弹的曲子也如高山流水特别悦耳，余小满马上就决定学古筝。

　　大班的时候，余小满从一个老师都特别特别喜欢她、关照她的幼儿园，转园到了一个老师都特别特别凶，特别特别喜欢拽着她的领子或者帽子，拖她到门外罚站的幼儿园。

　　大班的时候，余小满放学回家后的课余生活，从从头到尾都在玩，变成了从头到尾都在练琴。

　　大班就是噩梦的开始。

　　当然余小满玩乐的时间还是很富足的，周六周日，她可以两天都泡在小区里的游乐场和游泳池里。周日上午还有一节游泳课，不过游泳课并不是特别愉快。

　　余小满是个什么事情只要有兴趣，都学的特别快的孩子。

　　她姥爷年轻的时候做过救生员，看她在儿童戏水池里扑腾，就起了教她游泳的念头。光靠在岸上指导，就把余小满给教会了游泳。

　　余小满爸妈都是很高瞻远瞩的人，立马决定给余小满进行专业学习，趁着一年级前的这个暑假，时间充裕。教练是游泳馆最好的老师，全国锦标赛冠军，而目标，就是进国家队。

　　泳池上方有一个看台，余小满在泳池训练，爸爸妈妈就在看台上看。

　　结果游泳暑期集训的第二天，余小满就因为怕死，在深度一米五和一米八的交界处，死活不肯前进，抱着中间的泳道分隔浮线，嚎啕大哭。

　　余小满觉得她爸妈实在是太高瞻远瞩了，把她害的好苦。在体育专业队员的眼里，人的潜能是无限的，每次游泳课都能耗去她半条命。

　　冬天就更可怕了，所谓的恒温泳池池水冰凉，一进去人就霎时成了冰雕，还要被逼着游快。

　　所以当妈妈说让她参加十一月校歌唱比赛的时候，余小满无语问苍天，脑子里只有五个字：“天啊，又来了。”

　　每年的十一月是余小满所在学校的校艺术月，有歌唱和乐器两类，并分低年级组赛和高年级组赛。

　　去年和前年两年的校乐器比赛都有她的身影，前十名都会有一张“十佳乐手”奖状，至于歌唱比赛前十名嘛，自然拿的就是“十佳歌手”的奖状了。

　　余小满打一年级开始学声乐，参加的是学校的课外兴趣班，时间是每周五放学后，一个班二十人左右，每个学期三百块。

　　授课的老师是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老师，姓赵，很和蔼、待余小满很好。

　　她很喜欢余小满，余小满也很喜欢她，毕竟全校上下就只有赵老师这么专情的只喜欢她这么一个学生。

　　当然余小满也很喜欢唱歌，也不拘是什么歌，就算高音上不去或者低音下不来，只要喜欢这首歌的调子，她都能一字不落一音不差的记得很熟。老爸车上的几百首歌，她可以只听前奏的前几个音，就说出歌名和歌手名。

　　不过现在，她高瞻远瞩的爸爸妈妈似乎又想她发展声乐方向了。他们总是致力于把一项项她热爱的事情变成枯燥乏味的练习。

　　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在细细密密的树叶缝隙间跳跃，随着吹动叶片的微风，一闪、一闪，散落了一地珍珠般圆润的光斑。

　　余小满坐在游乐场边上的石头长凳上，低着头，由着她妈跟她絮絮叨叨，她则自顾盯着那些圆圈圈瞧得出神。直到她妈忍无可忍的来推她肩膀：“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余小满慌忙抬头看她妈，然后点了点头。她妈叹了口气：“行吧，那我给你定了，就唱《老师》。”

　　“喔。”余小满没什么心思研究这个，每个礼拜六的下午是完全属于她和她的游乐场的，这样的好时候可不能浪费。

　　余小满把水杯塞回妈妈手里：“我去玩啦！”说着就一头钻进巨大的邮轮形态的游乐场里去了。

　　余小满搞小团体！班上四五十号人，四十号人都这么说。为什么呢，因为老师就是这样说的，在班会上林凌老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说搞小团体不好，举的例子，就是余小满、罗伊和章显。

　　因为学习不好还不听话，余小满总能被各种老师当做反面教材举例，哪怕小团体为首的一般情况都是章显，但是到了老师那儿，第一个被想起名字的还是她。

　　只是因为名字太顺口。余小满这样安慰自己。校辅导员哪次抽背古诗词抽不到她？辅导员又不认识她，不就是因为看着名单上她名字最顺口嘛。

　　不过她还是很委屈，和自己更聊得来的几个朋友常在一处，怎么就成了搞小团体了？那那些古代文人总是聚在一起吟诗作赋，还说什么“往来无白丁”，怎么就不是搞小团体了？

　　但其实，余小满并不想搞小团体，“为什么刘禹锡说‘往来无白丁’？他是瞧不起不识字的平民吗？不是，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我要是能和他们玩到一起，我干什么只和章显罗伊玩？”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这样和妈妈说。

　　妈妈最近似乎没什么心思管她，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她胡说八道了一通，只点了点头“嗯”了两声，一看就知道根本没在听。

　　去年的时候她妈就以“专职在家辅导小满作业”为由辞职回家，做全职太太了。除去每天辅导余小满和做家务，她的空余时间还是很可观的，不过她还是很忙。

　　余小满其实挺不理解，因为她的缘故，家里规定，每天只许开一个小时的电视，所以究竟是什么事情耗掉了妈妈的时间的呢？

　　每天开电视的那一个小时，余小满都会跟着妈妈看剧，最近在热播的是《宫心计》，余小满比她妈看得还起劲儿。

　　余小满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同为女人（她是这样认为的），她怎么就完全没有那斗来斗去的脑子呢！她要是有，也就不会老因为同学的三言两语，就被老师批评了。

　　所以当班级里开始《宫心计》的角色扮演游戏的时候，余小满居然撇开了自己的小团体，钻进了班级的女生堆里。

　　班级的女生堆主要聚集区，其实也就是一个人多学的小团体而已，我们可以暂且称之为“大团体”吧！排除班上前五名的独立小团体，和余小满她们的这个小团体，女生约莫还有二十来个。

　　她们都是宁城军区的孩子，住处都在一起，离学校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每天早晚，也都是坐同一辆校车往返家与学校。

　　班主任林凌老师是军嫂，所以不管她有没有真的“特别关照”，在其他的学生和学生家长看来，她都是区别对待了的。所以余小满认为，要是能和这个团体搞好了关系，就是和林凌老师搞好了关系。

　　团体里的“二把手”是余小满的同桌孟蕉，所以余小满还算顺利的就打入了团体内部。孟蕉还很认真的给她做了个“名牌”，孟蕉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上“蝶妃”两个字，然后用透明胶带贴上去再撕下，淡淡的字迹便留在了胶带上。

　　孟蕉把胶带往她胸前一贴：“余小满，欢迎你的加入！我是蕉贵妃，一同入宫，多多关照！”

　　然后孟蕉就把她拉到另一个女孩子面前，要求余小满跟她一样给那个女孩子行礼，然后说：“皇后娘娘，这是新进宫的妹妹蝶妃，您瞧着，给她安排住处在哪宫？”

　　那个女孩子名叫吴叶，是大团体里的“头儿”，是“孩子王”。她也的确相对成熟，在一年级的时候，就跟同班一个叫武宣的男孩表了白，只可惜失败了。人男生不喜欢她，但架不住她喜欢人家，穷追猛打。

　　人人都说武宣已经怕极了吴叶，但据余小满客观来看，她觉得武宣应该还挺享受这个被追求的过程的——你看，“三年三班《宫心计》”大戏开锣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参演的男生就是武宣，而且还是在知道“皇后”是吴叶的情况下演“皇帝”。

　　吴叶出演的是一位妒后。

　　妒后善妒，肯定是不许旁的女子近帝王身的，这是按电视剧里来的“老规矩”。余小满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就是一男一女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吗！那他们有不少同桌都是一男一女坐在一张桌子前，也没人介意啊？

　　但妒后介意。余小满接受了这个设定，所以她决定离妒后和皇帝都远一些。

　　余小满小同学胸前贴着“名牌”，跟着一众“妃嫔们”在“御花园”参加“赏花宴”，在教室里毫无组织纪律的晃来晃去……哦不，是在“御花园”里赏“花”散步……

　　“蕉贵妃”入戏很快，迎面遇上“蝶妃”，她露出一个很自然很发自内心的笑容：“蝶妃见着本宫倒也不请安呢，啊？本宫竟不知这宫里的规矩，倒是教得越来越好了？”

　　“蝶妃”仍迷迷瞪瞪，因为人员严重不足，“妃嫔们”身边并没有配备嬷嬷、丫鬟之类，能提点她们礼仪举止。“蝶妃”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了又眨巴：“啊？”

　　“蕉贵妃”掩着口笑了笑：“罢了！位分这东西都是虚的，皇上宠爱才是真！姐姐方才说笑，妹妹别在意！只不过宫里规矩大，不似在家里自由。妹妹在姐姐面前失礼就罢了，到皇后娘娘面前可别！”

　　说完，孟蕉忽然眼神一转，过来拉余小满的手就走。

　　余小满正莫名其妙，下一秒便被孟蕉拉到了正坐在“龙椅”上的武宣跟前：“妹妹瞧！皇上来了！不知皇上昨儿待你可好？去吧！趁皇上宠爱，赶紧去皇上面前多晃一晃！”

　　说罢，孟蕉手上一使劲儿，把余小满狠狠推了出去。余小满一个踉跄，落进了武宣怀里。

　　余小满一头雾水，撑着身边的桌子站起来，又回头看看一样有些怔楞，却又很快装起“昏君”的武宣，觉得纳闷极了——这都什么毛病？

　　吴叶一声惊叫，快步走了过来，她演技没那么逼真，这挟着的怒火有一半都是真的。

　　她做势甩了余小满一个耳光，当然没碰到，但是她明显也没想到余小满这么不配合，这一“耳光”下去头动都没动一下。

　　吴叶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余小满使劲儿往旁边一推，余小满踉跄两步，撞上不知哪个倒霉蛋的桌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吴叶一扭头：“蝶妃以下犯上，打入冷宫！”

　　武宣身为“被迷惑”的“皇上”，当然得赶紧求情：“皇后……”

　　吴叶“哼”了一声：“妖妇！这该死的狐狸精，竟把陛下迷惑至此！来人听令！赐白绫！”

　　余小满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挠了挠头，她好像是惹着“皇后娘娘”了？

　　她站起身，正要过去说些什么，就被孟蕉一把拦住了去路。孟蕉没好气的看她一眼：“懂不懂呀余小满！你已经‘死’啦！”

　　余小满悻悻的撇撇嘴转过身。大课间休息时间二十分钟，结果这上课铃还没响，她就“死”了？

　　叹了口气，她撕掉胸口象征“身份”的透明胶带，转身走出教室门。唉，女人的争斗太可怕了，她还是去大厅里找章显和罗伊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