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季》余小满

1、第 1 章

　　“嗖”的一下，纸张仿佛化作利刃，在空中撕开一道裂口，犹如剑尖刺进无波的湖面，耳畔闪过极其短促的风声，不过瞬息，便再捉不到踪影。

　　英语本飞出去的时候，余小满还没回神。走神，是她面对老师时的常态。

　　半刻的怔愣后，余小满的脑海里终于有了回声，把方才英语老师大力撕扯着她的作业本时的怒吼：“余小满你什么意思？啊？我让你复述课文复述！不是把书抄一遍！听不听得懂中国话？还有写一页空一页，你什么意思？留给我写的吗？”

　　余小满回头去望，很遗憾，连一丝本子的踪影都未捕捉到。

　　这位英语老师姓安名琪，她的课余小满没怎么听过，难以置评，不过余小满知道她有一项绝活儿，就是扔本子。她能让本子像长了翅膀一样，说扔到门口就扔到门口，说扔到楼下就扔到楼下，远近由她的生气程度决定。

　　而余小满的本子，从来都是落在楼下的。

　　其实余小满本来是很喜欢安琪老师的，因为余小满大班的时候得到的第一辆自行车，车座后面写着的是“安琪儿”三个字。

　　妈妈说，那是“天使”的意思，余小满也和“安琪儿”相处的非常愉快，谁知就这一字之差，两个“天使”天差地别。

　　“听不听得懂中国话？啊？”余小满撇撇嘴，模仿安琪老师的样子，小声的重复。

　　一个英语老师还好意思和她说中国话的博大精深，布置作业的时候就说了要复述课文，又没说怎么复述课文，她阅遍牛津词典，把课文里每一个词都换了一个近义词写上去，哪里是“把书抄了一遍？”

　　约摸有两三个人的本子在楼下——楼下的那个大花坛里。别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事，东西掉进花坛里可是个大麻烦！

　　本子掉在花坛里，出于对学习的尊重，更迫于老师的淫威，你不可能不去捡，但不管下不下雨，进出一趟都注定沾一鞋的泥。且你当天穿的是裤子还好，要是穿的裙子，腿上多半要划上两道，要再一不小心摔一跤，疼不说，爸妈那还不好交代。

　　余小满今天穿的是裤子。她很开心的蹲在花坛里，从草和泥里把本子找出来。她也一起把好朋友罗伊的本子找出来了，罗伊跟她说谢谢。

　　不过其他人的本子她可不管，她不比雷锋伟大。而且她可还记着呢，她之前替她同桌把本子拿出来，他非但不感谢她，还说她反正是天天捡本子捡熟练了，多捡一本少捡一本没什么区别，哈，半斤对八两，他也好意思笑她？

　　外头下雨了，毛毛雨，不大。余小满拿着自己新买的伞站在班级门口等待排队放学。

　　身后同学们叽叽喳喳的，很吵，有个女孩子的笑声格外的尖，一听就知道是袁媛。她的笑声总是和唱花腔一样，而你越说她笑声尖，她下次笑都就越刺耳。

　　班主任林凌从办公室过来，手里拿着三年三班的班牌。

　　班长朱珠第一个就瞧见了班主任，马上小跑过去：“老师，人齐了。”

　　去年原来的班长刘小辛转学去了市重点小学，那是个高个儿女孩儿。新的班长朱珠，是全班个头最小的女孩。

　　当然这是因为她一直在市体校训练体操，余小满记得爸爸常说练体操的长不高。

　　据朱珠所言，每周六周日七点，也就是大家在家睡觉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体校进行训练了。余小满观察过，朱珠的饭量小的吓人，这么大消耗，这么少的摄入，她长得高才怪哩。

　　朱珠这个班长可谓是名正言顺，打一年级开学第一天起，她就是班主任林凌最喜欢的学生没有之一。

　　当然也是因为她很优秀，班级永远的前三名，就差睡在补习班里了，还很会说话，嘴巴特别甜，没哪个老师不喜欢她。

　　不过听说她已经提交了大队委申请，做了大队委，按规定是不能兼任班长的，到时候，他们班就要换第三任班长啦。

　　余小满实在是无法理解朱珠，她不明白朱珠这样的人的精力是怎么够用的，不会透支、不会崩溃吗？

　　余小满坐在一个地方五分钟就要动一次，其实这还好了，之前是一分钟动一次。班主任林凌实在忍无可忍，把她妈请过来陪读了两节课，她多动的毛病才得以控制。

　　余小满对此一直表示特别委屈，她坐在最后一排，她动她的，也不影响别的同学听课呀。

　　“哟，新买的伞呀！”林凌老师问她。

　　余小满赶紧回神，把伞上的花找出来指给林凌老师看：“对呀！老师你看上面的花，一只灰色的老鼠绕着窨井盖转悠。”

　　林凌老师笑起来：“转就转还转悠，哈哈，余小满说话真好玩儿。”

　　同学们都笑，余小满仔细的想了想，“转悠”好像是东北话的常用词。

　　她生活的环境太杂了，妈妈在东北长大，又在浙江地区成人，爸爸生长在江苏的小县城，而她们家定居在宁城。

　　小时候爸妈都要上班，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每家带她带半年，她就这样在四个老人的各种方言围绕下长大，最后一门方言都不会，但普通话里又难免夹杂一些不属于普通话范畴的字词。

　　今天照旧要去补习班写作业，每天写完了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爸爸会来接她回家。

　　以往去补习班的路上还有罗伊同行，罗伊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在她补习班隔壁的少儿英语学校补课。但今天罗伊因为英语课上给书上人物涂红眼睛，被安琪老师抓了个正着，放学后请家长谈话，所以今天余小满就得一个人走这漫漫长路了。

　　“嗨，余，余小满。”身后忽然传了一个严重底气不足的声音。

　　余小满转头，哦，是今年刚转来的新生邓奇智，那个一跟女孩说话就脸红的胖男孩。

　　“怎么啦？”余小满问他。

　　邓奇智支支吾吾道：“你也去那个，那个，那个补习班……”

　　余小满等不得他这磨磨唧唧，替他道：“彩虹教育。”

　　“对。”邓奇智红着脸低下头：“我知道你也在那里补习。”

　　余小满还是踢了一路石子走到了补习班。和邓奇智这样的男生聊天，你跟他念一万字小作文，他也只能憋出来一个“嗯”字，仿佛一颗巨石摔入石潭，结果没激起一点水花，令人郁闷。

　　彩虹教育之所在，原是小区售楼处。因为业主集体反对把售楼处租给饭店老板，故生意冷清，只有两家辅导机构和一家美容院。

　　余小满常常在美容院看到罗伊的妈妈，每次周六周日罗伊到辅导机构上英语课，一上就是三个小时，而这三个小时罗伊的妈妈一定是都耗在美容院里的。

　　余小满从来没见自己的妈妈去过美容院，她连妈妈敷面膜都很少见。

　　妈妈眼底下有不少肤色的小颗颗，她一直说要去激光打掉但一直没去。据妈妈所言，那些小颗颗是擦化妆品太多导致的，所有余小满每次演出都特别排斥老师给她化妆。

　　小满今年三年级了，她还是以为自己家里很穷。因为其他同学和同学爸爸妈妈有的，她和她的爸爸妈妈都没有。

　　家楼下的超市门口，有几个一块钱坐一次的会唱歌的摇摇车，每次奶奶都骗她说没带钱，然后把她生拖硬拽回家去。

　　但是同学都说不可能，他们总是冲天翻着大白眼，说小满你们家一百二十多平米，住那么好的大房子，怎么可能会穷？

　　于是余小满只能这样认为，爸爸妈妈是很虚荣的人，为了住大房子有面子，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房子了，搞的自己生活如此拮据。

　　余小满步子快，邓奇智比较胖，追在她后面气喘吁吁的，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余小满看他费力的爬楼，突然起了玩闹的心思，她迅速的把推拉玻璃门拉起来，还假装很用力的把着两个门扶手。

　　邓奇智是个头脑简单的男孩，见状立马急了，连忙跑上来使劲扒门。余小满本来就虚拉着门，力气又完全比不过邓奇智这样一个壮实的男生，玻璃门轻而易举的就被推开了。

　　但邓奇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玻璃门被巨大的力量向两边推去——“咣”的一阵巨响，其中一扇门被撞碎了。

　　玻璃门是钢化玻璃做的，一碎就是完整的一块。余小满没见过世面，她第一次见这种会碎成一个一个小方块的玻璃，就好像未经雕琢的水晶。

　　老师听到声音都聚了过来，余小满看着越来越多的入群都快哭了。她们家那么穷，现在还要赔一个这么高级的玻璃门，岂不是让他们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余小满战战兢兢了大半个下午，第一次做作业如此认真，有问题都不敢问老师。

　　直到晚上爸爸来接她，和补习班老师仔细讨论了一下这个门为什么会碎的问题，最后认定，是质量问题。

　　余小满一下子又神气起来了，她还兴冲冲的去找邓奇智，说：“我爸爸跟老师们讲过了，是门的质量不好，你也不用赔钱啦！”

　　大半个下午战战兢兢导致的结果，就是作业很多不会的都还没有解决。于是余小满的爸爸就待在一旁看手机，等余小满写完作业再一起回家。

　　余小满这会儿来了精神，又开始摇头摆尾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不在学校的时候，她还是一分钟就要动一次。

　　她跟补习班老师说了自己今天被骂的事情，复述课文的作业是辅导作业的老师指导她写的，所以作业写不好老师也有责任。

　　不过因为老爸在，她省略了本子被丢下楼她要去捡的事情。这种事情要被她老爸知道，学校老师指定要遭殃。

　　你们英语老师课上真没说复述课文具体怎么做？补习班的老师问她。余小满很坚定的摇头。她没有听到，就等于是老师上课没说。

　　那你做什么要空一页写一页呢，叫老师骂你。补习班老师又说。

　　余小满气鼓鼓，还说呢！本子翻过来再写，前面一页的字就会印到再前一页上去，看着脏死了！她又没有规定不能空一页写一页，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写？

　　补习班老师拿她着实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