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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风文汐脱掉身上肮脏不堪的衣服,站在镜子前。

      她轻轻抚上右肩,眼里除了困惑,还多了几分悲愤。肩膀上的伤都结痂了,她到底昏睡了多久?虽然不再流血了,这疤痕却彷佛还在刺痛着。

      转过身来,看到自己背部的伤势时,她愣住了。

      她明明依稀记得,自己是在岸边昏睡时,被钩蛇刺中背脊的,鐡钩穿过她脊骨,直插她的内脏,那锥心刺骨的痛强烈得她在梦里也能感受得到。然而,她没死已算侥幸,数天前的伤口,眼下竟然开始结痂了……

      咬咬牙,她把锁魂囊放在当眼处,转身踏进水气氤氲的浴盆里,微微发烫的水刺激着皮肤,她慢慢坐了下来,让身体慢慢适应了高温之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一头栽进了水中。

      水中很安静,在宁静中她开始重组这几天发生的事。她的思绪很凌乱,自醒来以后,发生了许多连她自己都难以解释的事情。

      不对,什么都不对。

      先说她明明不曾见过钩蛇,却不知为何有种莫明的熟悉感,在洞中竟能一下子说出牠的名字,简直就像是在哪儿见过的“老朋友”。

      而且,换作以前,钩蛇一招就能要了她的性命,但如今,本来迟钝的五感竟突然变得出奇敏锐,周身的灵力更有如激流一般在体内奔涌,澎湃得像随时要决堤,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快控制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了……

      不是,她的确失控了。就在钩蛇一口把她吞食掉的那刻,她放任了自己,任由体内的力量驾驭她的身体。

      她记得很清楚,她的双脚……变成了一条蛇尾,她竟然……

      化形了?

      怪事又岂止一桩?最吊诡的……还有她脑海里多了出来的记忆。

      为何她一见钩蛇就知道牠是什么?全因为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不属于“风文汐”的记忆,而明明不属于她的记忆,却是那样理所当然,那样的……融洽。

      她是谁?她真的是风文汐吗?

      为何她会化形?是因为当日那一剑吗?他到底对她施了什么妖术?是不是让她也成妖了?

      她有千万个为什么,但终归究底,她倒是应该问自己,为什么要射那一箭?要是半年前她没有射那一箭,就不会伤了他,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
      半年前。

      对仙峰,集天地之精华,凝山川之灵气,为东方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对仙峰的山脚有条民风纯朴的小渔村,百年来风调雨顺,民安物阜,因两座山峰形状奇特,犹如两位在对弈的老仙人,村民对山峰上住着隐世的仙人,长年庇佑着百姓这一说深信不疑。

      暖和的日光温柔地晒在地上,微风轻轻吹拂着冒出嫩芽的小草,山上一片绿意盎然。

      此时,一个看着约莫七、八岁,身穿黄布衣的孩童正叼着一根芒草,蹲在风文汐的身旁,显然有些不耐烦:“我说风文汐……妳能瞄准一点吗?”

      每次从她拉弓到放箭,他的心情都跟着从极度紧张兴奋,瞬间沉入谷底。还说什么等到天穿节,打只小鹿回去献给女娲娘娘,这箭法也未免太烂了些,娘娘大概会被饿活吧?

      “嘘……你别吵,这次一定中。”风文汐认真地瞇起一只眼,拉紧弓弦,正瞄准一只低头吃草的花斑鹿。

      孩童无奈的朝天翻了个白眼,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个想法。

      趁她还未放箭,他两指并拢,在空中划了两个圈,往箭头一点,箭头乍然发出一道浅浅的金光。

      风文汐眨眨眼,不解地望向孩童问:“风小李,干什么呢?”

      “放心放心,只是迷昏术。妳就算射中,也未必正中红心,能把鹿一箭拿下吧?万一牠负伤跑了怎么办?”他不就得随她追着小鹿满山跑?想想也累,“先弄昏再说。”

      闻言,风文汐正想开口,风小李就立马补上一句:“前题是妳得射中才行,射中了法术才有效,这也不算犯规吧?”

      风文汐想了下,她之所以三天两头跑来练箭,是想靠自己实力打只猎物回去给娘娘当贡品,但这山里头的动物好像都快成精的样子,只只比她还灵活,她追着牠们跑的时间比练箭的时间还要多!在箭头下个迷昏术,擦伤一点也得晕死过去,这也算是她亲自“打下”的吧?娘娘心善,会明白的,会明白的。

      于是,她再度拉紧弓弦,瞄准了小鹿,准备倒数三、二、一,放箭!

      果不其然,在集日月精华的对仙峰里长大的小鹿不是好欺负的,就在她放箭的那一刻,牠灵敏的耳朵动了两下,前脚一跃,便敏捷地躲开了弓箭,“啪哒啪哒”地跑走了。

      就在此时,在牠原来吃草的位置后面突然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两人像石化了一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此人“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风文汐和风小李一惊,赶紧跑上前,只见一个蓝衣黑发,轮廓棱角分明,长得像女子般秀气俊美的男子昏倒在地,左肩插着风文汐射出的箭。

      他们眼珠差点没掉出来。有谁想到箭术考试永远排最后的风文汐,头一次射中的“猎物”居然是个美男子!

      “我、我、我是不是杀人了?”风文汐问。

      “应该……死不了吧?”风小李回。

      就这样,风文汐和共犯风小李便一同把他带了回山林深处的竹屋。

      回到竹屋后,风小李马上为他处理伤口,包扎好之后就煎药去。风文汐看着塌上动也不动的男子,心里有万分歉意。

      中了迷昏术,少则昏迷三天三夜,重则七天七夜,幸好风小李医术精湛,要是他不在,这男子恐怕真的要去拜见阎王了。

      见男子睡得安稳,宽阔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甚少接触外人的风文汐忍不住靠近了一点,打量起男子绝美的睡颜。他如墨的长发静静的流淌在枕边,轮廓分明而深邃,皮肤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仍不失美态。

      这是何等绝美的容颜,连睡着都尚且如此好看,醒来肯定是位绝世美男子。这皮肤比女子还细嫩,看得风文汐啧啧称奇,心里暗叹,要是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美男子死在她箭下,真的是浪费了啊。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比划着它的弧度。这脸是雕出来的吧?比她大师兄长得还好看呢。

      这时,男子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下秒,她只感觉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床上,再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速度之快,风文汐一时没反应过来,精神仍处于半呆的状态,待回过神来,一抬眼就对上一双幽深而冰冷的紫眸,如同暗海中的漩涡,充满危险的气息。

      浓烈的男子气息扑鼻而来,文汐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身体,瞪大眼睛看着他,结结巴巴的问:“你、你、你干什么?!”

      不是中了迷昏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文汐,药快煎好了……呃……你们……在做什么?”凑巧风小李捧着青石药臼走进屋,眼前这幕男上女下着实把他吓着了,差点崴到脚。

      又见一个不认识的小孩闯进来,男子警觉性极高,猛然想要坐起来,左肩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令他不禁眉头深锁。

      趁他分神,风文汐立马翻身滚下床,急声说:“你快躺下,这样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男子摀住伤口,淡然望向他们俩,目光落在风小李身上,眼神微颤,幽幽地问了句:“你是妖?”

      闻言,风文汐一惊,立马挡在风小李身前,如临深谷,道:“我刚才在林中练箭,无意中射伤了你。我、我绝非故意!但是……如果你要算账的话,都算在我的头上!与小李无关!”

      听见她的话,男子看着有些困惑,风文汐见他沉默不语,于是再补上一句:“小李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妖,只是一只小狸妖,而且这次真的不关他的事,冤有头债有主,公子你要怪就全怪我吧,要不……你也在我肩上插一箭好了?”

      “……”前面听着是很感动,后面听着倒让风小李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怎么还让人家插自己的肩了,这不是傻嘛?

      然而,男子沉思了半晌,神色却是放松了,恬然地道:“不必了。”

      他快速地扫视了四周。

      这是间简单而整洁的小竹屋,东西不多,屋内弥漫着淡淡药草和花香味。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片片翡翠般的绿叶在风中婆娑摇曳。潺潺流水声和鸟鸣声互相交替,这里附近必定有条河流。

      见他淡定了下来,风文汐才敢轻了问:“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缓缓地望向风文汐,紫眸闪过一丝波动,道:“墨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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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把墨司留在竹屋疗伤,一待就是半年。

      墨司说,在他小的时候,亲眼目睹妹妹被杀,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人。风文汐听着,觉得他的遭遇跟风小李很相似。

      初次遇见风小李,他跟一个凡人女孩一起,浑身妖气,开始她也在想,这狸妖会不会意图不轨,于是悄悄跟在他们身后。没想到,原来那是个迷路的女孩,知道她怕黑,他一路牵着她的手,陪她走下山,到了山脚看见她的家人正着急的寻人,又生怕他们发现自己,让女孩回到家人身边,自己则躲在树后,直到女孩跟家人走远了,才独自回山。

      再次见到他,竟是看见他被只黑熊妖叼在嘴里,浑身是伤。原来这傻小子为了保护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不惜用自身作诱饵,把熊妖的注意力全都引到自己身上,结果不就是修为不够高,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还不是风文汐亮出法器把熊妖吓得夹着屁股逃跑,不然他早就成了熊妖练丹的药引了。

      风小李自幼没了双亲,连名字都没有。是听说对仙峰集天地灵气,对修炼大有裨益,才慕名而来,尽管他没说,她也知道这一路上他没吃多少苦,对生人防备至极。她把他留在竹屋,还给他改了个名字。

      “你是小狸猫,以后就叫‘小李’吧!随我的姓,以后我罩着你,我当你姐姐!”那时她这样对他说。

      风小李有了风文汐,在对仙峰落地生根,也有了家。

      救下墨司后,她也许了他一个家。

      那晚风清月白,流水潺潺,花梢月影,他们喝着风文汐亲手酿的玉白酒,她对墨司嫣然一笑,道:“如果你没有家人,我们来当你的家人。你爱待多久就多久,可好?”

      当时他凝望着她,久久没有回话,最后开口,话轻柔得她差点听不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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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入冬,山上多了几分寒意,凛冽的寒风不时吹得树林吱吱作响。

      离天穿节越来越近,族里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风文汐试着伸出友谊之手,只是越是接近大日子,大伙们越是对出了名帮倒忙的风文汐避而远之,就算她想帮忙都无从入手。

      这样也好,这样她就可以更光明正大的满山跑了!

      至于找谁陪玩嘛……小李最近忙着钻研丹药,墨司闲是很闲,每天都会自个儿到林子去转转。
      只是越是跟他相处,风文汐就越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她在想,会不会是因为除了族人和风小李,她都没真正地交过朋友,所以不懂得怎么跟他相处。

      前几日,风小李还打趣道:“女大不中留啰,我看妳呀,八成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自从这话一出,她就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墨司,独处的时候更是别扭得很。墨司教她射箭的时候,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指,那一整天下来,她的手指和被他呼吸吹过的脸颊都在发烫。

      风小李说的“喜欢”,于她而言,是个陌生的词。晚上回家后,风文汐还偷偷摸摸地跑到藏经阁翻看典籍,不过那里尽是些史书,文献什么的,居然没有一卷经书有记载何谓“情”!

      昨日饭后,她和小李提起山下的月镜潭,李花开时那里花香四溢,白花与雪共舞,染得大地一片洁白,而月镜潭清澈透明,恰似天空之镜,倒映着片片纯白如雪的花瓣飘落,彷如花雨仙境般美极了。

      可是今年要等李花盛开,想来要等到天穿节过后。

      “可惜了,玉白酒都喝光了,起码等到天穿节过后,才能取些李花酿酒。”她心里喊苦,要是天穿节盛宴能有玉白酒搭配,那就完美了。

      墨司笑道:“或许李花已开呢。”

      “怎么可能?李花至少还有数月才开。”风小李打着哈欠,说着便懒洋洋地躺在床榻上。

      “如此仙境我也想见识一番,明日已时如何?”墨司悠然地放下茶杯,转过去看风文汐,“我们去月镜潭。”

      “这天寒地冻的我就不去了。”风小李一脸嫌弃地回绝,“狸猫是需要冬眠的。”

      这……拒绝的话,会不会不礼貌?

      就这样,风文汐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陪墨司去月镜潭。不料昔日风小李却说墨司一大早就出去了,让她到月镜潭寻他。

      “怎么撂下一句话就先走了呢?他知道路嘛?”风文汐边碎碎念,边沿着熟悉的山路往月镜潭的方向走。

      越是接近月镜潭,花香味就越浓,风文汐有些诧异,心道:“这味道……不正是李花的香味吗?”

      这时,一朵白花缓缓飘来,落在她的掌心。

      ……李花?

      她加快脚步,一个拐弯,两旁婆娑摇曳的李花树随即映入眼帘,微风轻轻吹,花瓣如飘雪在空中飞舞。

      “都说了花会开。”墨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风文汐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潭边。白花温柔地落在他肩膀,为他的黑衣添上一点白。

      山中白花香,明镜水中郎。

      此刻的花境如诗如画,突然时间好像停顿了,满天飞花下,他笑语:“过来。”

      风文汐站到他身旁,他忽然衣袖一挥,身后随即传来馥郁香气,她回首放眼望去,只见树上的花蕾像被唤醒似的,一朵接一朵的绽放,形成一片花海。

      这片景色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更何况百花齐放更是千载难逢,风文汐一时看呆了,不懂言语。

      “满山雪白,美不胜收。”墨司伸手接住几朵李花,“这下够酿玉白酒了吧?”

      “这……怎么突然都开花了?”

      墨司想了想,正儿八经地回答:“或许知道某人嘴馋吧。”

      文汐瞄了他一眼,轻声问:“该不会是你做吧?”

      墨司挑了挑眉,反问:“天公造美,不可以吗?”

      能让满山的李花尽开,得需要非常强大的灵力才能做到,她和风小李都做不到,墨司身上一如凡人,毫无灵气或妖气,又怎么可能做到?

      墨司和她一同坐下,欣赏着月镜潭倒映的山水画,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句:“白雪落枝头,果然很美。”

      “每逢李花开,我都会和小李到这儿赏花。”当然,几乎是用强的逼着他来,“你以前应该游历过不少地方吧,其他地方的景色有这样美吗?”

      他默了半晌,回道:“从前没留意。”

      “书籍都说天下处处美景,江南烟水绿如蓝,东北大漠甚浩瀚……”风文汐吹走手上的李花,“可惜啊!我都没见过。”

      “亲自去看也不难。”

      闻言,风文汐实在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能在心里暗地想:“你不难,我难呀!”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和小李,可以两袖清风,到这里看看,到那里看看,逍遥自在的游历天下。”

      “这有何难?想看江南烟雨,还是遥遥大漠?只要妳想,我陪妳踏遍四海,游尽八荒。”

      他的话说得真摰,彷佛立即就可以出发一般,风文汐不禁抬眼望向他,刚好对上他漆黑如墨的双眸,一时之间,心跳突然加速,脑海一片混沌。

      知道墨司最近越发喜欢说些撩人的话,她一直以为纯粹是觉得逗她好玩,而眼下他说得一脸认真,不像说说而已,更让她的心七上八落,明知不可为,可他的话却动摇了她的心。

      女娲族禁止外游,听说除非受命行事,欲离开对仙峰的族人,统统都要被散去一身灵力和仙气,贬为凡人,更甚至需要喝下忘尘水,把有关女娲族的一切记忆全都抹去。

      走?说得轻易,这里是她家,她走了,能去哪儿?

      他轻轻摘下落在她头上的李花,放在掌心。

      “只要妳想,我便带妳走。”

      风文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把头埋在双臂之中,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半开玩笑的问:“我走了,你照顾我一辈子啊?”

      “照顾妳一辈子不难,那……妳也陪我看一辈子的风景,喝一辈子的玉白酒……这样好像也挺好的。”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风文汐没有回答,直到听见他拿起身旁的竹篮,“来!采些李花,今晚教我酿酒。”

      “好。”她笑了。

      ——————————————————————————————————————————

      正月二十,乃天穿节正日。

      那日天还没亮,风文汐就和其他族人一起跟着圣女到祭坛。还记得祭坛中央有一尊十多米高的女娲像,前面整齐地摆放着九鼎、八簋等祭祀礼器,各色各样代表着五谷丰登的水果和三牲太牢。

      祭拜仪式隆重而繁复,从迎神、进俎、献舞到朝拜,每个步骤都相当讲究。今年一如往年,圣女让风文汐站在女娲像前,接过奉上的祭品,一一在桌上摆整齐。祭品多得捧到她的手都酸了,她问姑姑能不能换个人承蒙福泽,替娘娘办事,果不其然,姑姑正言厉色,劈头就是一句“胡闹”。

      到了献舞时,趁着大伙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舞者上,风文汐总算能偷偷靠着女娲娘娘的脚趾头歇一会儿。

      今年轮到二师姐可巧领舞,她可是族里数一数二的舞者,那曲九天扇鼓舞可谓翩若惊鸿,让人叹为观止,风文汐都差点没忍住要尖声欢呼了。

      祭祀完了以后,风文汐几乎是用滚的方式下了山,才到村口就闻到一股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立即便冲了进去。

      对仙村并不大,约莫也就住了上百人,却是依山而建,傍海而居,错落有致。天穿节是对仙村在四季中最为重要的节日,每年都会办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庆典。

      这天郎不许耕田、妹不许织布,于是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走到大街上,街道两旁都是不同的摊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小村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相当热闹。

      风文汐兴奋地挤进人群里,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最后用两棵灵芝草换了一块热腾腾的煎饼,边吃边走。

      “买花灯,纪天神!”卖花灯的小贩正卖力叫喊着,见风文汐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拎起一个菜花灯看,于是赶紧补一句:“姑娘,喜欢哪个花灯?我算妳便宜点!”

      哪个姑娘家不喜欢花灯?风文汐左挑右挑,恨不得把全部都买下来。

      “老板,我要两个菜花灯!”趁着四周的人没注意,她偷偷变出一颗夜明珠,递给老板,“能用这个换吗?”

      长年待在圣地的女娲族人是不需要用钱的,所以风文汐买东西,向来都是以物易物。山上的灵花仙草多的是,有的甚至常人都没见过,一般来说他们还是很乐意交换的。至于千年岁月,不时有些小仙拜访,送些法器宝贝什么的,区区夜明珠在她屋外的水池里随便一捞就有。总而言之,什么都有,偏偏就是没有银两。

      小贩一见夜明珠,霎时双眼发亮,连声说“好”,取过夜明珠后,用牙咬了咬,心想两个菜花灯不值钱,可要是这颗珠子是真的,那可真的价值连城,下半辈子打断脚都不用愁了哟!

      风文汐拿着花灯,兴冲冲的又买了几块煎饼,就在她买得兴高采烈之际,突然听见山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仰起头,只见山上飘出一团不寻常的浓烟,对仙峰从未出现山火,女娲族人居住的圣地位于山峰之上,山峰周围设了结界,除了族人,不可能有人知道入口。加上刚才那声巨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风文汐几乎是拚了老命似的跑回山上。

      离圣地大门前几百米的距离,她远远的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浓烈的妖气覆盖了整片山林。

      生怕他们回过头来,她连忙找了棵树躲避,竖起耳朵,听见人群前方有个人正在指挥:“把这里翻过来也誓必要找到魂玉,其他人一概杀无赦!”

      “杀——”

      风文汐汗流浃背,一声都不敢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前的,分明就是一队妖军啊!大部份族人仍都在祭坛善后,她必须马上跑过去通报!

      她两手一松,拔腿近似疯狂的往祭坛跑去,遗下两个菜花灯,孤伶伶地躺在地上。

      ——————————————————————————————————————————

      终究,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不会的……怎么会……”

      她的脚下如绑了巨石般有千斤重,看着一片鲜血淋漓的祭坛,她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掉落。

      祭坛显然经历了一场大战,黑白尸首交迭,只剩十几个女娲族人,在混乱中寻找仍然生还的同伴。

      女娲像依然神圣地伫立在祭坛中央,唯独身上已被溅得血迹斑斑。而石像之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抓住了她的视线,圣女身穿黄衣祭服,正指挥着剩下的族人,话毕,族人随即集合,一同往圣地方向走。

      不行!另外一批妖军在那儿啊!

      “姑姑!”

      圣女昂首见到她,神情如释重负,抓住她的手腕道:“文汐!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师兄他们去哪儿?!不能让他们回去!那里有另外一批妖军啊!”

      风文汐着急地想要喊住他们,不料圣女把她按住,道:“他们去替我们拖延时间。时间不多了,文汐,接下来的话妳得仔细听清楚。”

      拖延时间?为何要拖延时间?圣女这话是什么意思?

      圣女从腰间取出一个蓝绿色的古旧香囊,骤眼看,它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香囊,实则它是个灵力强大的上古法器“锁妖囊”,能把世间所有含妖气的东西全收在内。

      当时用以封印上古妖王的魂玉妖气极重,虽然只有三分之一的力量,已是非常强大,更有迷惑人心之能。女娲为了彻底隔绝魂玉,特地造了三个锁妖囊,分别镇压三块躁动不安的魂玉。

      “把它收好!”圣女把锁妖囊塞到她手里,“妖军已经破了结界,我们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让妳带着魂玉逃出去,先到南琼山找到子遥,和他一起上天界寻天帝和东君上神,把它交给他们。”

      风文汐听懂了她的意思,但迟迟迈不开脚步,哭着问:“可是你们怎么办?!”

      “傻孩子,妳忘了吗?我们被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守住魂住呀……”这时,她声音一顿,有脚步声!虽然轻如蜻蜓点水,但她还是听见了,连忙把风文汐一推,“快躲起来!”

      风文汐接过锁妖囊便躲于石像后面,她才刚蹲下,就听见一道男声说:“女娲族果然是兵强将勇,我方人马竟然全军覆没。”

      这声音……

      风文汐憋着气,心脏“砰砰砰”的跳得急促,像快要蹦出胸口似的,连嘴唇也在颤抖。

      “哼,妖孽,就算你再派十万妖军上来,也同样不会得偿所愿!”

      “哦?适逢天穿节,我也来给女娲送份大礼,行个好。交出魂玉,我给你们个痛快,如何?”

      绝对错不了,这声音……是他!

      那一剎那,她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插了一刀,痛得不能言语,原来万箭穿心是这般痛苦的感受啊……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使劲地咬着唇,即使咬至出血了,也不容自己哭出声音。

      “何必多言?来吧。”言罢,姑姑跃身一跳,法杖在空中画了个半圈,招来一道紫雷,径直击向男子的方向。

      而在此时,风文汐仍然抱着一丝希冀,从石像后探出头颅偷看,一袭黑影往后跳了几下,轻松地避开了雷电,沙尘散去,男子的模样逐渐变得清晰。

      一身蓝衣的墨司依旧是平日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傲慢和邪气。他冷眼傲视着圣女,以往眼神中的温暖和笑意如今消失殆尽,变得毫无温度。

      “圣女,妳的灵力都差不多粍光了吧,何必呢?”他连说话也是冷冰冰的,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完全不敢相信,过去与她朝夕相处的墨司,居然率领妖族的军队杀上她的家,所以过去这一切……都是他在骗她!

      圣女没有回答,目光却已燃起滔天的怒火,手执法杖再度向他奔去。

      墨司见状冷笑一声,右手虚空一抓,一把闪着血光的长剑骤然在掌心出现,冲向圣女。

      他们双方互不相让,一片刀光剑影,不时招来几道雷电,不时招来几道妖火,速度之快,非常人肉眼所能捕捉。雷电和火焰交加,狂暴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一下下敲击着文汐的心。

      满天火光下,传来圣女一声怒吼:“妖孽,拿命来!”

      圣女举起法杖,念了个咒语,空气中的雾气迅速凝结成冰,化为无数根冰锥,飞快地刺向墨司,他反应敏捷的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避开冰锥,然而冰锥过于密集,还是撕破了他的衣裳,在他脸上划下几道伤痕。

      他斜睨了衣服一眼,语气略沉:“圣女,我今晚还有约呢。”

      风文汐的呼吸像凝结了一般,紧握着拳头。

      “狂妄之辈,休想活着离开!”

      “既然如此……”墨司眸色一敛,“那就对不住了。”

      墨司握紧锋利无比的长剑,剑身戾气甚重,逸散出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妖异的黑气笼罩着剑身,蠢蠢欲动,渴望着鲜血的滋养。

      那是一把有灵识的上古邪剑,不知怎的,圣女隐约觉得,她似乎见过这把剑。

      墨司松开剑柄,邪剑飘至半空,五指一张,邪剑瞬间化成上千把黑色利刃,风文汐定眼一看,那不是剑,那全是三尺长的黑色剑气!

      待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举手往下一挥,剑气风驰电掣般飞向圣女。圣女马上筑起如城墙高的防御结界,谁料剑气竟能穿透结界,圣女蹙眉,左躲右闪,以法杖击挡剑气。

      就在圣女应付不暇之际,风文汐注意到墨司闪身到她身后,举剑准备刺向她的背脊!

      风文汐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倏然以瞬移术闪身到圣女身后,墨司的剑就这么生生地插入了她的右肩!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墨司本来毫无情绪的双眸泛起了些许波动,他飞快地抽出血剑,空中飙出一道血花。在看清风文汐的脸后,他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风文汐摀住右肩,鲜血不断从指间溢出,她怒眼瞪着他,而他却僵住动作,怔然的回望着她。

      圣女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赶紧把风文汐往身后一拉,法杖狠狠击向墨司,他轻松的挡住了她的攻击,退了几步。

      圣女的视线半分都没有从墨司身上移开,同时气急败坏的问风文汐:“我让妳躲起来,妳跑出来做什么?!”

      “我……”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圣女被刺,她做不到啊!

      墨司没有做下一步的动作,依然凝望着风文汐,眼里纵有千言万语。

      圣女把法杖插入地面,嘴里念念有词,须臾之间,原本坚硬的青石地面被震得四分五裂,以她们为中心裂成了一个圆圈,藏青色的火焰从裂缝喷射而出,成了一道烈火围墙。

      墨司见状想冲进来,却被火墙阻挡在外,他显然有些慌乱,唤了一声:“文汐。”

      风文汐别开脸一看,惊觉地下所设不只是一个火圈,而是一个八卦法阵!

      “……玄天五行阵?”她难以置信的望向圣女,“姑姑妳这是……”

      玄天五行阵是由女娲娘娘亲自授与女娲族人,启阵者需献祭肉身,法阵能在方圆百里设下无形结界,锁住界内的一切妖邪,不可进,亦不可出。眼下姑姑这是想要启动玄天五行阵?!

      圣女没有回答,不知道何时竟然把她之前送给风文汐的笙簧“虚晗”变到自己手中。

      虚晗是聚灵的上古神器,拥有强大的灵力,风文汐曾说她驾驭不了这种强大的法器,姑姑却偏要塞给她,说它已认主,除了她谁都不跟。

      此时圣女咬破自己的手指头,用血液在虚晗上画了个符咒,低喝一声“解”,血咒剎那像被吸收了一样化为金色亮光,消失不见。她两指合拢,从虚晗里抽出一丝耀眼的蓝光,飘逸的蓝光像有灵性似的,霍然飞进风文汐的体内!

      瞬间风文汐有种魂魄离体的感觉,魂魄有好几下想要蹦出身体,却又被无形的墙给堵了回来。她的身体像点了灯一样发出金蓝色的光,一股澎湃的力量流过她五脏六腑,穿过十二经脉,直达心脏。

      “砰!砰!”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原本干涸的灵脉骤然变得像涌泉般,灵力源源不绝地在体内狂奔,疯狂的想要狠狠地爆发,她尝试与之抗衡,再这样下去,她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姑、姑姑……我……啊——”突如其来的头痛欲裂令她全身一颤,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上。

      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而可怕的是这些记忆都不属于她的!

      ‘汝造之物为善,何以聚天地之气孕育而生为恶?此等不公,由吾等来纠正!’

      ‘吾欲灭其取之,谁敢阻拦!’

      ‘吾等生于混沌,本是一体,天地万物皆平等,万年日月交替方造就的生灵,竟不如汝随手一掐而成的泥人?荒谬至极!’

      “谁?!谁在说话?!停下!快停下!”她在心里咆哮着,记忆中的对话如此清晰,每字每句彷佛都是在她耳边说的,时而大声,时而小声。

      法阵外,墨司不断试图攻破法阵,见风文汐跪倒在地,更是着急,控制邪剑持续与法阵斗法。不过法阵力量强大,任他如何攻击,始终文风不动,一丝裂痕都没有。

      再不启动法阵,法阵的力量一旦反噬,她们二人都逃不了。圣女将她扶起来,看了墨司一眼,本来想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只说:“记住!魂玉不可丢,南琼山找子遥,寻天帝和东君上帝!”

      话落,风文汐眨眼就圣女用瞬移术变到祭坛旁的悬崖旁,她战战兢兢的站在湿滑的石头上,回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瀑布,只差一步她就能掉下去。

      “姑姑!”她朝姑姑大喊,姑姑离远看着她,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话,两行眼泪缓缓落下。

      下一秒,法阵的火焰猛地蹿起数尺高,圣女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地石化。然而,此刻她的脸上是平静而坚定的,彷佛早就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不要!不要——姑姑!”随着她凄厉的叫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跑回去,圣女却用法杖轻轻地敲打了地面一下,莫名的狂风卷地而来吹向风文汐,逼使她往后退,一个踩空往后掉了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听见一声低吼:“文汐!”

      她睁眼看见墨司跪在悬崖边,抓住了她的手:“抓紧我!”

      不晓得是否错觉,她好像看见墨司的眼里,满是慌乱不安。

      她轻声笑了起来,待她再抬头时,看着墨司的目光里尽是怨恨:“我射你一箭,你刺我一剑,从此两不相欠。”

      墨司皱眉,没有放手,反而想把她拉上来,这时文汐却松开了手。

      “不要!”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

      拉扯中,血液不断从她肩膀流出,伤口像要撕裂一般,剧烈的疼痛侵袭她全身。

      她的头很痛,她的肩很痛,她的心也很痛,痛得像刀绞一样,痛得难以呼吸。

      这时,圣女的法杖飞来,狠狠打在墨司的手腕,他手一松开,文汐随即坠下去。

      “文汐!”他想跳下去抓住她,法杖却是挡在墨司身前,形成一道屏障,不让他往下跳。

      她看着他的身影逐渐缩小,安然的闭上眼。

      世界变得天旋地转,黑暗中,她彷佛看见师姐们在练玄女剑法。

      彷佛看见二师姐的九天扇鼓舞。

      彷佛看见书房中,姑姑一袭白衣,闻声回眸,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宠溺的笑意:“文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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