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笔记之阴阳果》湮城里的鱼

3、叙往事 1

　　最终，爷爷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略微浑浊的眼眸陷入思绪，过了半袋烟的功夫，才缓缓开口叙述起了他曾经的过往。
　　 　　从爷爷的叙述中，我得知我们李家祖上三代除了我太爷爷以外全都是根正苗红的劳苦农民，属于被地主老爷和强权剥削的阶级，也是当时社会最老实本分的一群人，为了维持生计，除了给地主老爷家帮工干活外，闲暇时也会外出找些别的活计贴补家用，虽说日子过得清苦却也不至于饿死，多多少少有口吃的，爷爷常说，那个年代，人能有口吃的活下去就是福气。
　　 　　与我们李家祖上的穷困潦倒相比，我奶奶在当时可比我爷爷光鲜多了，她是一位实打实的高干子弟大户人家的小姐，十里八乡任谁都会给上几分薄面，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家有地，而且还很有钱。听我爷爷说她们家光是看家护院的人就有二十几个，我爷爷小时候给她们家放猪那会，都不敢正眼瞧上我奶奶一眼，生怕得罪了主家被人拾掇。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都说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正常情况下，我奶奶那样的贵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我爷爷这样的穷吊丝有所交集，毕竟两人之间的身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就好比一只高高在上的白天鹅与一只田埂里望天的那啥一样，然而事事皆有转折，当一个叫做鬼子的东西掺和进来之后，天地间原有的平衡终于打破了。
　　 　　1942年，那时候我爷爷十五岁，我奶奶比爷爷小一岁，爷爷说，那时候我奶奶长得的可俊了，在周边十里八乡的村子里他就没见过一个女人能比得上我奶奶，乌黑的头发像缎子一样，皮肤又白又嫩，五官眉眼甭提多俏了。每次他去我太姥爷家放猪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偶遇一次我奶奶，哪怕远远的望上一眼也好。
　　 　　那时候抗日战争已经爆发多年，日本鬼子如狼似虎掠入中国大地，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国军被打的节节败退，老百姓心里别提多怕了，当时提起鬼子的名号，小孩子都吓得不敢哭了。
　　 　　我太姥爷家姓周，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有名的大户人家，他自己也是一个七窍玲珑之人，不过为了保护家里人的周全，却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与鬼子虚以委蛇，甚至阿谀奉承，鬼子要啥他给啥，就算鬼子没想到的东西，他也主动送过去，如此识大体的行为，倒是颇得鬼子们的好感，于是综合考虑之下，也没太往死里祸害周家，甚至还命他作为当地两个村子的保长并赋予配枪权利，与日本鬼子共同维护什么大共荣，临了还给他颁发个大大的良民状以兹鼓励。
　　 　　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太姥爷在人后就再没有过笑脸，整日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偶尔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黑着脸叹息几声，吓得我太姥姥和奶奶一大家子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几个月后，近边的村子里流传出周家是汉奸、是周扒皮、是狗腿子的闲言碎语。对此，周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私底下我太姥爷不知砸碎了多少东西，委屈的骂天骂地骂狗日的日本鬼子。
　　 　　乱世之下，人心丑陋，周家虽然对鬼子阿谀奉承，可却从未坑害过乡里，然而却偏偏有人看不得别人好，偷偷向鬼子举报了周家是抗日分子，一开始鬼子也没相信，毕竟混乱世道谣言满天飞实属正常不过，总不能因为一两句不知真假的话就把一个大大的良民灭了吧，如果真这样做还咋共荣了，鬼子虽然不相信这些闲言碎语，可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派人悄悄调查起了周家。
　　 　　这边刚一展开调查，我太姥爷凭借周家的地位和人脉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不过他倒不是很紧张，毕竟周家的地位摆在那，日本鬼子要想军民和谐，肯定不会随便灭了自己这个良民，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而周家是不是抗日分子，他自己比谁都清楚，所以也没太乱了分寸，不过私底下还是悄悄做了准备，比如偷偷挖个逃生的地道或者藏点钱啥的，以防不测。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就在鬼子派人调查周家的时候，周家又恰恰给一个外乡人提供了帮助，接济对方一些干粮饮水以及几块大洋，不成想这样宅心仁厚的做法却被有心人恶意鼓动，直接捅到了鬼子的耳朵里，举报周家扶持抗日事业，这一下，周家算是彻底倒了大霉。
　　 　　几日后，一队鬼子兵凶神恶煞登门，我太姥爷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氛围不妙，在去迎接鬼子军官的时候，趁机招呼家里佣人去后院警示家人躲进地道里，如有不测立刻逃命。
　　 　　当我太姥姥带着家中几个孩子惊慌躲进地道后，忽然发现三女儿周雅琴不见了踪影，这一下顿时把我太姥姥吓得亡魂皆冒，想要出去寻找，却被其他几个孩子拉住，毕竟外面有鬼子登门，孩子们都怕的狠，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地上传来了枪声，我太姥姥抖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拉着孩子们顺着地道逃命去了。
　　 　　最终，鬼子扫荡了周家，但凡周家能喘气的人，不是被枪杀就是被刺刀捅死，然后开始搬东西，就连猪圈里养的几口大肥猪也没放过，通通打包带走了，只留下一座空空的周家老宅。
　　 　　爷爷说，当时周家外面站了几十个看热闹的村民，他自己也爬到一棵大榆树上远远观望，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日本鬼子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灭了整个周家。看着昨天还和自己打过招呼的大活人今天就被刺刀捅死了，他当时吓的差点尿了裤子，紧接着心里开始担忧起来，那位周家小姐怎么样了，很快，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日本人勒令看热闹的人群处理了周家老宅里的尸体，随便挖个大坑埋了进去。夜晚，一群鬼鬼祟祟的人跑到土坑前，将坑再次挖开，很快传来阵阵哭喊声，这些人都是给周家做工的下人的亲属。
　　 　　李大坤（我爷爷）在老榆树上一直坐到晚上，听着那阵阵凄厉的声音心都揪起来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土坑边缘，看着坑里三四十具尸体被人一个个认领带走，李大坤的眼睛越瞪越大，惊慌中用力攥紧了拳头，心头却忍不住升起一丝欢喜，因为他并未在里面发现周家小姐的尸体。
　　 　　李大坤退出悲拗的人群，轻声轻脚走到周家老宅后院，他对这里很熟悉，因为他平时给周家放猪的时候走的就是后院的小门，他在围墙下轻车熟路找到一个狗洞，然后向四周望了望，发现没人后便钻了进去。
　　 　　“小姐，周小姐，你在吗，我是李大坤，周小姐……”
　　 　　李大坤一边轻声呼喊，一边在周家老宅里转悠起来，心里既紧张又害怕，毕竟这里白天才死了几十号人，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他找了许久，也喊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心里的遗憾感越来越强，渐渐的，他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熟悉猪圈附近。
　　 　　“周小姐，你就这样死了吗？俺……还没对你说，俺喜欢你呢……”
　　 　　沙沙沙……
　　 　　嗯？
　　 　　李大坤顿时一惊，后背挂起一层白毛冷汗，这个刚死了几十号人的大宅子里突然传来异响，他吓得恨不得撒腿就跑。
　　 　　“是人是鬼？”李大坤抓起猪圈旁边的粪叉子向四周巡视，大声说道：“俺可警告你，俺不怕你，俺是个大老爷们，身上血气方刚，从小到大也没做过恶事，冤有头债有主，是日本鬼子杀了你们，你们要报复就找鬼子去，咱们邻里邻居的你们找我算咋回事，大不了，大不了俺回家以后多给你们烧点纸钱。”
　　 　　沙沙沙……
　　 　　异响再次响起，李大坤妈呀一声拎着粪叉子调头就跑，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大坤你别跑，我不是鬼，我……我是周雅琴。”
　　 　　李大坤停住身体不可思议的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夜思日想的周家小姐正从猪草堆成的柴火垛里露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望着他。
　　 　　“小姐你没死？”李大坤楞了一下，立刻欢呼一声，忙不迭跑过去将周小姐从猪草里拽了出来，临了还猥琐的帮她理了理头发，哆哆嗖嗖的手指不小心碰触到周小姐的脸颊，顿时美的心尖都颤动了。
　　 　　周小姐也懒得计较我爷爷的咸猪手，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咒骂日本鬼子不是人，杀了自己全家。
　　 　　周小姐这一哭，李大坤顿时麻了爪，赶忙安慰道：“你先别哭了，你们家好像除了老爷以外，剩下的人应该还活着。”
　　 　　周小姐停止哭声，看着我爷爷喃喃问道：“你说的是真的，我娘他们还活着？”
　　 　　于是，李大坤把先前在土坑里看到的一幕说了一遍，周小姐这才放下心来，站起身咬牙道：“天不亡我周家，日本鬼子你等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来日若有机会，我周雅琴必报此血海深仇。”
　　 　　李大坤在一旁点头，认真道：“这个仇是肯定要报的，俺爹说，杀人的时候一定要一刀致命，犯人才不会痛苦，一个师傅的手法好不好，就看那一刀下去后准不准齐不齐刷。”
　　 　　周小姐听了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话，似懂非懂跟着点头，应和道：“没错，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刀一定要快，俗话说快刀斩乱麻，刀不快连麻绳都砍不断。”
　　 　　“对喽。”
　　 　　“小坤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虽说你不是我们周家人，可你打小就给我们家放猪，而我们周家一直以来也不曾亏待你家，如此算下来你也算半个周家人了，今日周家忽逢大难，你依旧对周家不离不弃，这份忠心实在难能可贵，请受我一拜。”说着话，周小姐向李大坤盈盈下拜，唬的李大坤赶忙挪开半个身子，不敢受此大礼，不过心里却是一阵痛快，浑身血气激动汹涌，若不是夜色遮掩，此刻早已面红耳赤。
　　 　　“小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你不用客气，咳咳。”
　　 　　周小姐站起腰身，夜色中，李大坤隐约瞧见她嘴唇紧珉，片刻后吸了口气说道：“小坤子，今日恩情我周雅琴铭记在心，待日后我找到家人必给予你厚报。”

　　她看着李大坤激动地跟个二百五似的，继续说道：“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虽不学无术，却也是受家境所拖累，今日你我能在周家老宅里相遇，想必也是冥冥之中定下的缘分，以后你若是能追随于我，尽心尽力为我做事，待来日我寻到家人，定给你一个像样的官身，凭我周家留下的人脉和钱财，若你有心，想必能在这乱世中混出一番作为。”
　　 　　李大坤摸着下巴，迷惘的喃喃自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啥意思？”
　　 　　周小姐激昂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地，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朽木不可雕也，听着，我现在就给你解释解释啥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话说啊……”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即便再精明的人也有昏了头的时候，周家小姐十四岁的时候就能说出这样一翻拉拢人心的话，足见她颇得乃父周老爷的真传，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可谁成想她在周家老宅里偏偏遇到了李大坤这个二杆子，甚至还欲把他当做心腹手下来培养，毕竟那时候的周小姐，她身边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可用之人了，只能破罐子破摔，甚至为了拉拢这个手下，即便心里再怎么瞧不上李大坤也要尽量做到和颜悦色好言相商，否则，万之一这个二杆子想不开跑了怎么办，那时候她周家三小姐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她一个妙龄少女，长得还好看，如果没有人在身边保护，她能有个活路就不错了，所以她心里已经把李大坤这个忽然出现的二杆子当成了救命稻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个养猪的小子跑了。
　　 　　周小姐打了一手好算盘，可终归人算不如天算，更忽略了人性是什么东西，今日激昂壮志怀揣满腔复仇之恨的她永远不会想到，未来的自己竟会被李大坤这个二杠子改变成那个德行，简直黑的不能再黑了，最后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名门小姐变成了老实巴交且思想保守的农村妇女，这个落差怕是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这样一个噩梦，恐怕在噩梦开始之前就会把李大坤这个二杆子给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