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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阳 闻珏没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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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珏没说话,只是似犹豫却啄米般地点了点头,她的气色较昨天晚上并没有太大改变,任凭换谁看了,也猜不到这个几小时前连药包都撕不开的病体残躯竟然要撑着出去见人,她的目光流转在地面白色的瓷砖上,她的手指不住地拧着衣角,她的小心思怎么藏也藏不住,她的小心思,杭律怎么看也看不懂。
刺耳的鸣笛声从窗外穿透进来,像针似的扎在人的神经上,杭律起身,顺手拎起了靠在桌角的已打结的垃圾袋,扔下一句跟上以后,便径自走出了门。
门,轻轻地关上了,像是怕吵醒了屋里仍在沉睡的灵魂,他们一前一后,在热闹喧哗中各自走过。
晚饭是清淡和胃的皮蛋瘦肉粥,粥店的斜对角就有一家理发店。他们很自然地从粥店结了账后,就走进了那家叫做头发乱了的理发店,迎上来招待的是一位穿着白色衬衫,套了黑色短款西装的理发师,他的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一把银色的剪刀,剪刀下面扣着他的职位和称呼:发型总监,小明。
“两位一起的吗?剪头发?还是染烫?”问话的人却不是小明,而是从前台匆匆走来的一位浅灰色短发女孩子,前台经理,龙薇。
“一起的,我不剪头发,他剪,只剪头发。”闻珏将身子往杭律前面一挡,挡住了龙薇的视线,她笑着将话题抛给小明,“小明?你好,我看外面招牌上说洗剪吹35元。麻烦给我,给我朋友剪个头发,先洗一下吧?”
“啊?啊,是的。”因为没能及时接上话,小明略显尴尬地笑了几声后迅速恢复到专业的待客之道中,破天荒的,他头一次做了个请的手势,极其恭敬地对杭律说道,“这边,二楼,先洗头。”
杭律转头看了闻珏一眼,示意她跟上,可是闻珏却仿佛没看见似的,随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她开始环顾起四周来,那个叫做龙薇的前台经理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了,放着左,中,右三排理发椅的一楼里,只有右侧正中央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还在染头发的小姑娘,看样子,和她差不多大,是附近的大学生。
闻珏仔细辨认着那小姑娘在染的发色,她原本也想在毕业前换一个大胆一些的发色,可是,出于某些实际原因的限制,让她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个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需要花钱养着的时代里,闻珏摸了摸她宝贝似的头发,实在没资本再折腾它们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万物生生落落,只有头发落,落,落落……闻珏想得入了神,再看那小姑娘时,发现她已经抬起了头,还好,闻珏被镜子挡住了,让她看不见闻珏。小姑娘的脸上飞起两朵浅淡的红晕来,眼睛扑闪扑闪的,藏不住亮晶晶的光,她忽然怯生生地装作不经意玩着手机,却把摄像头偷偷抬起,闻珏顺着她看的方向找过去,突然笑了。
一块深蓝色的毛巾随意地搭在杭律的湿发上,他坐在椅子上,淡漠地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副充满了距离感与年代感的画卷,可望不可即。
很快的,理发店渐渐热闹了起来,一个穿着蓝白色条纹长裙的女孩子,风风火火地提着两杯奶茶走到了在染发的那名小姑娘身边,闻珏瞧见,她在进店前特意放慢脚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才在必定从杭律身后走过的路上,不经意地瞧了他几眼。那两个小姐妹很快便聊开了,窃窃私语在呼呼作响的吹风机的声音下被掩盖得严严实实的,然而,她们的眼神总能露出些蛛丝马迹。
此情此景,闻珏都能编织出一本霸总的故事来了,就在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时候,杭律已经弄完了。他朝闻珏招了招手,闻珏愣了愣,迟疑了片刻,然后才向他不情不愿地走去。如果人的目光也可以成为刀刃的话,那么,闻珏认为自己此刻就是在千刀万剐中,不惜一死走到了杭律身边。
“怎么样?”杭律的话问得简短而直接,他并没有抬头,似乎这句话也只不过是他的随口一问,不管闻珏的意见如何,他都断定了就该这样。
“挺好的。”闻珏却是发自内心地如是认为的。
他们离开理发店时,杭律突然就着后面的议论声,问道,“闻珏,后面在说什么?”闻珏霎时间小脸一红,她撒了谎,说道,“在说你,你脚上这双鞋可贵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假的吗?”杭律装作很认真地检视起脚上那双鞋子来。
“当然是真的了,她们不懂。”闻珏心里堵着口气,她自然是没将后面的话听得十分清楚,可是八九分,她也猜到了,不外乎都是‘这样好看的小哥哥怎么和这么普通的女孩子在一起了?’,‘你说那女的有什么?’,‘有钱呗’,类似这样的一堆议论过后,再感叹几句命运不公,求几句月老结绳,或是飙几句英文和丘比特谈笔爱情买卖罢了。
“我好像听到她们提到了你。”杭律耐不住笑了。
“那可能……”闻珏狐疑地盯着杭律,然后恨恨说道,“那可能是在说我有钱吧。”
“你有吗?”
“我没有,对了,”闻珏猛然醒悟道,“杭律,你最近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改天都得给我补上,不过,啊……你手上的是冥币吗?”
杭律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到眼睛酸涩却怎么也开不出泪花时,他才摇了摇头,说道,“我都死了多久了,早就没有人记得给我烧纸钱了,你呀,连冥币也不会收到。”
“那从前呢?”闻珏自知说了个难堪的话题,结果她赶忙找了个更难堪的话题,企图弥补,“从前的你有钱吗?”
“有。”杭律坦然地答了,但他只是吝啬地答了一个字。香车宝马,几多风流,从前纸醉金迷的日子过惯了,后来囚在幽山的日子也过惯了,恍惚间,他都忘了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到了,”话脱出口的那刻,心陡然一沉,扯得杭律不得不低头去寻闻珏,只见她面如死灰地钉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杭律觉得眼睛渐渐模糊起来,他摸了摸干涩的眼角,看向双眼朦胧的闻珏。
街对面,是那家药店,傅禹辰上班的药店。傅禹辰专科毕业后,并没有选择升本再读,那家药店,闻珏是去过的,她曾无数次从药店门前路过,却没有一次她敢抬头往里面看。
记忆的碎片闪着寒凉的光,在刺眼的白色中,划开旧疤新伤,渐渐将血红晕染开去。在如此诡异阴森的画面里,闻珏只能回想起他们夜晚去爬南山公园的事,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台阶,一座矮矮的中等山坡,她走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天晚上好像没有星星,他们站在山顶,同很多情侣站在一起,然后低头看着灯火辉煌的临州,她想:往后一定要和傅禹辰去登上真正的山,花满枝头,草虫啁啾,层林尽染,白雪皑皑中,欲与天公语……该说些什么呢?她还没想好。
只是往后,所爱隔山海,山迢迢,海茫茫,人不见。
“找你下一个去吧,讲话能不能大人一点?”“为什么和你分手就不能找下一个?”“分开了有什么好说的呢?”“你家里城里,我乡下,配不上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我们不合适,不管哪方面,我很物质,你家我配不上。”“别总是逼我骂你。”“你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
“杭律,他怪我……”话到嘴边,她已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杭律难得的温柔下来,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我每次都编辑了好长一段话,在备忘录里,每次,我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我怕我解释不清楚,可我没有做错什么,你相信我。”几个月积压的委屈在此刻突然爆发成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闻珏顾不上抹把脸,只是机械地重复道,“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闻珏,”杭律皱着眉,神色复杂,“文字可以修修改改,但是感情经不起缝缝补补,都过去了。”
“他为什么怪我?”她咬着嘴唇,昂着倔强而凄惨的脸,忍着又要决堤的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杭律答得很平静,他望向街角,突然想起傅禹辰的长相来,单眼皮,高鼻梁,五官齐全,四肢犹在,戴上口罩倒算尚可,是个人。杭律眯着眼,打量着闻珏,然后无比慎重地下了决断道,“他只有一句话说对了,他配不上你。”
“我们回去吧,不看了。”
“好。”杭律刚说完,却骤然间神色一变,他迅速地将就要转身的闻珏掰了回来,一把扯下了她外套上的帽子将她的脸罩住,然后又不放心地牢牢地系紧打了个死结,杭律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急切,帽子里的闻珏睁大了眼,听着他近似于发怒的低吼声,命令道,“别解开。”
街道拐角处,是一辆白色小轿车撞上了带着孩子骑着自行车的中年妇女,蔬果滚落一地,大腹便便的轿车司机几次三番地才靠着车门站稳了,站在血泊中惊慌失措地打着电话,路人稀稀疏疏地围在远处,着急的着急,报警的报警,求救的求救,吓哭了的捂着嘴哭,突然,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学生越过人群跪在了母子身旁……
可杭律知道,那对母子再怎么救都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