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录·十八绝》黎梨离

5、情侣装，装情侣 医院的走廊

　　医院的走廊空空的溢满了消毒水的味道，闻珏挨着杭律，坐在输液大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虽然躲得远，但是对面护士的眼风时不时地仍要刮过来，秋波暗送之下，闻珏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她惊愕地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平静的，“杭律，他们都能看见你。”
　　“我知道，那又怎样？”杭律懒懒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对闻珏说的事情毫不在意，在他拿药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件事，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发现得晚了些，司机的话断断续续的被回忆起来，杭律点了点题，说道，“你们这批年轻人里不是有越来越多的汉服爱好者了吗？我这么穿不会上头版头条的，不过，”杭律话锋一转，揶揄道，“换套衣服也未尝不可，只要你别那么小家子气，守着一件黑色短袖，跟守着丧似的就行了。”
　　“我挂完水，就去买，”闻珏原本打算同杭律再辩驳几句，但转念间，又掐了这个话头，她一面拨快了管子上的滚珠，一面另寻问题与杭律商量，“杭律，要不要晚上再带你去趟理发店，理发店就是我们这里剪头发的地方，虽然你们以前的人奉行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是……”
　　“去就去吧，”杭律忽然睁开了眼睛，打断了闻珏的话，他的目光盯在吊瓶上出了会神，似乎在找些什么，等他似有所获的时候，杭律抻了抻胳膊，直起身子越过了闻珏，把她调过的滚珠又恢复到了原位，“慢慢来吧，等你挂完水回去，我也不会消失的。”杭律没给闻珏回话的机会，他再度倚着墙，闭上了眼，惬意地舒了口长长的气，故意逗她道，“可，别说剪头发了，染烫都可。”末了，杭律笑了笑，仿佛他虽未睁眼，就已经看到闻珏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了。
　　闻珏的确是惊愣住了，她实在没有料到杭律对这个世界已经如此熟悉了，缓了好一会儿，闻珏才认真地建议道，“别染，别烫。”
　　“好。”杭律应了。
　　在天亮之前，闻珏挂完了水，回了家。她第一次和杭律说了再见，而杭律也是第一次不再凭空消失。原本小小的房间突然变得十分旷大，闻珏找了首舒缓的纯音乐，把手机外放，倒扣在桌上，地上那件越看越像丧服的黑色短袖再次钻到了她的眼底，只是这一次，闻珏已经没有一丝捡起它的力气了，她深深地陷进了软软的皮质转椅里，轻轻地趴在冰冰的桌子上，合上眼，做了个乱乱的梦。
　　梦里面，一切回不去的，得不到的，都有。
　　日头偏转，渐渐的，房间里的阳光多了起来，轻巧的微尘遨游在阳光之下，不小心就惊扰到了桌子上的梦，闻珏醒来的时候，只留下了一点残梦的影子，正斜斜地挂在眼角剔透的泪花上，晶莹闪闪。
　　闻珏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后，才开始逐一地回复朋友和家人们的消息，当妈妈不放心地打电话来问她要去做什么时，她想了想，舔了舔苍白的嘴唇，调皮地回话道，“妈妈，我现在准备和室友一起出去逛街买衣服，我要把你的钱花光光，逼迫你再努力赚钱。”
　　“吃了吃了，早上是睡过头了，才没有回你消息。”
　　“哎哟，我都胖了。”
　　“我会好好的，按时的吃饭，妈妈，我现在要出去了，晚点聊。”
　　闻珏尽可能地扮演着从前那个自己，她自认为演得滴水不漏，也诚然在挂断电话的刹那，一秒出戏。回完消息的闻珏，看上去面色更差了些，她拿手拍了拍脸，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冲，稍有点精神后，闻珏真的出了门。
　　现在是下午三点，闻珏要去的是离学校二十分钟车程的万象城，这个点的人流量虽然不会像晚上那般大，但三三两两的也是有的，不外乎都是情侣闺蜜，只有闻珏，独自一个，穿梭在热闹之中，割据着孤独与沉寂，在一家又一家店铺中游荡。
　　在店员热络的招待下，闻珏略显尴尬地同他们比划着杭律的体型，她这才发现，是时候给杭律量个身高，称□□重了。好在，外头立着的模特起了一定的参考作用，采购任务也就如此还算顺畅的进行着。
　　闻珏看了看手机里的存款，这笔存款本来是用在傅禹辰身上的，她先是愣了几秒，回头看了看第二排第一双鞋子，然后微微苦笑了下，用手指着，告诉店员把第五排第三双鞋子包起来，这是她看中的鞋子。付款码一扫，就是过往好几个月泡面的总和。
　　时间在金钱一笔一笔被扣掉的时候也一分一秒地消减了，当顾客慢慢地多了起来时，就预示着，万象城又即将迎来它每日的高峰期，闻珏提着大包小包，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很不自在，她几乎是从人群中落荒而逃，逃上了公交车，逃回了她住的地方。
　　下班高峰期让闻珏不得不在路上多耗费了些时间，等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出租屋的时候，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杭律，真的见了鬼。房间里，是满地的黑色布料，稀碎的散乱着，杭律左手捏着那件黑色短袖的最后一角，右手拿着一把金色的剪刀，他站在窗户边上，在听到开门声后，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子，当着闻珏的面，亲手了结了这件衣服。
　　咔嚓一刀，把闻珏从混沌中刹那间拉了回来，百感交集之下，闻珏竟是难得的平静，“杭律，你凭什么把它剪了。”
　　“剪都剪了，大不了我再给你买一件。”杭律歪了歪头，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看似心情不错的样子，他抬了抬下巴，指着闻珏手上的东西问道，“你拿了什么回来？”
　　“这是我和他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替我来处理。”闻珏并没有回答杭律的问题，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狠狠地盯着杭律，手里的纸袋都被她捏得变了形，在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后，一切死寂了下来。
　　杭律放了剪刀，自嘲地笑了笑，他把双手环了起来，斜靠在墙上，侧对着闻珏，有些愠怒地挑衅道，“真正的情侣不是靠情侣装，装出来的，这种枷锁，留它何用？闻珏，你是分了手，不是丧了夫，没必要守丧似的守着这段感情，怎么，你还打算丧满三年不成？”
　　“和你有什么关系？”
　　面对闻珏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杭律的回答倒显得四两拨千斤了，“感同身受，如何与我无关。”杭律本是打算不去看闻珏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免得惹自己心烦，可到底，他还是忍不住偏过了头。当闻珏辗转反侧的时候，他在幽州，也是同样的辗转反侧，杭律忽然不再那么强硬，他放软语气，好奇地问了句，“闻珏，喜欢一个人就是你这种感受吗？”
　　“我不知道，”闻珏慌忙用手擦掉了眼泪，咳了两声，问道，“这些都是买给你的，你要不要试试？”闻珏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一双双地铺陈开来，犹豫着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合不合身，反正你就看着挑挑吧。”闻珏背着手，低着头，习惯性地站到了角落里，她不敢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杭律，犹记得书上说，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闻珏也向来都是那么认为的，但是此时此刻，在遇到了杭律以后，她突然有了些别的想法，这世上，若无感同身受，再次之，亦可将心比心，不是吗？
　　“买衣服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杭律顺着闻珏给的台阶走了下来，好歹算是肯定了她一句，他就近选了套衣服，反客为主道，“等着，我换个衣服，然后带你出去吃饭。”
　　简单的灰色印花短袖加黑色工装裤，鞋子是当下最畅销的款式，不得不说，这些东西同它们的价格一样美丽。当杭律换完，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闻珏仍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看什么呢？”杭律出声，惊得闻珏快速黑掉了手机屏幕，她刚想装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就被杭律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消息还在不断地发送过来，杭律仗着身高优势，硬是将闻珏挡得死死的，他匆匆扫了一眼，不怒反笑，将消息读了出来，“‘闻珏，你肠胃炎好点了吗？别再想着傅禹辰了，我跟你说，他早就有女朋友了，刚跟你分完没多久，无缝衔接，这么渣的人你就别想着了’，哦，你的小李还发了最后一句话，‘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事都做过了’。”胃里只剩下些胃酸开始肆无忌惮地汹涌起来，杭律皱了皱眉，看着惨无人色的闻珏，问道，“还吃饭吗？”
　　“你自己去吧，把手机还我。”闻珏极其淡漠地说道，她不再想把手机抢回来，她只是冷静地朝杭律摊开了手。杭律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摇了摇头，以退为进，道，“一起去，你能吃完，我就带你去见傅禹辰。”
　　“什么？”
　　杭律并没有立刻就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他绕过闻珏，走到桌子边上，拿起剪刀后，十分干脆地将长发剪去了大半，截截青丝，纷纷掉进了地上那只粉红色垃圾桶里，杭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是满意地说道，“剩下的部分，就交给托尼吧。闻珏，”他回过头，颇有些文青的意味，整个人笼在阴郁的气质中，“还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