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鬼差 ...
-
那名小孩子正抬着他苍白的手指,指向杭律,鲜血从他的额角缓缓流下,清脆的童音响起,“妈妈,那儿有个好看的哥哥在盯着我们看。”小孩扯着女人的衣袖,拽停了将要带走他们的鬼差。
面容可怖的鬼差,穿着同他脸色一样惨白的衣裳,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长帽,手里拿着一根足有手腕粗细的铁链子,他迅速地将他那阴森的目光像箭似的射向了杭律,杭律要躲时,已经来不及了。鬼差,一面拖着链子,一面急速朝杭律飘来,他鲜红的舌头,一直垂到了胸口处。
“闻珏,站在这儿,别动,相信我。”杭律匆匆交代完,径自往前迈了几步,他捡起路边环卫工人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树枝,将树枝放在地上一横,冲着鬼差,挑衅地笑了笑,“哥们,别越界。”
“你是……何方妖孽?”那道尖锐的声音像浸在寒冬腊月的井水中的针尖似的,密密麻麻地刺在每一根神经上,他眯起全是黑瞳的眼睛,细细长长的成了一条窄窄的缝,寸寸不离杭律,今日黑白无常有事,差他出来走一趟,可他这头一遭便遇上了这等怪事,他拿捏不住,不敢轻易做决断。
“爷,是你祖宗。”杭律是闯过地府的鬼,早千年也是同地府里的东西们打过照面的,眼前这个当差的看着生疏,十有八九是黑白无常新招的跑腿,思及此,杭律的胆子便大了起来,吓唬他道,“喂,小鬼,爷跟黑无常喝酒,跟白无常赌钱的时候,还没你呢,爷办着正事,还不快走?”
鬼差顿了顿,握着铁链子的手明显松了松,然而只是眨眼间,他又迅速将铁链子捏得紧紧的,只见他怒目圆睁,气恼道,“小子,敢骗我,白无常大人从不赌钱,黑无常大人也只喝酒。”这回,倒真是杭律栽了,他从前的确和黑白无常有过交集,可千年来,记忆都模糊了,一不小心便说反了。杭律自知此时再辩解已然无用,面对鬼差甩过来的链子,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了下来,一个翻身将链子掣肘在胳膊下。
杭律趁着鬼差左手出拳的刹那,右手猛地一拽那条链子,就鞭掉了鬼差头上那顶白色的长帽,披头散发的新鬼骤然间丑态毕露,他突然尖声叫嚷起来,渐渐乱了章法,在杭律的连连攻势下,鬼差吃痛,心性一下子便狠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杭律,转而投在闻珏身上,闻珏不啻为新鬼最好的营养品。乳白色的唾沫在激烈的挣扎下,被甩向四面八方,杭律一面躲开这些脏东西,一面扯着这只发了狂的小鬼拼命往后退,地上的树枝几次三番地被震了起来,然而,最终都落回了原位。地上,是一道道细长的抓痕,他是个刚被驯化的恶鬼,一旦抛开当差的身份,便无所束缚起来。困兽之斗,杭律应付着还是有些吃力的,他双手拦着,护着后面,舔了舔唇角的血迹,说道,“喂,黑白无常来了。”
新鬼虽是新鬼,但却是个旧时代的老人,类似于‘老师来了’这种话,百试百灵。新鬼没有防备,就在他将信将疑的恍惚间,杭律抓准时机,一把扯过他的胳膊,背过他,将他翻在了地上,杭律顺势用膝盖死死地顶在了他的脖颈处,“游戏结束了,小子。”杭律这一手刀劈得又准又狠。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车祸现场的喧嚷渐渐被有秩序的指挥所替代,杭律松了口气,随意地用手背擦去了滚到下巴上的汗珠后拍拍衣服,便站了起来。他使的招式看似简单,却实用得很,尽管他已经许久未动了。这招式,还是某个故人教他的。回忆到这里,杭律的思绪忽然浮去很远,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漂泊无依,有片天青色的衣袂隐隐浮上他的脑海,他想拉着那人转身,可是,他的手刚碰到那片衣袂,衣袂就从他的手中抽离了,任凭他怎么抓也抓不住。“裴错……”这个名字被杭律低低地念出声,很快地,就消散在风里了,疲惫与无力接踵而至。
杭律把地上的树枝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知道,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会惊动下面的人,他拍了拍闻珏的肩膀,说道,“走吧。”
“你会被地府的人,通缉吗?”闻珏虽然看不见,但刚刚的对话以及打斗声,她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因为她过于集中精神,而听见了最后那个名字。闻珏没有问出口,每个人都有权利藏好他们自己的秘密。
“或许吧,”杭律满脸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嘲弄着说道,“或许他们来抓我倒是件好事。”杭律的确是那么打算的:若是他们来抓我,定然可以把我从幽山那个破地方弄出去,到时候,我一定要再闹一次地府,一定要看到生死簿,一定要找到裴错,裴错……他这时候,该转了几世?他这时候,该姓甚名谁?他这时候,不会操着一口外国话吧?杭律想到这里,突然笑了笑。
“那我把结,解开了?”闻珏再三询问过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她的脑袋。
“别回头看,”杭律似乎在出言提醒闻珏身后的画面过于怵目惊心,又似乎在提点她别的一些事情,“闻珏,往前走,做人就要往前走,一直,一直往前走。”
闻珏点了点头,当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边走边问,“杭律,后面是出事故了吗?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
“嗯。”杭律淡淡地应道。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
“受伤的人啊……医生来了,会好的。”杭律撒谎的功夫可谓是张口就来,不打草稿,对他而言,他并不介意再多说一次谎,他活着的时候编了太多的谎,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偶尔还引以为傲,但只有这次,他觉得丢面子,他真期盼话里说的不是假的。
“黑白无常我也听说过,所以,那和你打架的鬼,是来抓你的吗?”
“是的,是来抓我的。” 杭律走在闻珏后面,踩着她独有的影子,亦步亦趋的。他环顾着自己空荡荡的周围,突然想努力回忆起活着的感觉来。可他找了半天,才恍然,他何曾有心?
他们拐过街角,绕了很多地方,直到放在杭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闻珏才回头。电话刚接起来,寝室长恶龙咆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闻珏,都几点了,你还不回来?你是不是成心忘了今天要回寝室住的约定?明天的基础写作课……”
闻珏略显尴尬地抬头瞧了眼杭律,悄悄挪了两步,捂着手机道,“寝室长,我就回来了,你有没有想要吃的?我刚好在商务中心呢。”
“闻珏……”杭律适时开口恶作剧道,“电影快开始了。”
“闻珏!你跟哪个野男人出去鬼混了?”果不其然,寝室长的怒气再次喷发了,然而,只有一会子功夫,她突然放软语气道,“乖乖,既然和男人出去,记得门禁前回来就可以咯,哦,对了,明天记得带他来给姐妹瞧瞧,好了,挂了。”
“喂?喂?”闻珏无奈地看着被挂掉的电话,突然叹了口气,问道,“杭律,好玩吗?”
“你快回寝室吧。”杭律并没有回答闻珏的问题,反而催促起来,“早点回寝室,早点让你们寝室长安心。”
“那你呢?”
“回出租屋。”
“也好,”闻珏皱着眉头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钥匙后,又犹豫起把它给杭律的念头来,“杭律,作为一只鬼,你应该会鬼打墙吧?穿墙你会吗?我不给你钥匙可以吗?”
“不可以,鬼除了会打架,就只会吃人了。”杭律龇牙咧嘴地故作凶狠道。
闻珏似懂非懂地敷衍着点点头,把钥匙递了出去,她说了再见,杭律转身没应,如此,他们便分道扬镳了。闻珏回到寝室的时候,一窝子的室友都在门后面堵她,她瞧着室友们那几双写满了求知的眼睛,谨慎地护住了自己的脖子,企图从缝隙中钻过去。
“休想逃!”
闻珏突然觉得背后一阵阴森森的,很快,她就像老鹰捉小鸡一般,被寝室长逮住了。闻珏坐在凳子上,周围站着她的其余三个室友,从前粉嫩的睡衣,到了此刻,再萌的卡通图案也掩盖不了她们身上的那股子杀气,“从实招来,哪儿认识的男人?学长?学弟?还是和我们同年级的?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几时生人?星座,是什么?”寝室长率先发问,连珠炮似的,打得闻珏招架不住。
“哎哟,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改天说嘛,今天,”闻珏企图打个太极,毕竟她实在不知道关于杭律的信息该从何说起,这种怪力乱神的故事,该怎么开口?她再次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自作聪明地以无比生硬的方式扯开话题道,“对了,明天的作业你们写了吗?”
“不准逃避话题。”站在寝室长边上的李安安突然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寝室长的肩膀,说道,“赵静,盘她。”
“对!”最左侧的季书影也附和道。
“大人们,小女子会招的,就先饶了我这一次,我还没吃饭呢,”闻珏可怜巴巴地搓了搓手,“改日,改日一定跟你们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赵静偏头同李安安,还有季书影使了个眼色后,她们让步了,三个如潮水般涌来的女孩子,又如潮水般退去,闻珏抓紧时间,抄起牙刷和牙杯,就往卫生间冲,那速度,比她高三同小高一抢饭吃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