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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随随便便,我喜欢你 桌上的台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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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台灯在储蓄的电量耗尽的那刻,微弱地洒下了一片淡黄色的光圈以后就灭了,放在台灯边上的手机却好像接力似的亮了起来,清脆的消息提示音骤然打破了此刻的僵局,三分钟后,在凌晨两点十一分,屏幕也黑了。
“发什么呆?吓到了?”杭律掐着闻珏的脸,逼迫她不得不看着他,“有什么可怕的?‘走到现在,连人都不怕,怕什么鬼’,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
“谁怕了?”闻珏愠怒地用力拍掉了杭律的手,转念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杭律,你是鬼,你说的话就只能是鬼话。”
“鬼说的话怎么了,就一定是假的了?人话都有真有假,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话?”
“我听不见。”闻珏像个还没从幼稚园毕业的孩子一样,捂住了耳朵,恶狠狠地冲杭律喊道,“你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我说我喜欢你。”杭律往闻珏靠近一步,左脚迈过,右脚狠狠碾过地上的衣服。
“不听不听不听……”闻珏越捂越紧,把脸别了过去。
“我喜欢你。”杭律往闻珏再靠近一步,依旧是左脚迈过,右脚一踢,便将那件黑色短袖踹去了角落里,他步步紧逼,闻珏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才投降似的放下了手,正色道,“够了,杭律,别开玩笑了。”
“我喜欢你,怎么就是开玩笑了?”杭律顺势摸了摸闻珏的脑袋,看似深情款款地细声细语道,“丫头,我会对你很好的,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谁也别想欺负你。”
闻珏原本快速跳动的心在话音末尾突然慢了下来,就好像跌落万丈高空后终于砸在了地上,终于奄奄一息,残喘难动了。闻珏若有若无地嗯了一下,眼神空洞地越过杭律看向地上那件黑色短袖,苦笑起来,“他也这么说过,亲口说的。”她的话说得很慢,悲伤却像潮水似的,出其不意地快速席卷了这个小小的房间,溢得闻珏无法喘息。
“丫头,我和他不一样。”
类似的对白,同样的真诚,过往似乎在不同的地点重新上演。如果不是身后已经是墙,闻珏一定转身就逃,她的手心里全是因为恐惧而冒出来的汗,她的声音就像心电图上的波浪线似的,上上下下的起伏颤抖着,“杭律,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
“哦,”杭律冷漠地俯视着闻珏,然后缓缓地伸出了手,点在闻珏的额间,“你听过守株待兔的故事吗?你,就是那只撞上木桩的蠢兔子。”杭律的话说完了,他抬起手,啪的一记巨响,仿佛是对这场煽情的剧本喊了声卡。
杭律给闻珏的脑袋来了次结实而精准的弹额头,他在闻珏的梦里看到过,在闻珏读高三的时候,二班的男生最喜欢玩这个游戏,有了这次尝试以后,杭律终于有了实践的经验。
闻珏摸着通红通红的额头,难以置信地问道,“杭律,你疯了?你有事没事?”
“不过就是试一下,听听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而已,”杭律潇洒地躺回了那张转椅,神色鄙夷地说道,“闻珏,你真是愚昧透顶,你怎么能拒绝得那么走心?别人认真地问,你才能认真地答。我喜欢你不过就是我喜欢你,你读了十几年的书,不会连这四个字都不认识吧?就算不能认字,只要能说话,谁讲不出个我喜欢你?只有你当真,把它当回事儿。”
闻珏茫然地看着杭律,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被戏耍之后的恼怒,她反而极其冷淡地问道,“杭律,你想说什么?”
杭律没接话,他只是自顾自地将椅子背了过去。有些事情,不言而喻,而有些道理,需要当事人自己揭开——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凑成的话,就跟早安晚安一样稀松平常,听者有心只是多心,说者无意就是无意,从不曾少了谁的未来,因为一开始,就没有未来。
闻珏彻底安静了,她慢慢地蹲了下去,紧紧挨着墙角,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眼泪流着流着,把她的脸洗得越来越白,闻珏的胃渐渐的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她先是想要呕吐,再是点点滴滴的增加着疼痛,胃在疼,整个肚子似乎都在疼,而她一声不吭,死扛着不说话。
杭律同感转身的那刻,他看到的闻珏已经像是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最后一片枯叶一般了,他怔怔地看着满脸菜色,瑟缩在墙角的闻珏,他那空荡荡的胃,空荡荡的心似乎霎时间便装满了有棱有角的重石,磕碰得他生疼。
闻珏散乱下来的头发正汗涔涔地黏在她的脖颈上,她滚烫的额头突然之间多了点冰凉凉的触感,她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听到杭律语气不善地问道,“闻珏,你他妈的吃什么东西了?怎么会这么疼?”
闻珏心想:从前在诗词里看惯了愁肠百转,想不到若是真要“肠中车轮转”竟然如此要人性命,没有文人的命,倒是感受了一番文人笔下的病。闻珏看似打趣地宽慰着自己,嘴上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来,她卯足了力气才能断断续续地告诉杭律,她这几天,什么东西也没吃。
“医院呢?你们的医院在哪里?”杭律冷静下来之后,便放缓语气,安抚闻珏道,“丫头,坚持一会,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杭律轻手轻脚地背起了闻珏,在路过桌子时,一把抄起了上面的手机,有了梦里那些过往的经历,现在的杭律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世界。闻珏手机的密码是0211,杭律打开后,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导航系统,等到他们下了楼的时候,滴滴司机已经在指定地点就位了。
“小伙子,您的手机尾号是9233,是吗?”司机习惯性地透过后视镜看了眼上车的乘客,便是这一眼,他忽然喜上眉梢,难掩激动地添了句,“请问,你们是在附近拍戏吗?下了车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跑了五六年的单子还从没载过明星呢。”司机忍不住多看了后座两眼,心里不禁暗暗赞道:这穿戏服的小伙子真俊,待会儿下车了一定得合个影好好让咱家闺女认认是哪个明星来临州拍戏了。
“没错,9233,麻烦快一点,赶着去医院。”杭律压根没管司机后面的话,只是催促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马上,马上就到,这里离医院大概就十分钟的路程。”司机一面回着话,一面再度瞥了瞥后座,他这时候才发现那位明星身边的小姑娘面色惨白得瘆人,他虽然很想再和人家明星多聊几句,但是考虑到这位助理都病成这样了,也就不再开口了。
一辆要从稠城西路赶到稠城南路的白色小轿车,在凌晨时分,载着武侠电影的片头曲,疾驰在四下无人的街头,司机打了个哈欠,却半点也不犯困,他照着杭律,比了比侧视镜里的自己,常年昼夜颠倒的生活让这张脸过早地就被细纹占据了,然而,他清醒地知道,就算自己再年轻个二十岁,也不会同后座的小伙子那般俊俏。
杭律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出神,他的脸在交替的路灯下时隐时现,他的鼻梁像山脊似的分隔了昏明,也遮住了暗藏星辰的眉眼。浮云卷舒,日月轮转,阴晴落于他面容之上,自有阴晴两端的美,多少风月吻过,多少霜雪候过,多少情意绵绵,翻不出这座连连的山。
车很快就开到了急诊室门口,司机本想下车给杭律搭把手,可车门刚开了条缝,杭律就已经搀着闻珏下了车,只留下了一高一低两道背影。司机没有追过去,对合影与签名也闭口不提,他独自关上了车门,静静地驶出了医院,车上的广播接替了已放完的片头曲,主持人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响起的那刻,钱到账了。
付钱的人自然是杭律了,手机上的软件,他看闻珏用过,不但是锁屏密码,就连支付密码,他也知道的清清楚楚。或许,杭律对闻珏的了解,在这短短几个礼拜里,甚至超过了闻珏本身。
给闻珏看病的是一位头发斑白的李姓医生,李医生熬了大半个夜,依旧精神矍铄地仔细审视着闻珏的抽血化验单,单子上,在正常指标本来该是0至5的超敏C反应蛋白那一栏里,她的结果达到了47.7。
“小姑娘,你这是肠胃炎,这样,我先给你开单子,你挂完水后再回来一趟。” 李医生扶了扶他的老花眼镜,将单子打印好以后,递了过去。
接单子的人自然也是杭律,“谢谢医生”,杭律向李医生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对闻珏说道,“你去输液大厅等我,我去拿药。”
凌晨三点的急诊室里除了闻珏已经没有新的病人了,取药窗口的值班护士也只剩下了一位,那位唯一的护士接了单子,在架子之间来回走动找药时,总要装作不经意地往杭律身上飘去两眼,几味药找齐以后,还不禁顾影自怜地悔恨今日自己没化个妆上班。等护士反应过来,该拿手机拍张照时,杭律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