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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句话而已 没有闻珏, ...

  •   没有闻珏,杭律这潭死水或许永久地都不会再泛起涟漪了。
      在地府的亡灵之中,只有杭律,被困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连同梦中小憩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他被惩戒以清醒,一直清醒地去面对这场绝无止境的孤独与痛苦。地狱十八层,哪层都是哀嚎。而杭律,似乎在第十九层。
      囚住杭律的这个地方叫做幽山,一个只有石头没有草木的幽山,一个连时间也不会降临的地方,幽山西侧的半轮月牙恒久地残缺着,从未有过盈昃,但偏偏,这就是幽山唯一的光。幽山有谷,落音却无回声,幽山无水,掷石不起波澜。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堆不会开口的石头,无病有痛,不生已死,杭律这一待,就是几千年。
      在遇到闻珏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杭律渐渐地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了,从一开始像看电影似的,将闻珏的过去品评得津津有味,到后来,杭律与第八魄之间的共鸣越来越甚,哪怕是梦境,他都有了切身的体会,许许多多的变化在杭律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悄然生花。
      “你在写什么呢?”
      自从闻珏第一次招来杭律以后,在她控制不住心悸的每个晚上,杭律都会出现。每次,当闻珏挣扎着把冷汗淋漓的自己抱成一团的时候,杭律都会一言不发地坐在转椅上,等她能正常开口说话了,就跟她东扯扯,西扯扯地聊到她再度睡着。
      然而,今夜,闻珏还未睡着,杭律却出现了。
      杭律的不请自来着实把闻珏吓到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日记本上的字,接着不自然地笑着抬起了头,见杭律并未看向自己后,闻珏紧绷的神经瞬间弛缓了下来,疲惫接踵而至,闻珏强打起精神,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面整理东西,一面问道,“你怎么来了?”闻珏不敢对上杭律的眼睛,但就在她低头的那刻,杭律凌厉的目光便于那本粉色日记本上一闪而过,他不仅看到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杭律先是闭口不提日记本上的东西,相反,他径直走到了衣柜边上,没征得闻珏的同意就打开了它。在经过一番挑挑拣拣后,杭律看似无意地拿起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试探道,“闻珏,这件衣服挺不错的,借我穿穿?”
      “不借。”闻珏答得飞快,她是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虽然,她表面上看去像是在回杭律的话,可是,她的眼睛一毫米也没有从那件衣服上离开过,直到她盯得眼睛酸涩,而后,渐渐的氤氲出水气来。
      “为什么不借?你看看我身上这件宽袍大袖,我都穿腻了,都说做人要入乡随俗,你尽一下地主之谊,别说借我一件衣服了,就是把这件衣服白白送给我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这刚好是一件男款啊。”杭律的夸张要多容易识破,就有多容易识破,他并不是真的喜欢,他随手翻弄着那件短袖,那件简单的黑色喷漆短袖,短袖的背面涂鸦着一个大大的个性化叉叉,现在看来,就好像是要把穿上这件衣服的人完全否定掉似的。
      “杭律,你不是人,你不需要入乡随俗,”闻珏并没有反驳杭律话里的强取豪夺,反而是用着近乎商量的语气在同他说话,“杭律,你把它放回去吧,我给你换一件,好不好?”闻珏把日记本压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后,就从转椅上站了起来,准备朝衣柜走过去。
      “不,”杭律目光一沉,斩钉截铁道,“我只要这一件。”
      “你现在很像那些过年去别人家里,吵着闹着要拿走主人东西的熊孩子。”分明是正确的话,倒叫闻珏说得这般没有底气,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杭律,你这叫做道德绑架。”
      “我就是道德绑架。”杭律挑了挑眉毛,毫不在意地承认了。
      “杭律,这件衣服不适合你。”
      “那适合谁?”杭律眯起眼睛,淡漠地观察着闻珏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并非没有看到紧挨着这件黑色喷漆短袖的,是另一件稍微小了点的,一模一样的衣服。他只是在给闻珏机会,一个由她自己讲出来的机会。
      可闻珏只是耷拉着脑袋,长久的沉默着,她像极了一只缩在壳子里的蜗牛,从前走得慢也就罢了,如今索性,走也不往前走一步了。杭律手里捏着那件黑色喷漆短袖,满脸自在地绕过闻珏,惬意地躺在转椅上,不时摇来晃去的。
      他们俩就这样一坐一站的,好似长辈训孩子一般,闻珏打了半天的腹稿才敢扬起脸,眼神空洞地说了句,“它属于别人,不属于我。”
      “属于谁?叫什么名字?和你什么关系?把衣服放在你这里干什么?”杭律步步紧逼,不依不饶。
      “这是别人的私事,我不能告诉你。”闻珏说着说着,将脸别了过去。
      “你不告诉我,就当我不知道了?”杭律将胳膊杵在转椅的扶手上,用食指点了点额头,一勾唇角,问道,“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我来说?”
      “我听不懂。”
      “好,你不说,那就换我来说,”闻珏作为第八魄的宿主,她做的那些乱糟糟的梦,她乱糟糟的心情,每时每刻都在杭律的身上重演,近来更甚,杭律干脆挑明了,“闻珏,听好了,你说这件衣服属于别人,那个别人叫傅禹辰,你的前男友,这衣服之所以在你这里,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给他,你们就分手了。你手机的密码不就是他的生日吗?零二一一。”
      “你怎么知道?”
      “不,打,自,招。”杭律像是扔垃圾一般将那件衣服随意丢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懒懒地将双手交叠起来,说得无关痛痒,“你,你们,你们一个月也见不上一次面,你想他了,却不明白他是否也会想你,导致你们的分开的最后一次吵架不过是因为你的嗔怪,虽然你的嗔怪处处都是想念,可惜,你不会撒娇。他看不懂你的远望当归,自然也读不懂什么叫做愁肠百转。你喜欢书籍花草,想领略人间山川,而他喜欢车子房子,偏追逐外在的物质。他的山,是他头顶上那座叫做物质的高山,他的川,不是哪座名山的溪流,不是哪家院落的鱼塘,是无边无际,无意靠岸的海洋,你只不过是弱水三千中的一瓢,他却从没说过只娶你这一瓢……”一桩桩,一件件的,杭律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掐住了话头,“怎么样?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要多吧。”
      “杭律,你这是道听途说。”
      “闻珏,你未必就不是自欺欺人。”杭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次性杯子,示意闻珏给他沏杯茶,那么长一番话,说得他口干舌燥。按理来说,他已经死了,是没有这些凡人的感觉的,可是,他最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人了。
      生气归生气,闻珏依旧是给杭律倒了杯水,她的愤怒顶多是在放下水壶的那下子,放得重了些,“杭律,你告诉我,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闻珏神色坚定,颇有些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味。
      而杭律,自然是不愿意告诉闻珏的。他不会让闻珏知道,就因为她那些愚蠢的梦,他每晚都要经历同做梦者一样的喜怒哀乐,面对着同一张男人的脸,听他喊自己宝贝。杭律一想到这些,就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直接无视了闻珏的问题,重新挑了个话头,“闻珏,你的这杯水,实在是太平淡了,没什么滋味,你下次记得往里头搁点西湖龙井,或者信阳毛尖也可以,我不喜欢白开水。”
      “杭律,我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如果不告诉我,那么,从今天开始的每个晚上,我一定把房间里所有的日光灯都打开,你休想再出现在我面前。”闻珏嘴上说着威胁的话,脸上却软弱地掉下泪来。和傅禹辰有关的事物,都被她埋进了心里,她不敢碰,一碰就疼得掉泪。
      对于闻珏的威胁,杭律本来是无所谓的,他了解闻珏,知道这丫头的威胁就只是说说而已,但是,好端端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努力憋着眼泪的样子,忽然就让他产生了恻隐之心,杭律对这份恻隐倍感厌恶,他干脆将椅子一转,不再看闻珏那张苦脸,“别人好歹是在垃圾堆里找男朋友,找到了,说不定还能回收利用,你倒好,在火葬场里找,除了渣,你还能找到什么?你不引火烧身才怪,丫头,早日脱身。”
      杭律叹了口气,一半是无奈,一半是无语,他实在不喜欢闻珏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哭哭啼啼,犹犹豫豫,分明可以转身就走,却非要一根筋的同不值得的人低就,傅禹辰的那点子雕虫小技,都是他玩剩下的,可偏偏就是能轻而易举地骗过闻珏。在梦里面,他多少次想冲过去把闻珏拉回来,劈头盖脸骂一顿,可他只是个旁观者,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一个能感同闻珏痛苦的旁观者。
      闻珏没有说话,就在她蹲下身子想要去把那件短袖捡起来的那刻,杭律的青筋跳了跳,他终究是沉不住气了。转椅哗啦一声被踢到了墙边上,杭律抓着闻珏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拽到了自己面前,他歪了歪头,狡诈地笑了笑,满眼诚恳地说道,“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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