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八魄 杭律并没有 ...

  •   杭律并没有料到闻珏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怕我?”
      闻珏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杭律,她拿出手机,打开灯,然后又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如此两遍后,故作平静地说道,“有什么可怕的?我曾经看过这样两句话,一句是‘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还有一句是‘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说这两句话的作家都是我喜欢的作家。我自认为读了很多书籍,见过很多人生,懂得很多道理,可我依然一败涂地,走到现在,人都不怕,怕什么鬼?”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杭律自顾自地把书桌前的椅子拖了出来,抻了抻腰,便瘫在软软的背靠里,除了将椅子转来转去之外,动也不动一下。他仔细地打量起闻珏的这张桌子来,这张桌子上放着一盏奶白色的台灯,一盆绿色的多肉,一面长方形的镜子,一些瓶瓶罐罐,一支黑色的笔和那本粉红色的日记本,然而这些东西,对于杭律来说都很陌生,但又新鲜极了。
      杭律让闻珏给他一一介绍了下这间屋子里的事物,末了,端起那面镜子,问道,“闻珏,这里面的人是我吗?”
      “当然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
      “或许,的确是忘了。”杭律认真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年轻时候的他,大约二十岁上下,而他死的时候,却刚好一百岁。那一天,满堂的儿孙面容悲戚地跪倒了一大片,候在他屋子外头。他躺在里间床上,气息奄奄,同样是等待,他等待的是黑白无常来将他的魂魄勾走。他的发妻赵氏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日三夜,面对着这位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妻子,他却产生了疏离的感觉。他闭上眼睛的那刻,似乎听见了赵氏轻微的松了口气,他听见外头突然响起的哭泣,他觉得聒噪极了,他想睁开眼睛,呵斥他们,再度显示一番家主的威严,可是他老了,老得就要死了。他的脑子里,缓缓出现他这一辈子的画面,纵马,饮酒,吟诗,狩猎,莺莺燕燕,寻花问柳,最后却停在一席天青色的衣衫上,那个人,是被忘记了的,是他少时的遗憾,他们分开后,再也没有音讯的人。衣衫渐远,他颤巍巍地喊出了那个名字,裴错……不再那么意气风发,他此时已经老态龙钟,再不如前了。
      外头哭声,炸开了。
      都过去了那么久的事,再惦记着,有用吗?杭律换了个话题,向闻珏提议道,“闻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长的故事吗?”闻珏做好了静静倾听的准备。
      “或许很长,或许很短。”杭律忽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闻珏的身边,然后蹲了下来,凑近她的脸,鼻尖蹭过她的发丝,说道,“你身上果然多了一魄。”
      “什么?什么魄?”闻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等她安定好心神的时候,杭律已经回到那张转椅上了,他正慢悠悠地摇着晃着,随手摆弄着闻珏新买的纤维藤条,然后将它们一根根投壶似的掷进香薰瓶里,房间里的香味催得他的话听起来是那么慵懒,他说,“我曾经想要找一个人,为了找到他,我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我听说地府有本生死簿,我想看看生死簿,看看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死了去了何方,活着又活在何处,可是,我没找到生死簿,反而在逃亡追捕的过程中被打落了一魄,三魂七魄,如今,我只有三魂六魄,忘川的水照不出魂魄残缺的鬼,阴差阳错之下,我竟辗转着,辗转着,最后被困在了地府的一处禁地中,那个地方囚禁了我不知多少年,直到,当初被打落的那一魄投胎转世,到了你的身上,而你,叫出了我。”
      杭律的话让闻珏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她的认知里,凡事都要有个契机,而她成长至今,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哪点和旁人不一样的,如果杭律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多了一魄,变成了三魂八魄,那为何偏偏是现在,是今夜,招来的杭律。闻珏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向杭律索要答案,“为什么,我能叫出你?”
      “你在难过。”杭律简单明了地坦诚道,“我并不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招来我,但是,我能些微地感同到你的难过。”
      闻珏讶异的摸着自己的心口,像是在同杭律说话,又像是在同自己说话一般,轻轻说道,“难不成是心悸?”在这几个月里,闻珏的心悸一次比一次严重,她常常在凌晨两点十一分醒来,脑子里尽是从前的事,她的汗水一次比一次多,她的痛苦愈来愈深。
      杭律并没有听清楚闻珏的话,他只是问出了他疑惑的事,“闻珏,你在难过什么?”
      洪水若是找不到泄口,就只能千回百转地撞上堤坝,撞碎自己,撞成无数闪闪亮亮的水花,跌回去,拼起来,再撞碎,不断重复。闻珏避重就轻地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和一个朋友闹翻了,我想跟他和好,可是他不同意。”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再找一个朋友就是了。”杭律原本期待着能从闻珏嘴里听到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没成想,竟是如此鸡毛蒜皮之事,他看了看窗户外面的景色,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与好奇,“闻珏,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把我的那一魄还给我。”
      “这怎么还啊?”
      “再说,总会有办法的。”杭律的话才刚说完,他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了,消失得猝不及防。稍晚,一点曙光照进了这间窄窄的屋子,而闻珏依旧保持着双手环膝的样子,坐在黑暗中。
      杭律在这个屋子里消失了,但他只是回到了那个囚了他若千年的地方。那个地方实在不是个好地方,那个地方是地府的深处,是被三界遗忘的地方,一个只有黑夜,永无白昼的地方。成为鬼魂之后的杭律再也没有睡着过,过往的记忆总是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乱七八糟的思绪,不曾停止的惆怅,幽闭之中,百无聊赖。若说求死?他已经死了。要不是为了翻一翻生死簿,要不是这点子执念,他恐怕真的要疯了。因为闻珏,杭律重新回到了人间,但却只是在人间停留了一小段时间,他便再次回到了这个囚牢。杭律并不灰心,更不绝望,相反,他觉得这是他了结心愿的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满目荒凉,这个地方,只有极力远眺,才能望见西边石山上衔着的半轮残月。杭律随意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头枕着胳膊,躺了下来。这是第一次,他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困意,像蜻蜓吻水,像弱柳浮波,身下的石头好像变成了一叶扁舟,悠悠荡着晃着,飘过星河,满船清梦。
      杭律仔细地盘算着自己的计划,盘算着,盘算着,就渐渐闭上了眼睛。只是,他梦见的并不是关于他自己的往事,他梦见的是闻珏的曾经。梦里光怪陆离,闻珏一时穿着同他一样的衣衫,一时穿着那件卡其色睡裙,甚至是别的他未曾见过的服饰。慢慢地,梦境不再肆意断层变化而是开始趋于稳定,或许是魂魄与魂魄之间的感应,杭律逐渐随着它,参与到了闻珏的过去,零零散散的,从出生到现在……
      闻珏出生的时候只有五斤八两,很小一只,皮包骨头。还没学会说话的闻珏总是啼哭不止,总是要趴在爸爸的胸口上才能睡着,在爸爸一拍一拍的安抚下,不再哼哼唧唧地哭个没完。闻珏小学的时候是个小胖妞,衣服是粉色的,发箍是粉色的,书包和铅笔袋统统都是粉色的,她粉色的书桌上每隔两个星期就会换几本新的,封面靓丽的言情小说。闻珏,是个爱好粉色,爱看言情小说的小胖妞,她人缘不差,有很多肝胆相照的朋友,或许这都得益于她是个性格开朗,老实巴交的小胖妞。小学的友情单纯美好,也就是在这样单纯美好的陪伴下,闻珏就在油水中肉肉地长大了,那时候,她唯一的烦恼就是作业太多了。闻珏以为,只要小学毕业,她就解放了。直到,她上了初中,上了高中,然后再上了大学。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闻珏终究是在家人和朋友的保驾护航下平安健康地长大了。
      可哪有人能不谙世故的活下去?生活很快就给闻珏上了一课,或许是被保护得太好,才会在面对苦难时措手不及,无力承担吧。
      在今年,在临州,在二月十一日,闻珏遇到了傅雨辰,就像所有愚蠢的动物掉进猎人的陷阱一样,傅雨辰守株待兔,果真逮着了闻珏这只笨兔子。此后,在他们相知相恋的五个月里,闻珏尽其所能,也曾甜蜜过,也曾争吵过,然后,在他们正式分开的夏天伊始,大厦终倾,残垣断圮,满目狼藉,终是不堪……
      闻珏日日食不下咽,夜夜辗转反侧,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个月后,闻珏再也压抑不住,她的心悸爆发了,而这场心悸,排山倒海般来势汹汹,一举便惊醒了她身上从来不曾显现过的第八魄。
      闻珏,招来了杭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