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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的风 临州,很久 ...

  •   临州,很久没下雪了,这般纷扬的雪,在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不期而至。
      昏黄的街灯下,撒出满把的碎金,积成满地的白雪。只是一阵子没有盯着,柔软的雪就从路的这头绵延到了路的那头,薄薄的,匀匀整整的,一个脚印也没有。
      一切都静悄悄的,时间酣眠了,天与地之间,除了雪花徐徐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凝滞了,没有柏油路上的车子穿梭,没有行人道上的步履匆匆,上帝打了个盹,不小心杵到了暂停键。然而,这个无法前进的瞬间,却并不是闻珏最想停住的那个瞬间,她彻夜失眠,只好再次呆呆地站在窗户旁边,仍旧是那件印着两颗草莓的卡其色睡裙,若有若无地贴在冰冰冷冷的灰色瓷砖上,然后,神色茫然地看着这场雪。
      在某时某刻,或许就是偶然与必然撞到彼此的那一刻,有道身影从闻珏的窗户前面经过,影子长长的,越来越长,越来越远,黑色的影子白色的雪,把熟悉与陌生交织得密不可分。
      闻珏手忙脚乱地打开窗户,也不管自己的胳膊被生锈的半截铁钉蹭掉好大一块皮肉,她拼尽全力地想要叫住即将远去的那个人,她的心在剧烈地撞动,她想要夺门去追,最后却索性攀上窗户一跃而下,跌进深深浅浅的雪里。可是,那个人并没有因为她而停下脚步,哪怕她汗涔涔地,跌跌撞撞地寻着脚步追过去,哪怕她全然不在意被积雪下的石头与横出路面的树枝绊倒,哪怕她气若游丝,哪怕她耗尽光阴,他终究是没有回头,留她一面。
      温柔的风,热烈而亲昵,吻过她的面庞,然后,却陡然寒凉,刺进她的眉眼,剔开她的骨肉,剜去她的心。闻珏听不见自己问了什么,她只是不断地喊,不断地重复地喊,喊着一些空洞的挽留,她真恨不得日月为鉴,剖心为证,对天发誓,以死明志,说我爱你,我好想你。然而,那些话鲜红得那样苍白,就像她一跃而下时,那处软绵绵的雪堆上摔出的那片乱七八糟的玫瑰花。
      闻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只有她定在原地,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她摇着头,咬着牙,憋着泪,死守着过去,任由时间推攘,与它厮磨得鲜血淋漓。
      “玩腻了……”风捎来的话那么轻,那么清楚,却又正正好砸在她的身上,那么沉,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要离开她。
      青丝白雪,只宛然在她的头上,一点惨淡的月光,一地碎琼。

      ——你爱我吗?
      ——你还,爱我吗?

      凌晨两点十一分,闻珏再次从睡眠中惊醒了。
      混乱的梦境,混乱的现实,从前的美好,后来的不堪,所有的画面正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掠过,然后又一刀一刀地刻进她的心里。原本盖在她身上的那床粉白色蚕丝被,此时已经滑到了床底下,闻珏皱着眉头,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最后,她只能像虾一样弓起身子,死死捏住身上那条半湿了的卡其色的睡裙,把自己环起来,等着夜半的心悸过去。
      风从纱窗里钻了进来,将闻珏的睡意散得一干二净后,又顺道偷偷地光顾了书桌上的秘密,那是一本粉红色磁扣日记本,日记本还没合上,第一页的前三行已经被黑色的水笔涂得面目全非了,什么边边角角也看不清楚,在第四行,却端端正正写着一句话,“红尘纷纷攘攘匆匆过,为何偏偏不是我”,字体娟秀,一看就知道是练过书法的。
      垃圾桶里的冰棍已经化了,沾在风里,连风也带了点甜甜的味道,这是夏天的风啊,这是夏天,怎么会下雪呢。
      心悸过去后,闻珏感到自己就像飘在大海上的浮萍,好不容易被捞上了岸,却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地方生根。闻珏靠着墙坐了起来,目光落在枕头边上露了半截的那瓶褪黑素上面,她难看地笑了一下,她笑梦里的一切果然都是反的,她笑褪黑素也不能让她睡一整夜。
      然后,闻珏开始环顾起这个屋子来。这个屋子是她近来三个月里,特意在学校外面租的,在她彻底失恋以后,她总是成宿地睡不着觉,于是,她觉得与其在寝室里打扰到室友,不如自己搬出来住。这屋子,是闻珏瞒着父母,省吃俭用租下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闻珏没有退宿,她有一群帮着她的室友。
      当闻珏的目光游移到床的正前方时,她被吓到了,“你是谁啊?”闻珏下意识地抱住了枕头边上的大白熊,眼睛死死地钉在站在她床头的那个男人身上,仿佛要把他看得,戳出个洞来,她分明记得进了房间后,把门口锁好了的。
      眼前的这个男人奇怪得很,像是从哪个汉服社里跑出来似的,闻珏是个高度散光,因此她并看不清他隐在黑暗里的五官。实际上,那个男人也正以不可思议的目光回看着闻珏。
      “你……”男人蹙了蹙眉头,咳了几次,好像并不太适应他开口时那种嘶哑的声音,他不再说话了,只是仔细地辨认着闻珏,黑色和金色的头发掺杂着,散在她的肩膀上,这是闻珏在年初染发后,褪色了的和新长出来的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他似乎不曾见过这般颜色的头发,好奇之余,仍是努力回想着什么,忽然,男人了然道,平淡而疏远地说了句,“好久不见。”
      闻珏想不起来她曾几何时见过眼前这个人,她的手机静音了,一直压在枕头下面,因此,闻珏嘴上强装镇定,问了句“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右手便自然而然地垂下去,往枕头下面偷偷摸索去。
      “是你把我叫出来的,居然是你,”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闻珏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说道,“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但我想,除了你,应该也没有人能把我叫出来了,赵……时间久了,我竟忘了你叫什么了。这人间,大变样了。”男人慨叹一番后,突然问道,“你在拿什么?”
      惊吓间,闻珏不小心点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她还来不及用枕头压住,那道白色的光便乍然间迸射了出来,窄窄的屋子亮堂了起来,闻珏哆哆嗦嗦地回头看去,哪儿还有什么男人呢?闻珏拼命揉了揉眼睛,壮着胆子吼了几句。然而,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闻珏拿着手电筒,从床上下来,然后又顺手拿出了床头柜里黑金色的卷发棒来当武器,虽然这间屋子一眼就能看到底,但闻珏还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床是实心的,压根藏不进人。闻珏再次检查了上锁的门,两道锁,锁得严丝合缝的,谁也进不来。更何况,闻珏租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的商务中心上面,是最热闹,保安最多的地方。
      闻珏松了口气,随手将卷发棒放在书桌上,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后,坐回了床上。“我不会是神经衰弱了吧?抑郁症吗?还是精神分裂症?我该去看医生吗?还是,只是因为今天是我第一次吃褪黑素,褪黑素的副作用?闻珏,你真没用,不过就是失个恋罢了,要死要活的还生病了?你真没用。”闻珏自言自语地将手电筒关了,刺目的白色折腾得她心里难受,她不想见光,虽然她怕黑极了。
      手电筒唰的一下灭了,闻珏环着双膝,低头沉思着,就在此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什么神经衰弱?什么抑郁症?闻珏,原来你叫闻珏啊。”
      好熟悉的声音,闻珏惊愕地抬头看去,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我叫杭律,”杭律把闻珏面上的惊恐看得清清楚楚,为了安抚她便自报家门道,“闻珏,我是个鬼,不是你想的贼。”说完后,杭律忽然悻悻地撇了撇嘴,鬼比贼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依旧会把她吓到的吧。杭律自觉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墙壁上,然后倚着墙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闻珏恍惚地看着杭律,脑子里尽是那句“我不会伤害你的”,曾经也有个人这么跟她说过,可是临了,又把她伤得最狠,害得最惨。闻珏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一下,假装俏皮地说道,“你好,鬼魂先生,我叫闻珏。”闻珏开始不再害怕,主动出击道,“是我把你召唤出来的吗?所以,我算是你的主人了?你要听我的?要签订什么契约吗?”
      那些中二的电影动漫,曾经占据了闻珏的大部分生活。在她读小学的时候,闻珏一度以为,终有一天,她会像“守护甜心”里播的那样,一觉起来,掀开被子就多了几个蛋,然后孵出几个小可爱,她到现在还记得,六年级的时候,她最喜欢的角色叫抚子。再或者,像初中的黑执事那样,有一个只属于她的塞巴斯蒂安。然而,现实远比闻珏所能想象到的要复杂很多,很多很多……
      此时此刻的闻珏并不知道,成长总是与苦难并肩而行,而她已然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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