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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落之夜与没有动画片的假日 这是对这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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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人宽恕我吗?当我试图逃窜时,
这无声的大地,只有夕阳下的长影歪歪扭扭。
歌声传了那么远,人们却充耳不闻,
死亡都已经熟悉,没有什么出乎意料。
如果能够活在只有夜晚的世界,该多好啊,
不会有那刺眼的白,不会有那刺痛的热。
但我躲到了床铺里,躲到了最内部的空间,
白光留在眼中的印象却无法消散,
白光留在心里的渴望也无可逃避。
我是夜晚的孩子,我属于幽暗。
但心底我却向往白昼,
向往令我灼痛的白光。
这是对这寂静之夜多么可怕的背叛啊!
1
那是在暑假的末尾,新生报道开始前。那时候很多学生还没有返校,预科生的宿舍重分配还没开始。
暂住在白木兰宿舍的关黎明还可以住上几天,她每天都会晨跑,每天下午都会回到宿舍,坐在桌子前用笔记本敲打报告。
那一天,暖风从窗外吹来,关黎明突发奇想,想要借白木兰柜子里那手工刺绣钱包。白木兰答应了,但是拿出来后关黎明还是觉得和之前初见的印象不太一样,又不想要了。
“你还真喜欢挑肥拣瘦啊。”
“总觉得放进包里天天拿出来放回去的,会很容易磨损,而且…当时明明觉得像当初博物馆展览的辽代文物刺绣品一样,现在看看却觉得好土啊。”
“我觉得很好看啊?”
白木兰答道。
关黎明没有回应,就像是被什么话激怒的女孩子会突然沉默不语一样。
但关黎明不是那种人,白木兰疑惑的看向她,看到关黎明像大梦初醒一样四处查看,检查自己的穿着,神情与仅仅几秒前截然不同。
如果这是什么艺考的演技环节的话,关黎明应该得到满分了。但白木兰知道关黎明不是个会演戏的人,她就算随口撒谎都很容易被看出来。
“啊……”
关黎明最先感觉到的是一阵白光,就像是刚刚从隧道中疾驰而出,马上面对大太阳的司机一样,慌乱而且手足无措。
她感觉到身上穿着,宽松的像裙子的大白半袖,刚刚短跑回来脱下运动短裤后的双腿,踩着的一双拖鞋,还有刚洗完的头发。与刚刚完全不同,一切都真实的过分,真实的不容分说。
“不会吧,又来?”
白木兰的声音传来,她才逐渐从刚刚乱七八糟的记忆里回到现实,才想起来刚刚在干什么,就像突然打了个盹儿的人突然想起自己在打盹儿前在做什么一样。、
听到白木兰的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个雨云同在的夏日,这雨云同在的奇怪经历远远还没有随着她们回到宿舍而结束。
但是这内容之前所经历的一切已经没有什么关系,关黎明意识到了记忆中一直都有一个中心点,而且记忆中大部分的内容都不是现实,而是来自未来的梦境。
白木兰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记忆中最后白木兰所说的话。
“珍惜第二次机会,说给过去的你。”
未来的人知道记忆会回到过去吗?在这之前白木兰也曾留下日记,那是关黎明能够参破未来视的重要信息。
既然白木兰在未来都如此说了,那么如今就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
“兰兰,开电脑,开录音,我要叙述一下来自一个月后的记忆,趁着没忘,你帮我在电脑上记重点。”
因为关黎明害怕,就和记忆会突然消失一样,录音可能也会和某部电影里手机日记一样莫名其妙消失掉。相比之下电脑上记载的文档应该作为间接记载可以保留。最重要的,之前记忆消失后存到电脑里的文字记录没有消失,所以文字是目前最靠谱的手段。
“好。”
白木兰点点头,动作飞速干净地工作起来,坐到了电脑前还开了手机录音,万事俱备。
这是关黎明第一次看到白木兰的“战斗状态”,全神贯注而且手脚迅速,她在那实验室里应该也是这样。
一想到这一点关黎明赶紧让自己不要再多想,脑中的未来记忆就和刚醒来时记得的梦境一样很不稳定,再联想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马上雪崩般的遗忘,更别说那大量的记忆都是未来的梦境。
就像是和遗忘赛跑,或者是和记忆本身赛跑。
叙述,表述,这本身包含了语言的组织与重新思考大量,说出来后就会在脑中被复制存档一般印象深刻起来,这速度必须比开始从边边角角细节开始的遗忘要快。
简直就是紧追紧赶,慢跟慢走,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火候一样,嘴巴没停过,说着说着口腔干燥了,就要随手喝一口矿泉水。
太阳逐渐西下,朝南的宿舍窗户投下的光影逐渐红昏化,从地板慢慢被托高到了对面的门板上。一片火烧云,没开灯的室内也一副黄昏色调。
关黎明说完了,她发现自己没忘什么,但谨慎肯定是最好的。
“所以说,阿明,我们又碰上了一个天赋异禀的人?”
“为什么说又?”
“我们自己和林绒也算嘛。”
“这个和未来视完全不一样。”
关黎明认真道。
“未来视?”
“一般能看见未来不都是这么命名的嘛”
“阿明,好土啊”
“哎呀,姑且这么叫吧”
“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吗…不过,也确实,阿明跟我和林绒在未来记忆上确实存在差异,虽然具体内容记得的不多了,但是——”
“未来视!”
“好好好,未来视,真是麻烦——阿明的未来视,咳咳”
白木兰故作咳嗽低下头,总觉得说出这个名字很羞耻,但一见关黎明不容争辩还容光焕发的模样,就实在不想否定她自己自我感觉这么良好的命名。
“这个未来视,是存在差异的,但主要都是被动的看到未来。阿明一个月后那个记忆里的孩子,明显是拥有主动能力的人啊。”
“对啊”
“从她说的话里可以看出很多细节。”
白木兰看着WORD里记下的内容。
“她事后的道歉说明把阿明拖进梦境可能不是主动的,但梦境肯定是她主动编织的,而且就算识破了梦境也醒不过来,而是会进入到那个像星象馆一样的幻觉里。”
“如果她没有主动把我放出去,我可能就出不去,这一点很可怕。”
“而且在那个梦境里,阿明的未来记——”
“嗯?”
“未来视未来视,阿明的未来视生效了,却只能预测梦境,而看不到现实,也就是说哪怕是未…未来视,在梦境中也无法通过时间突破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但是醒来后却能把破碎分散的梦境全部打包记录下来。”
“我总觉得,梦里的未来视和我现在的未来视应该是不同的东西,是因为不一样的介质而生效的。哎呀,早知道不删掉那些记录了!”
关黎明使劲挠了挠头。
“现在只记得,我的未来视里每次都包含了未来视,包括我失忆前后的内容也有,梦境未来视被打包送回来应该和之前的重叠未来视是相同的。”
“我倒是记得你对我说过,我的未来视会因为未来的变动,在某个临界点消失。而且虽然删掉了记录,但似乎我记得的一辈子和阿明的好几个重叠的记忆都对不上。阿明的记忆更接近我当时试图变动未来后的一系列事件,如果说未来视是一种对未来预测的消息的记忆性合理化大脑处理结果的话,阿明当时算出的结果里应该已经包涵了我原来算出的结果以及我造成的结果变动。”
“未来视也是分先后的?”
“可以这么说吧。这么说的话我在离开老家时突然失忆,是因为未来已经变动到了阿明刚刚见到的模样吗?你的每次都带着好几套结果而且更加短暂。”
“那不是……”
关黎明沉默了一小会儿。
“因为我,活不长嘛。”
她苦笑道。
“我觉得不是。”
“嗯?”
“梦境再印象深刻,人是不可能那么清楚记得一晚上做的所有梦的,就算只隔了一个月也一样。我们本来以为未来视里人只是坐标,而两侧时间轴的记忆原理与普通记忆无异,以时间轴距离长短和印象深刻与否来决定是否清晰。现在来看不完全一样,至少未来视预测到的梦境比我们正常记忆里的梦境可要清晰多了。这样看的话,不同应该不止这一处,至少阿明可能一些未来里只活了三十年,一些未来里不一定,而不是因为死的太突然没记住,因为刚刚的记录里你记起了某个未来里出车祸濒死的情形。”
“我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
“之前记下内容的时候,兰兰你有先后两次不一样的几十年的记录,我有五六次叠加的记录,但是我们没有记下有什么比现实更清晰的梦境。”
“对哦!” 白木兰恍然大悟。
“所以被清楚记录的并不是梦境,而是这个人给我编织的梦境。如果说这是一种强制灌入大脑的记忆的话,应该是触发了未来视,也可能是大脑的某种机制,把这些外来者记忆给当做很重要的东西保存起来了。”
“我们之前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新生,也没有出现过其他有奇怪天赋的人。”
“所以说,我们碰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未来?”
“可能之前我的记忆消失的时候,这个未来就开始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是怎么招惹到这么个人的?她和我们有什么因果关系啊,怎么都想不通啊,难道真的有蝴蝶效应?”
“我也不知道。而且,兰兰,最重要的还不是怎么躲人啊。”
“你说的没错,这件事不能躲。”
“是啊,那个女生——”
来自未来的记忆的最后,那女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阿明说过,我曾经,或者说,在未来,会因为无法接受阿明走向毁灭的结局,无法接受未来全部可知而选择了轻生。我们在这个暑假为了避免互相走向自我毁灭,在未来和如今穿梭了那么多次,就为了拼出完整的拼图。现在她也在面临悲剧,我们就不能放着不管。阿明,你的记忆会回来,是有自己的理由的。”
“未来的兰兰,靠结束自己的生命把重要的信息送回了我这里,我们才能走出这九十九年的暑假。现在,那孩子的精神状况很糟糕,而且她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会为梦境向我道歉。如果放着不管,现实里再出现一次跳楼的话,可就没法再回到一个月前了。未来视能救人的话,就再救一次。”
关黎明突然觉得很温暖。这是第一次与白木兰面对面,一起去面对这难以言喻的奇怪事件,与之前模糊的记忆中留存的,两个人靠未来视的交织而间接合作不同。
这是真正的携手。
“我倒是对阿明最后的记忆很感兴趣,为什么我会说‘第二次机会’还‘说给过去的你’呢?不会是阿明臆想的吧?”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未来的事,没必要非要瞎编这一件事吧!”
“没道理啊,记忆本身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记忆,我在未来说给现在的你听?”
“我也觉得奇怪,但兰兰确实这么说了。”
“你隐瞒了什么内容吗?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完整。”
“我……”
关黎明看向别处。
“没隐瞒,绝对没有。”
“绝对有吧!你这陈述事实还有偷手啊这是,看着我说话啊!”
“说了没有了!”
关黎明脸红了,大声道。白木兰见状实在是想不通,但应该无关紧要,只是她不想说,所以就不追问了。
“不过,说给过去的你吗?真有意思。那我也把一句话送给过去的阿明吧。”
“说什么?”
“六大四阿三三零一七二巴达尔四八七”
“哈?绕口令”
“自己去想吧!哈哈哈哈”
白木兰突然笑着别过脸去,然后突然起身逃似的走出了宿舍。
2
你使用过工具吗?
如果这么问任何人,应该都会得到白眼甚至一耳光,简直就是在骂人。
大学毕业时的白木兰非常想找人如此问一问,她觉得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无知。
这种感觉就像是选择了哲学专业的学生在大一被老师启蒙了最基本的哲学概念后就开始觉得周围的人连自己的无知都不知道实在悲哀,或是史学学生在初学历史文献学后对一般人洽谈的信誓旦旦的历史内容产生根本的怀疑与蔑视,或是选择了理论物理的学生意识到几乎没有人能够正确理解也没有科普能够正确解释量子纠缠,总之与这些“嫌家贫”般的感受完全相同。
专业知识会把人从原本熟悉的世界完全拉开,对于白木兰而言,这种经历是看到添加剂于现代食品、看到氮磷肥于现代农业、看到健康与饱腹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看着三十年前的教育片里对畜牧业未来的美好展望却依然是个梦想的时候。
实验室和仪器,很多东西并没有多舒适与合理,稍微动动脑筋可以让它省事很多。但现实世界,尤其是最接近社会的时候,人们行动的逻辑只有一条:一个事物可以运作,就不要动它了。
用电子显微镜捕捉到一条活着的微生物时,追踪就很难受。如此的难受在之后的生活与实验里并不罕见。一件工具不太好用,就把自己磨练到熟手为止,这才是现实做法。实验小组的一些工作分配不合理,但组织能运行下去,那就忍着做自己的事,就算没什么效率最后还是能出数据给所有人用。
如此这般,白木兰觉得自己学到了人生的重要一课,这就是使用工具。把一件不舒服不好用没效率的东西,磨练研究到炉火纯青为止。可能到最后会变得像一些喜欢用扳手和酒瓶去做零件的老师傅一样,对不合理的工具还感情至深。
这就叫使用工具。
那种感觉还在延续,但这并非是白木兰憔悴的根本原因。她变得憔悴了,不是因为变得专业而从生活里被剥离,不是因为变得更现实而远离了青春的梦幻。
而是因为自己经历的事都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因为她知道自己就要来到一个人生的重要节点。
实际上也没那么近,那一刻还要等七年左右才会到来。那一天她的挚友关黎明会死于非命。白木兰不知道怎么去阻止这件事,她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告诉关黎明自己看得到未来而不被当成疯子。在大学毕业时她看着关黎明剪了短发,开始自己写文章自己运营那些账号和融媒体,虽然毫不相关但那些预兆都已一一显现,她知道关黎明已经开始朝着死亡而去了。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她脱离死亡的话。”
如此想着,白木兰与冷战了几乎一整个大学时期的关黎明主动和好,想要正经和她说一说这件事。
关黎明非常高兴的接受了她的邀请,那样子更是令她痛心,她一点都没有计较这四年来自己对两人关系的摧残和那些莫名其妙的冷落。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人生开始变得困难但是她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温柔。
她在宿舍等待着关黎明,她说考完试就来。
关黎明考完试后跑得比以往更快,她非常期待与白木兰的和好与会面。考试也很顺利,阳光下自己的脚步飞快,景色与行人迅速地掠过,夏天的闷热与维瓦尔第的夏的开篇一模一样。一切不会再更美好了。
在那之后的事实际上关黎明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她受了很深的刺激。在宿舍门口,老师和保安都拦不住她,围观的人们在她眼中似乎成了透明。虽然没有人说白木兰的名字,但她还是在心底知道出事的是谁,那种预感就像是肯定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令她头昏脑涨。
那之后来了救护车也来了警察,宿舍楼一直乱哄哄地,毕业季时的萧瑟被彻底打乱。那天,瘫坐在地上的关黎明,专门带来的那手里的两瓶矿泉水也滚落地上。
她从来不喝饮料。
这样的认知已经没有意义,再也不需要注意这件事了,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想听的反应,也永远的滞留在了心里。
“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关黎明读着日记,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一切。她已经不再朝着会死去的未来进发。但是她的一生已经落下了很大的伤痕。
从那之后关黎明像是变了个人,她绝对不会接受任何要求见面的赴约,也不会接近人多的地方。她活了下来,却为此失去了朋友,事后为此后悔不已。哪怕想到了一千种可以不用死人的方法,如今都已经没有意义。
“你知道吗,就算间接观测光子的路径,干涉还是会消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说的话。
“一切都是单向的,一旦试图去探清究竟,事实就会坍塌,原本存在的东西会消失,变成无可替代的无聊现实。”
白木兰并不知道自己死后的事情,但也知道,她看到的是别人的记忆。
“对人而言,一切都是大脑对外界刺激做出的反应,如果能够忠实于这最基本的原则,就算是奇迹也并非不可能,是吧?”
在那之后的伤痛,还有所有的感受,都再度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回到了媒介被接触到的时候。
“如果记忆已经没有了时间限制,那么在什么时候被想起,什么时候思考,也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时间本身对于大脑而言已经没了意义。”
那一瞬间几乎摧毁了19岁的关黎明,她本来略带恶作剧的翻弄着白木兰的柜子。之后不知为何,眼泪流了下来。
“结果在前面,过程在中间,却又突然出现了起因。我留下了一切,我却又早就思考了更远的对策,很难懂,对吧?”
实在是复杂的情绪,实在是无可言说的感受,一切到了喉咙又再也出不来。
没有经历的人却要吃下所有的后果,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你会使用工具吗?如果弄清楚了人与外界的最基本原则,那么就算是只能单向流淌的悲剧,也可以被巧妙的利用起来。”
想起来了,不是谁说的话,是自己说的话。不是在哪里说过的话,而是写在那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留给关黎明的最后几句话。在最后一刻,白木兰已经明白了一切,她明白的太过透彻,以至于详细说明都不需要,只需要最核心的几句话就可以概括。
“没有看到死后的记忆,而是在生前看到过死后别人的记忆,这个别人是谁呢?”
关黎明擦了擦眼泪,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在了,却一直在你的身边哦。”
3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那个女孩,从楼上跳了下去,就在昨晚。”
不,在那之前。
“来我的宿舍啊,留校申请……”
也不是。
“太好了,谁都不用复读。”
已经很接近了。
那时候还是高中,那时候还喜欢穿的像个假小子。那时候的白木兰已经不怎么和自己说话很久了。那时候,在雨中,白木兰终于转过身,似乎是看到了一直跟着她的自己。
“你在……淋雨啊。”
看得到她的装已经花了,在雨中就像是在哭一样。高中后她就学会了不被老师发现的淡妆,那是拉开两人距离的开始。
在雨中啊……就算是眼泪,也会消逝在雨中啊。
“你想说的,只有这个吗?”
她像是在笑,那是将近三年来白木兰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跟在她后面,只是看她淋雨,觉得她需要雨伞。但最重要的还是心存希望,希望能和她说一说话。
“雨伞,借你”
继续说道。
太奇怪了,哪怕自己手里有雨伞,还是和她一起一路淋雨。就像一个傻子一样,手拿着雨伞却在雨中湿透了。
两个人都是。
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时候呢?
那是回想一下都会觉得仿佛回到了雨中一样的记忆,哪怕时至今日,自己和白木兰都不会提及哪一天。
不是因为不堪回首,不是因为不好意思,不是因为那些简单猜得到的理由。
本来已经要分离的两条线,却在那个点之后再度交织在一起。就算说是一切始于那一晚也不为过。在那之后两人不是喂和你,不是关黎明和白木兰,而是阿明和兰兰,而且会一直是,她们都如此坚信。
但即便如此,也不会随便说,也不会聊到那一天。
关黎明看着两个人影在雨中开始变得模糊,她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就在身旁,她感觉得到。虽然远离了路灯又有雨水干扰,但就是知道。
“为什么要看这一天?”
“好羡慕啊。”
那声音耳熟,就是在星象馆听到的声音。
“为什么?”
“我本来想看的,不是这样子的场景来着,但还是这样,你真让人羡慕啊。”
“是吗。”
关黎明最隐私的记忆就这样重演了一次,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一股热血直冲头颅,眉头紧皱,鼻息一下子重了起来。
但她还是忍住了愤怒,她费了好大劲才没有被这段回忆所吸引,才重新回想起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我知道,我惹你生气了。”
“……”
“对不起。”
“啊。”
关黎明的气一下消了。
“抱歉啊,伤害你了,我一直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好,总是妨碍别人,甚至伤害别人。”
如此说的,就是在延续着第一次进入星象馆时的谈话,星象馆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噩梦,确实很可怕也让关黎明一度错乱。
但是,不对劲,那是只有自己看到过的来自未来视的记忆。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的从那个没发生过的事继续谈话?
“你可以看到我的过去,那么……”
关黎明很想转过头看看那女孩的长相,但她忍住了,她害怕一转头就会吓跑她。那是比纸张感觉还轻的女孩,不能粗鲁简单的对待。
“没错,和你想的一样。”
“啊……”
之前在星象馆里的时候,明明自己稍微有警戒心的话,梦境就会被打破。只要稍微有警戒心的话,梦里的白木兰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但现在,根本不需要去说出什么来,心中想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变得透明。
最隐私的回忆都会被拿出来看的话,自己还没有遗忘的那一部分未来的记忆,还有未来视的事,恐怕也已经被知道了吧。
所以那女孩子那么坦然,就和自己之前通过未来视窥视到白木兰未来的日记从而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时一样,她也已经得知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
只要别去轻生不就行了吗?
如果这么说的话,简直就变成了最不懂人心的傻子,或是根本不考虑别人的牲畜一样。那种可怕的决定任何人都会从本能上去抗拒,会求救,会挣扎,会寻求所有可能的救赎。
那种决定是不会在半个月里被轻易做下,不会是那么轻易的事。那是长年累月的伤害与刺激,无数次的洞穿换来的崩塌。
那是结果,不是原因。
哪怕是在记忆里最冷的雨里,关黎明还是觉得脊背前所未有的发冷。
一个决定要轻生的人,一个已经开始考虑用最极端的方式逃离讨厌的、可怕的生活,一个决定用最后的勇气与行动力来纵身一跃去完成生命最后一刻的女孩,如果看到了自己不久后成功的未来,会怎么样?
那无异于自己给自己下达死刑通知,掐灭心底最后的希望。
“啊啊,果然还是会这样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单薄,摇曳着,颤抖着。轻轻一说,就像是感叹什么没法避免的小事。
话音刚落,关黎明就感觉到了她要做什么。很明显,她已经说完了要说的话,做完了要做的事,准备告别了。
“等…”
关黎明转过头,却只看到食堂前那座老松树。回过头来,看到的是布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外语教育、房屋出租之类的告示,贴的层层叠叠。
“欸…”
校园里平常的一天,平日的记忆马上苏醒。她正准备租房子,刚在食堂吃完非常难吃的盖饭。明明人们都说新一届学生来的时候食堂饭菜会变得好吃,却完全不是那样。
新学期刚开始,一切都没有什么进展。
也就是在刚刚,自己被拖进了星象馆,在一瞬间就被星象馆读光了所有的秘密和记忆,并且在那星象馆的梦境里,自己搞砸了和那女孩子交流的机会。
“怎么会这样……”
这下,恐怕是加速了那悲剧的未来。
4
很小的时候,学校的小滑梯都像是瀑布一般。
家里三室一厅,贯通阳台,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时,大人们通常不在。一边看家,一边看着喜欢的动画片出了片尾字幕,巨大的冠名插播广告遮住了画面。
午后的寂静,悠闲,两三个小时却漫长的像一辈子,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午后就是这样的,看书更适合夜晚,电视上喜欢的动画片和电视剧不播。
为什么电视都喜欢把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和大人喜欢的东西时间都放在一起呢?小孩子抢遥控器不是必然争不过大人的吗?
在一次上午,大人又不在家的时候。
原本要播的动画片却没有播,而是开始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呢?连想看的东西都看不到,就像是迷路了一样的异样感袭来,让小孩本身就很容易溢满的迷茫与恐惧爆发了。
但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也根本没有什么耐心和兴趣去一个一个换台。也就只是顺着看了下去,期待着这个奇怪的节目结束,然后动画片开始。但时针开始超过本来准确的时间点,这个希望也慢慢湮灭。
但那节目还是比较有意思,慢慢的被吸引了注意。
它讲了一个小男孩,在家里时候一个穿着喜鹊戏服,带着喜鹊头饰,自称是喜鹊的大姐姐来敲门,问他有没有收到什么请柬。
他说有,然后喜鹊带着他飞了起来,飞到了云上。他们本来说要去哪里来着?不记得了。他们飞着飞着,来到了一个舞台上。
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镜头转到了一个会场。
舞台下都是家长带着小孩子,舞台也不大。灯光下一群小孩子开始出来跳舞,就像是同一首歌或者春晚的开幕时的节目一样。
小孩子本能的懒得看这种东西,但鬼使神差的还是没有转台。
节目结束了,小男孩和一群奇装异服的主持人哥哥姐姐上台,之后喜鹊姐姐给小男孩介绍了酷酷的乌鸦哥哥、温柔的鸽子姐姐、还有顽皮的猫妹妹。
那之后又是很多游戏,又有情景剧,又有结合了这背景的小相声。
那是第一次那样欣赏一个舞台,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完全给小孩子打造的,属于自己的舞台。
从一开始不愿意看,到后来慢慢憧憬起来。
在结束时,喜鹊把小男孩送回了家里。小男孩的父母笑着让他吃饭,饭菜里的萝卜和青椒,颜色还很好看,小男孩像是付出很大牺牲一样开始吃那些蔬菜,表明自己不再挑食了。
爸爸妈妈笑着,夸奖了她。
奇怪,为什么同样是小孩子,甚至从没有觉得胡萝卜和青椒不好吃,为什么就没有被爸爸妈妈夸奖过呢?
吃饭时听到的总是唠叨。
要么说是我努力养活你不容易,要么是我工作养活你们两个不容易。
甚至爸爸妈妈会为了这种争功吵起架来。
你们不要吵了,这种话却不敢说出口。
再之后,再之后就习惯了,大人吵架甚至会扔碗,拍桌子,就像是恶鬼一样,像寺庙里拧眉瞪眼的金刚、太岁神一样。
太可怕了。
为什么不能像那个小男孩的父母一样,互相微笑,也会夸奖小孩子呢?只是夸人和笑,本身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原来如此,逐渐的懂了。就像那些零食广告里,不切实际的豪华卧室,不切实际的绿化带与城建的上学路,不切实际的漂亮豪华学校一样。
都是假的啊。
那家那么干净而新,肯定是假的。那父母那么温柔还在笑,他们肯定是演员,他们对谁都能笑。小男孩根本没有学会不挑食,他肯定生活里还是会把所有蔬菜挑出去。
喜鹊姐姐,乌鸦哥哥,鸽子姐姐,猫妹妹,还有那么多的朋友,那么多的人都是假的。如果像是梦一样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和梦想成真一样可以和他们说说话。
那些演员肯定会因为一个小孩子计划外的出现而愣神,然后冷漠困惑的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台下的观众,那些小孩子会不耐烦的等着这闯入者从舞台上消失。
你就不该在这里!
你就不该在这里!
之后的人生,不算长。
但基本可以说一直都是如此,一直都是美好舞台上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对谁都一样。
仅此而已。
“不是啊。”
想这样回答。
“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但是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关黎明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坐在学校柳树下的长凳上,手上拿着一本《过于喧嚣的孤独》,还没有开始读的书。
“欸?”
她抹了抹眼角,发现自己流出了泪水。
不是因为书,不是因为风。
就在刚才,已经是第四次进入星象馆。她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进去。但星象馆的主人似乎已经放弃了和她再交流。
每次都会被逐出来,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看到的是一段真实的记忆,但与未来视那直接的记忆又不同。
那是当事人的自述,那是带有主观回忆的记忆,那是一个女孩子面对不断追问,无法经受能够分享感受的诱惑,而流露出来的一段重要记忆。
太悲伤了。
不长的一段梦境,却让关黎明久久难以自拔。
“阿明?”
耳边响起白木兰的声音,她才真正回到现实,才想起来是两人一起交谈着星象馆的事。
结果自己又一次被拖了进去。
“我刚刚,又进了一次星象馆。”
“但是,你说完话才一两秒……诶?”
白木兰愣住了。
“你为什么……哭了?”
“她对我展露了一些过去,太…悲哀了。”
“那么悲伤吗?”
能看到关黎明抹眼泪,白木兰都觉得非常鲜有。
“并不是……并不是多悲伤,只是,她的感受,她的疑惑,她这些年沉淀的不甘和疑惑,我都感觉到了。”
“阿明,你还记得进去前的事吗?”
“不记得了。”
“我们还没有搞清楚进入星象馆的契机——而且能进去的只有阿明。能用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不,兰兰,我觉得,能够进去的契机很简单。”
“是什么?”
“看星象馆的主人,那女孩的心意。她每次应该都是主动,或者说不自觉的主动把我拖进去的。”
“可她明确说过不想见你……”
“兰兰,我们都有未来视,我能清楚记得星象馆里发生的事应该都是未来视的作用。但那实际上就是一场须臾之梦,梦的内容谁能完全记住,贯彻呢?这次做了噩梦,糟糕的梦,下回就能避免吗?不行的吧。”
“阿明觉得,她为什么一定要拉你进星象馆?”
“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也做着那个打算,所以我觉得,还是那姑娘的心底不愿意彻底接受死去的未来。她在想方设法求救,她的潜意识在求救,哪怕是星象馆也是她求救的渠道。就算不愿意和我直接交流,她通过星象馆传递给我的信息也是如此了。”
关黎明说着,合上了书,看着自己的膝盖,叹了口气。仿佛整个人都开始变的苍白憔悴了。
“但是,我搞砸了,我第一次把未来泄露给了她,之后每次都把关系搞僵,每次都被摆一道。到现在,只能听到她的求救,但我连那女孩叫什么,在那个学院哪个班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怎么办啊……未来视用来对战星象馆,居然会输的这么彻底。如果不想办法打赢星象馆,要怎么救那女孩啊。”
眼睁睁的看着破灭要到来。自责,压力,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让关黎明觉得抬起头都难,说出这些丧气话和迷茫更是有种难以忍受的屈辱。几乎就要第二次哭出来了,真正的自己的哭泣。
“阿明,真傻。”
“呃?”
消沉到不行,却换来了这么一句话。关黎明懵了,抬头看向她,却看到白木兰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就像是在看小孩。
“阿明啊,天生跑的快的人和几何天赋极佳的人,要怎么一决高下呢?”
“欸?这……啊?”
她云里雾里。
“怎么都不行吧,怎么对决都很奇怪吧?”
白木兰笑了笑。
“但是,天生跑得快的人,几何天赋极佳的人,可以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