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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人的世界与星象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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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朋友的回家路,发灰的白色大楼,些许碎裂的地砖。某户人家把沙发和门板堆在了单元门口,混凝土楼梯与木扶手,电表箱、电话线与宽带,缆线乱散的铁箱子装裱了家门。
先开铁栅栏门,再开内门,一点点霉味带着木家具味。屋里没有人,木色的桌椅,木色的柜子,上面还盖着白色薄纱,薄纱上是牡丹花的纹路。
显像管电视要用手按开关,遥控器坏了,胶皮按键被透明胶贴了回去,轻轻触碰一下就会换好几台,必须十分小心。
模拟信号在一些台会有雪花,那是地方台,信号总是不好。但是那一台会播她喜欢的东西,有一些滋滋雪花又如何呢。
走到妈妈的梳妆镜前,学会了新的辫发,却不敢在学校辫出来。一些孩子可以,自己那样做了就会被人当怪物一样看。
我很丑吗?
揪下了发套,也只是过耳的半长发。
而那发套上面有小小的塑料装饰。只是瓜子一样的平面,却画着有些掉漆的樱桃。那就是樱桃,她喜欢。
明明更小的时候,老师也好,什么人都好,只会夸她可爱。到底哪里开始出错了呢?
镜子里,是一副普通的小女孩的脸,如果笑一笑,左脸颊还会有酒窝。
1
如果对谁说我见了鬼,那才叫见鬼。
世界上真正见过那些离奇现象的人为什么会是最悲惨的一批人呢?因为他们的经历永远不会被当真,就算是有人会倾听也是会当成茶余饭后吓吓自己的鬼故事而已。
关黎明对这个道理不算很理解,但这次她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先不管那上课前看到的坠楼女孩居然和她对上眼这种恐怖片一样的事,班级里没人把有人坠楼当回事更令她匪夷所思。她一言不发跑出教室时本以为会有很多人跟出来,结果没人理她。跑到楼下时也一切如常,教学楼大门人们该进进该出出,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也确实如此,关黎明跑去那个坠楼点,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刚刚目击的坠楼是幻觉一样。要说幻觉的话,那女孩似乎还和刚刚那个噩梦里用音叉杀人女孩长得一模一样,或者说就是同一个人。
梦里那个女孩子莫名其妙在无人的一楼坠楼,如今又看到她坠楼,她根本不认识那女孩,这梦境和刚刚那个幻觉——如果那是幻觉的话,根本什么都说不通。
她不会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她的性格让她无法忽视匪夷所思的事,她的脾气让她无法忍受被人蒙蔽戏弄,而且夏日暑假那佛爷座未来记忆的种种遭遇后,她更是不敢对这些看起来天马行空的怪事有所无视,把一切都归结于幻觉与做梦,当这个世界不会存在这类东西。
如果说刚刚的经历是梦的话,也是说得通的,人不可能在一瞬间从医院瞬移到学校,两边的情形还都不会有任何异常。
一个奇怪的噩梦,关黎明这么想着,毕竟自己还梦到过更离谱的轰炸机往城市里丢番茄,里面会蹦出白色的猫专门去袭击下水道里的鳄鱼的梦。
当回到教室,老师开始说什么的时候,周围的同学们大大小小的笔记本上刷刷响起写字声,或是一些比较懒的人索性用手机照PPT的时候,她还是在想着刚刚的事。
奇怪的是如果梦在醒后还会延续一会儿,那就不能称为梦了。梦醒过来后还能和现实分清楚,如果一个人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妄想和真实认知之间出现了难以识别的混杂,那只能称为幻觉。出现了难以辨别真伪的幻觉,那自己岂不是要进精神病院了?
就像数学家纳什一样,他能创造出博弈论,到处都能见到加上他名字的名词和公式还有理论,但他人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却坚信外星人在小报里藏着密码,或者身边有什么不存在的同学。
好像没那么糟糕一样,毕竟纳什是伟人,他自己也说过二十五年的精神失常对他而言像个假期,不会妨碍他在晚年清醒后继续自己的研究。
不不不,关黎明觉得冷汗直冒。纳什二十二岁就写出了最早的博弈论的论文,他的人生就算扣掉精神失常的二十多年也不会失色。但关黎明知道自己可是还什么成就都没弄出来,她没什么自信两年后21岁时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研究理论来,她写个报告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如果以后就要这么疯了那绝对是人生的赔本买卖,商业认知上认为能赚到却没赚到的数额都属于损失,而自己这个本钱都没了的就属于老总得上天台的超级大亏空。对自己而言疯了根本不是什么没那么糟糕的事,那就是人生的终结点了。
老师还在说什么,好像很重要,是什么课她都不知道。
她在想,梦里——姑且当做是梦,那个杀人陷害母亲的女孩,后来逃走后在无人的医院门口坠下还抽搐的女孩,刚刚从窗外坠楼还和自己对上目光的女孩。她只是在那个时间概念失序的梦里有过一面之缘,却觉得那张脸已经被仔细记住了。她记人脸没那么快,虽然想想也是好事,毕竟自己以后要做新闻工作,这绝对是巨大的能力优势。但总觉得梦里只见过几面的人脸醒来后还能记的这么清楚,果然那里不对劲。
梦里的事物醒过来后就会变得模糊,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只有一瞬间的感受保留下来,误以为自己记得,但回想起来都是虫子吃过的叶子一般千疮百孔,满是空白。
那样才对吧?就像某个热映的动画电影里,男主角在山顶打死不说名字,醒过来后过了几秒就连女主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那个桥段一样。虽然之后他在女主手上写了个“喜欢你”还是让电影院里的关黎明对这个有些老套但是王道到恰到好处的情节倒吸一口气双手捂嘴了。
梦里确实有个想不起来的东西,当时在梦里就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叫谁来着?”
来到病床前的好朋友,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她也不肯说,这种焦急让梦里的自己暴走了。
这一点她记得,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女孩是谁。哎呀,自己朋友很多嘛,没办法,如果真的出车祸了那么来到病房的人会有谁,两只手都数不够的啊。
如此疑惑着,关黎明一直坐到了下课,床帘一开,阳面的阳光刺眼。老师把多媒体讲台一锁,把文件夹一合,拎着不知道那届学生送的带着纪念字样的红色保温杯离开了教室。学生们一哄而散,剩下的几个人收拾书,就像是比耐性一般一个接一个磨磨蹭蹭很久才肯走,只有关黎明坐在位子上发呆,直到只剩她一人。
铃声又响起,教室里却没有课,一些学生见状就进来开始仔细,也有人开始聊天,关黎明就像是定格了一般坐在原处。
“怎么都没人理我?”
她咕哝着,意识到自己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东西后早就下课了。但是没有谁拍一下她的肩膀说“不走吗”之类的,就这么被晾在了教室里。或许自己的朋友没有想象的那么多?自己的朋友都有谁呢?从一边一个一个数起来又觉得麻烦,而且刚刚开始这班级里似乎没有几个熟人。
关黎明站起身来,背起小背包走出了教室。背包很紧,本来是只能放钱包和糖果的小背包却被自己硬拿来当书包用,后被几乎能感觉到书本的棱角。在预科班时候只会觉得这包太松了,就像是超模的肩带一样,松松垮垮搞不好就要耷拉下来,如果自己傻一点可能早就掉地上没感觉到背上少了什么然后丢了所有东西。在新大一开学后不久她才意识到背包的背带没有被缝死,只是背带的带圈太紧了又在末尾才让她一直以为背带被缝死了而已。背包可以收紧了,但是她没有多高兴,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瞎子。
要去哪里呢?天气虽然还比较热,但秋季最先头的凉意已经从地底冒出来了。地底?秋冬从地底开始,这个观念是谁告诉自己的来着?
回宿舍也没啥事做,图书馆也不急着去,也没有课,也不想十点多就吃午饭。
无所事事也没人管自己的感觉,背着包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却不知所措,就和刚进大学校园时的不适应完全一样的感觉。
但是想想自己本来就是新大一,只是上过预科班而已。
关黎明在大路径直走着,没一会儿就随着人流走出了校园东门,东门往北不远处有一家自己一直很中意的俄式餐厅,但现在没心情去吃什么。
如果往南走不远就是大公交站,站名就是学校东门,叫得上的几路公交车都会在这里停。其中一路往北再往东不远就是一家全市前五级别的大商场,商场下面的停车场是后现代摄影的好地方,也是纳凉的好去处,也有个少数能买到便宜进口黄油和黑啤酒以及丰富又好吃的临期白菜价蛋糕与面包边的地下一层大超市。顶层有IMAX影院,有猫咖,也有很大的街机厅……对,可以去街机厅耗一耗。关黎明觉得自己有去处了,而且午饭也可以在商场解决。
虽然街机厅和自己小时候玩过的样子相比已经完全不同,那时候自己在一群人注视下与不认识的大姐姐搭伴玩死亡之屋,却连第一个BOSS要打心脏都不知道,即便如此也是被朋友们当成街机大神一般看待。而现在的街机厅除了那些眼花缭乱的打鱼打银币的机子外,见得最多的是眼花缭乱的音游机和跳舞机。有钢琴式的,有拍屏幕边缘的,有打手势就行的。如今的街机大神是那些会带着会员卡来商城,在那些机子前插上耳机,带上手套然后神情凝重手舞足蹈的人。
回想一下的话从高中变忙开始,自己也就三四年没怎么去街机厅,怎么所有东西都完全大变样了呢?
关黎明如此想着开始觉得有些没意思,因为每次去街机厅最多也就玩玩某个敲鼓的游戏,自己已然不再是那个地方的目标客户,她在那里耗着更多时间都用在了拿着十个硬币到处纠结选哪个机子和看别人玩这件事上而已。
“嗯?”
不知道何时起,自己过马路没赶上最后一趟,刚像是下河一样走上斑马线时那行人红灯就亮起,左边的汽车都朝着这边疾驰起来。
关黎明不再胡思乱想,准备回到路口不要闯红灯。
但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最右侧车道的小轿车似乎默认了关黎明会走下去,眼看就以明显超过五十的速度过快的飞过路口。
关黎明继续走下去,对那辆车就没有什么影响,但关黎明回头了。它停车不及,关黎明注意到了那辆车,却也来不及跑两步或是后退。关黎明在最后听到了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还有天旋地转。似乎是某种身体的保护机制让她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感觉得到自己应该要散架了。天空很蓝,头好像在沥青路上被搓破了皮,一股温暖在扩散,意识也在远去。听到了人声,却又寂静了下去,眼前也黑了下去。
身上开始疼了,但是这黑暗恰好及时,让关黎明逃离了即将到来的痛苦。
2
关黎明醒来时,看到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还有弯弯曲曲的两层导轨。
她感觉到了胸前的几个贴片与接线,她也感觉到了右手食指上的夹子,手臂上的收紧感,还有套在鼻子上的软管和里面芬芳的空气。
她知道,那是心电监护仪、血氧仪、血压仪和氧气管。它们滴滴滴滴地不断响着,有些令人沉浸也有些刺耳。
她知道这是监护室,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也不知道是谁送自己过来。
“我…被车撞了?”
她想坐起身来,马上牵扯了那些贴在身上的线,想了想就没坐起来。
“为什么会………诶?”
虽然依稀记得撞时的片段,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更之前的事。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撞到了脑袋造成短期性失忆?
“不对啊。”
不是不记得,而是记得的东西不对。
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在干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准备做什么。但是却记得自己曾在这个医院,记得在这里发生过一起非常戏剧性的离奇杀人事件,也记得自己像个侦探一样推理了凶手杀人栽赃的手法。
也记得之后医院一层无人,外面是一片黑海的事,那坠楼的疑似凶手的女孩,还有更多离奇的现象。
为什么会记得?
关黎明躺不住了,终于拉扯着那些线坐起身来。
当她坐起来时,连接心电监护仪的纽扣从贴片上被拉落,机器就开始了机械的警报声。临床的病人看向她,几个陪床人也看向她,不久后护士走了进来。
“不要坐起来啊,你的伤还没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她躺倒,伸手进病服里贴好了接线。
护士的手有点冰凉,自己也不太习惯被人直接触碰身体。一切都和记忆里完全一样,一分不差,自己这么做了,就会让这件事发生。
对面病床上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音叉,旁边座位是空的,那女孩子还没有来。但即便不来关黎明也不会有什么“看看来的人和记忆没有没区别”之类的期待和紧张,因为刚刚就已经印证了记忆是真的,不会有任何差异。
关黎明没有再招惹护士或者到处乱跑,没有问自己的手机是不是碎了,没有问会不会有人来探望自己。她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做。
半睡半醒一般的歇息,时间开始过得飞快。
走廊里的尖叫声,人们聚在一起变得嘈杂起来,不久后青色衬衣一个个从监护室门口掠过,进来询问时老太太开始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什么。她没有起身去破案,但是警察们也没有就此认定老太太是杀人凶手。那一开始一直在推理的警察之后意识到了两边都垂下线头的不合理性,带走了那老太太的女儿做协助调查,也没有在病房留人查看。
好像有没有自己不会有什么差别,关黎明用被子遮住半边脸,心中总觉得很不爽。
在之后不久,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的脚步声都显得特别,探望自己的人终于来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阿明?”
关黎明露出头,看到那个如期而至的身影,知道自己不久后就会和她争执起来。再重演它应该没有什么意义,关黎明不打算这么做了。
“护士给我发了信息说你醒了,身体没事吧?”
“……”
她看着关黎明,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关黎明的一些记忆终于苏醒了。
“怎么了?什么没事吧阿明?”
“啊”
想起来了,那是不久前的暑假开始时,在她的宿舍里趁她出去时乱翻她柜子的事。当时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
——有些土气的刺绣钱包。
想起来了,原来自己正在用的就是那钱包。希望可以有一些有意思的事发生,也可能是心底有些被那土气的刺绣图案与颜色吸引了,只是求了求她,她就答应了。
那钱包方式放在背包的里层,里面是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零钱,被手缝的简单隔层隔开,拉起小拉索完全够用。
想起来了,就像是一个线索拉起了所有东西。
“原来如此”
想起了那个炎夏自己的离奇经历,想起了层层叠叠被逐渐遗忘的记忆。
想起了自己删掉的关于未来的记载,想起了所有事。
甚至想起了30岁时,自己的车滑下山路,什么东西贯穿了腹部,心脏又异常,喘不过气直到失去意识的记忆。当时只是觉得,眼前布满沙蒿的黄色山坡,作为人生最后的风景也是不错。
全都想了起来,从来都没那么清晰过。
如此一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就算是拉掉一些线坐起身来把脚放下,护士也不再跑来说什么。
“难怪我会记得,原来都还没发生。”
“阿明?”
“兰兰,白木兰,你是白木兰”
记忆里始终不肯说出这个名字,眼前的女孩也就说不出这个名字。但现在,说出来也无妨,她已经完全可以游刃有余的对付这一切。
不,对她不是对付。
“是啊,阿明记得我,你没有失忆呢。”
白木兰很高兴的样子。
“不只是这样,兰兰,谢谢你来看我。”
“嗯?”
关黎明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还有一些冷的触感,如今却也不觉得有多真实。
“感觉至少还来得及,所以有些事我要抓紧做”
“嗯?”
白木兰一头雾水,关黎明俯下身,突然抱了过去。紧紧地拥抱,双手在白木兰的背后,她的腰能让手肘都在两边。
“啊?诶?阿明?”
关黎明仿佛永远不会松手,她的头埋在了白木兰的肩上,像是要融进去一样紧紧抱着。
“一直想这么做,只是会不好意思,谢谢你,兰兰。”
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柔软了下来,白色花边半袖的触感,还有她身上的香味。
“啊…噢”
白木兰也慢慢抱了回去,两人在病房里相拥。就像是关黎明说的,一直想这么做,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从那山下回到宿舍后她就想狠狠地抱一下白木兰,就像是抱猫一样的感觉。
也正如她所说,不赶紧做就来不及了。
白木兰被抱在怀里的触感,她不知所措的双手终于落在背上的轻轻的感觉,她带有一点洗发水香味的头发,所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空了下来,就像从未存在过,就像关黎明在抱着空气一样。
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嘈杂消失,没了任何声音,几乎万籁俱寂,只有机器规律的响声。像是整个世界突然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能制造出一些人为的动静一般。
关黎明站起身来,摇摇头,微笑起来。一点都不出乎意料,就算记忆里没有这一切她也料得到。
她闻了闻手,应当粘在手上的余香也没有,不是原本接触的那实体消失了,而是整件事仿佛就没有发生过。只是她记得而已。
不真实的感觉继续延续,病房也好,空气也好,光和热以及所有的触感与感受都开始走向崩溃。那裂纹没有形状也没有方向,破损之处显现的不是黑暗也不是透明。
只是看不见而已,就像180°之外的视线,只是有型变得混沌,又走向虚无而已。
关黎明没有多想,纵身跳进了那一片虚空。
一切都崩溃了,连关黎明自己清晰的理性、情感、感知也一起消失不见。思维不再抽象,也不再逻辑,没有线性,也没有发散。
不是黑暗,也不是透明,只是虚无,只是什么都没有。
用画来形容,就是连白纸都没有的画架,对数位板使用者而言,就是白色灰色方框相间的图层。
当一些东西终于凝聚成型的时候,是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在动,应当是照片本身代表的东西,那概念本身在呈现。
夕阳西下,偶尔踩一踩盲道,走在铺着地砖的路上,一些地方变得凹凸不平,地砖也像鱼鳞一样,一脚踩上去,这一头会咯噔一响,另一头也会咯噔一下。
没有朋友,那条路不远。走过一条街就是学校,回头再走一条街就是家。
老旧的小区,总会有大爷大妈坐在外面,下着象棋,听着戏曲,老收音机的噪音,别有一番滋味,但自己不会主动去听。
桌子上有着不知道哪年哪一届学生刻下的一行武侠诗,字里面还被钢笔涂了深色。
又是迈步回家,家中没有人,看着电视,吃着冷饭,冷鸡汤的味道很可怕,但煤气罐没气了,也没有钱去叫一罐。
班上不知道怎么,听到了有人说自己的牙齿不好看,好像在说自己的牙龈如何,说的很不堪,但是不知为何那几句话在心头挥之不去。
学会了抿嘴笑,但是在大合唱时坐在前面摆手势,被班主任骂了笑得不真实。
大家都笑了,那几个学生也笑了,像是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能确实没有。
还在抿嘴笑,已经习惯了吗?讨厌抿嘴笑,讨厌不能舒展自己,但是无法去掉这个感觉。
最前面座位的人说,我们这一排以后都得是好朋友啊,他跑去小卖铺买了一根很贵的巧克力雪糕,让一排座位上的同学们一人咬一口。有人为后面的人着想咬的小,有人咬的很大口,嘴上沾着巧克力与那人嬉笑拍打几下。到了眼前,前面的人咬下一口,没自己的份,自己也习惯了,大家也习惯了,不会有人有任何不好的感受。
早上醒来,枕头的褶皱,还有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她在做早饭,她做饭就是这样,像是有深仇大恨,习惯了。吃饭时只能看碗,不能有任何声音,否则她又会歇斯底里。
习惯了。
父母争吵声好大,那是小时候美好的记忆结束前吧?
他们吵的好大声,只能把音乐放的好大声。在那之后妈妈扔掉了录音机,又扔掉了磁碟机,还扔掉了小化妆盒。
扔掉了书,卖了书柜,扔掉了电子琴,扔掉了DVD机,扔掉了电脑。还记得那是旧电脑,爸爸妈妈有了新的,说旧的就给你了,好高兴好高兴,那上面有好多宝贵的东西,都一起都扔掉了。
再上线是三年后,朋友不认识自己了,常去的社区不见了,连那时候的检索习惯也没用了。被删除,被删除,已屏蔽,已屏蔽,失效,失效。
不生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生气,没有那种体验。
你好丑啊,对不起,那我就躲得远点。居然敢穿新鞋子?请踩脏吧,好心疼新鞋子,但是没办法。没做的事情被按在头上,或是被说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有什么原罪,肯定是自己不对。名字好蠢,对不起,居然自己起假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早上,妈妈叫醒时很温柔。肚子疼,可以不喝牛奶吗?被捏着嘴,像小孩子一样吐奶了。大人生气起来就像是鬼怪,脸变的比川剧变脸还要突然。
老师说两三人一组,没有人和自己一组,没有哪一组会接受自己。被老师呵斥了快点坐,也不知道有什么归宿。
最后,班里的人们都在热烈的交流谈话,自己背着书包出现在门口,他们全都停止了交谈,放下了手中的事,喝水的人水都不喝了,只看向这里,像是磁铁一样直到坐在座位上为止,好像每一个动作都是错的。
被说不要穿奇装异服,被叫了家长,母亲对老师好温柔,回家后却又好可怕。
那才是家,就算这么想,那些会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任何东西一旦出现在现实里哪怕一个角,都会被当成女巫一般必须赶尽杀绝。
最后,同学们把桌椅拉到了教室的最后,紧贴着暖气,与满教室的桌椅一起看自己的座位就像是小蜜蜂游戏里最下面玩家操控的炮台一样。进门时看到了这恶作剧还是发自心底的行为,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坐到座位上,不意外,习惯了。
老师当然不会接受,但却只会斥责自己又标新立异。每节课的老师换了都会重复一次,那又如何。
老师也习惯了,就像这件事无所谓,同学们两周一次换座位,从此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转身时,看到了家里的画面,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扒冷饭的样子。这里却是教室,空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那些见闻都在缩小,无数的地方,可能是以场所不同来分类,可能只是直觉,可能是时间,总之它被分成了无数的片段,无数的现实。
缩小再缩小,看到的就会更多,再缩小就更多,就像沙漠的沙子。再缩小下去就看不到细节了,只是一个个光电,随着记忆的重演在闪烁。
再缩小下去,就只是一个个一闪一闪,颜色各异的小光点,沿着各自的轨迹围绕着最北端的一个光点,不断旋转,不断旋转,留下整齐的圆形轨迹,就像唱片上面的圆环,就像星空。
就是星空。
关黎明看着那星空,是投影仪投到了天幕上的画面,是星象馆的运作会有的结果。
无人的星象馆,只有星空还在旋转,那无比壮丽,无比浩瀚而璀璨的星空银河。
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这些,却发现邻座也有一个比自己娇小一些的,年纪相仿的女孩也靠在座位上,看着星象馆的天幕。
不用询问,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谁。
不用说姓名,不需要这种代号,双方都知道对方是谁。
“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这星象馆。”
那女孩说道。
“没想到你会进来,我有些不知所措,做了很多事给你添麻烦让你受苦,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的。”
“抱歉”
“我是说真的。”
关黎明也看着星空。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在梦里,难怪我会想不起过往,难怪我的思维一直都会很容易失控,自己无所顾虑的联想起来,难怪我的感情会失控,我怎么控制都无法抑制莫名其妙的感性爆发,难怪我做事没有了现实世界里的那些逻辑。”
“我意识到这一点用了很久,才能坐到星象馆,你却这么快就来了。”
那女孩看向关黎明。
“我作弊了,你不知道吧。”
关黎明笑了。
“作弊?”
“虽然是在梦里,但是我接触到了一些和那影下的岩坡的信物,我得到了未来的记忆,哪怕是梦,也是提前得知了梦的走向。梦变成了意料中的重演,所以我很轻松的分清了梦幻和现实,知道了哪一部分是幻想,哪一部分是真实。”
“所以,你的梦境崩塌的那么快。”
“所以,在我分清的一瞬间,它就开始崩塌了。”
“对不起,我还耍了一些小聪明,我也是在梦里,所以我抑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不,我要谢谢你,你为我编织的梦,让我可以做到现实里绝对做不到的事,我成了侦探,我也拥抱了现实里不太敢抱的人。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你……”
那女孩子看着关黎明的眼睛,黑暗中,星光下有些不明思议的表情。
“你推理了吗”
“故事我很喜欢,所以这么做了,但那是在未来记忆里,所以梦里我没那么做,你没有看到”
“好想看看。”
“我可以讲给你听啊”
“哎呀,来不及了吧?”
“嗯?”
“你现在,不是在星象馆吧?”
关黎明惊醒了,她睁开双眼,只看到一旁的白木兰在用笔戳自己。闷热的教室,窗外摇曳的树枝,老师没有看到自己在睡觉还在讲课。
关黎明坐起身来,回想着梦的内容,但是怎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女孩子,好像比自己矮一点,说话声音轻轻地,和她在一起觉得很轻松,感觉是个合得来的好朋友。
课持续了一个小时,漫长的一个小时,关黎明确信了自己在现实里,而不再是梦里。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忧虑,实在是想不通,可能刚刚梦里有类似的焦虑吧。
下课后与白木兰一起走出教室,这样的公共课能一起听,还可以一起去食堂搭个伴。
“阿明,听说了吗,那个教学楼有新生跳楼的事。”
“诶?”
走出食堂时,听到白木兰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关黎明怔住了。
“据说穿着很好看的水手服啊,真可怜,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干。”
“啊…”
她活过,但是如今却变成了人们随口所说的往事。教学楼下那片水泥地,第二天起人们照常踏上去,也不会想起谁。
晚了一步吗?如果没有那么着急醒来,会不会好一些?
“阿明”
“嗯?”
关黎明转过头,看到白木兰一脸严肃。
“怎么了吗?”
“我可能会不记得,但是,阿明,珍惜第二次机会。”
“这……是谁给谁听的?”
“说给你。”
白木兰说道,
“说给过去的你。”
关黎明愣在原地,良久后才回过神来。
“我觉得很好看啊?”
转身,看到的是空了几个床板的宿舍,自己站在柜子前,白木兰站在一旁,两人都穿着普通的短袖。
暑假还剩最后几天,自己明早得搬回宿舍,新生军训就快开始了。
而手里拿着那土气的刺绣钱包。是白木兰刚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是自己想拿走的。
“啊……”
关黎明想继续搭腔,自己刚刚说的应该是“但是看看还是觉得好土啊”所以白木兰会说她觉得很好看。
桌子上放着没点燃的铜制小燃灯,里面是缠了芨芨草的灯芯。
虽然想继续搭腔,但一瞬间涌现的一大堆记忆,把她的思维打乱了。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只是平时的记忆,就连梦境也可以被送回来,就连在梦里也可以预知梦境。
关黎明有些紧张地笑了起来,白木兰在一旁不知道她又抽什么风。
看样子自己完全小看了这未来视的能力范围。
“啊”
白木兰突然反应过来,她从关黎明这奇怪的神态已经看出发生了什么,关黎明看向她,虽然因为大起大落什么都说不出口,但两人的眼神已经确认了那件事又发生了。
“不会吧,又来”
白木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