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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可抒发的美与无法直面的光 ...

  •   大雨过后的马尔斯广场,已经难以见到当年五月会议的痕迹。凡尔赛宫上代表拿破仑的“N”早已经消失不见,报纸上还是能见到那些唇枪舌战,或是对曾经投票者的讽刺“弑君者”之类的,或是将拿破仑称呼为“布万纳巴”。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写上‘拿破仑不是法国人’呢?”

      莉莉问道。

      她的父亲坐在一边,两人都见到一个客人坐在桌上报纸的背面。但只有莉莉认真读了那内容。

      “小姐,很高兴你有成为读报人的潜质。但读报人那点钱填饱你的小肚子都费劲,还是干活吧。”

      父亲说道,将一个木桶塞给了她。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却又套着白色的围裙,身材不算高大,只能费力地把装满酒的木桶扛在肩上,头巾下的黑发已经满是油泥。

      “可我不想给杜松子公社送酒,爸爸,阿德里安上次说永远不会有人把我当成姑娘,说我以后会到修道院里去。”

      “鬼扯,如果不是让你送,那群混蛋学生和公子哥才不会买我们的酒,快去,莉莉,回来还要清理酒糟。”

      父亲说道,自己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讨厌那些人。”

      莉莉拒绝似的说道,却还是搬着酒桶出了门。

      花枝招展的女人在泥泞路上,廉价的装饰与难看的假发,粉扑与腮红就像被热水浇过一样。一些人看见会绕道走,一些带着破礼帽的流浪汉会上前搭讪,希望能便宜点,最好免费。也有人会像是看到麻风病人一样害怕的躲开。虽然如今的巴黎早已经见不到麻风病,那些围栏用来关押疯子已经很久了,以至于人们忘了它们最早是为麻风病人准备。

      “看啊,美丽的莉莉·德博小姐,又被她的混蛋老爹当成驴子来用!”

      虽然这么说,她们露着肩,比小伙子更厚,小腿也比男人更粗,可能对她们而言酒桶不算什么重物,却只是这样说而已。

      其中一个看到了莉莉的模样,声音像是男中音一样轰鸣又更难听,之后又发出了爽朗却还是令人不适的笑声。而莉莉也对她进行了问候。

      “又是去杜松子公社?”

      “那些小男孩,只会一边喝酒,一边红着脖子谈论姑娘,然后就以为自己是第二个罗伯斯庇尔了。”

      “阿德里安曾经在我这里,认为自己就是笛卡尔!”

      她们几个如此交谈,编排或是实在的说了说杜松子公社最有名的几个人,时不时笑的屋顶的乌鸦都会起飞。而莉莉并没有把酒桶放下休息。

      “是急着去见斯坦尼斯,还是奥古斯特?”

      “或者是阿德里安?”

      莉莉停下了脚步,看向那些女人们,她们则等待着莉莉说些什么。

      “他们对酒更感兴趣,因为可以让他们遗忘绝望。我对他们的酒钱更感兴趣,可以让我回来后少挨顿打。祝你们愉快。”

      莉莉说罢,走远了。

      拐了两个弯,与贫民区的小妖精般的小丹恩打了声招呼,那群总是在疾驰的脏兮兮的小孩从身边飞奔而过,转眼在一处小巷里,地砖变得凹凸不平起来。又有穿着黄衣衫包着发黄头巾的女人在那里洗衣服,人们有礼貌的互相问候,越过两三步的小台阶,与一楼的贝拉阿姨问声好,费些劲地爬上楼梯,一瞬间昏暗的房子变得热闹起来。

      一股酒臭味与汗臭味,是一大群年轻气盛的人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们衣装得体,不像圣米歇尔那些穷人一样脏,却穿的很随意。

      “美好的一天,莉莉修女。”

      阿德里安说道,阿德里安穿着不知是祖父还是哪个长辈给的龙骑兵外套,仿佛自己就是个疾驰战场的骑兵,但莉莉觉得他根本打不准燧发枪。他只会讨人厌,自己还没到修道院就被叫修女,如果真去了是不是要被叫作“圣母莉莉”了?

      “很难说是不是姑娘扛过的酒会比马车上来的更好喝,但肯定更珍贵。”

      奥古斯特的话不知是说给莉莉还是别的小伙子,他就是个如此模样的学生,总是紧扣着所有纽扣,从不解开丝巾,但是在圣米歇尔发传单时最像一个战士。

      小伙子们议论纷纷,有说有笑,莉莉则放下了酒桶,发出咚地一声,令所有人安静了一下。

      “不要再开玩笑了。”

      莱民出来了,他是杜松子公社的头,所有人都听他的,当他说话,大家就安静。

      “把烟灭了。”

      莱民拍了拍加斯顿,让他灭掉烟斗。

      他一步一步走向莉莉那几乎没有歇息换着肩膀一路扛过来的木桶,将软木塞拧开后,用勺子盛出一点里面的东西。

      是黑乎乎的粉末,不是酒,连流体都不是。

      “□□已经够了,就等那一天到来,小巷堡垒建立起来,每个人的燧发枪都有足够的装药。”

      莱民说道。

      “谢谢莉莉,还有德博老板。”

      他又说到。

      “谢谢莉莉。”

      人们紧接着有先有后附和。

      莉莉没有说话,虽然阿德里安令人厌恶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虽然莱民还是那么无趣,虽然这里依然像个大酒鬼窝。但莉莉知道,不久之后,就在堡垒被搭起后,这些小伙子都会凶多吉少。她不想参与,不是因为她知道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希望,不是因为她害怕奔向明知道结局的绝路。

      只是赌气而已,每次被说急了就会走人,如此之后久了就有些习惯了,好像就应该如此。

      可能之后还是会有可以见到他们的机会,一如往常的拥有这种机会。这种机会怎么会消失呢?杜松子社的二楼怎么会变成断壁颓垣,空椅空桌呢?

      没有再继续想,也不知道所有买下的东西,早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

      走出杜松子社后,不太平整的地面慢慢变成砂土路,小巷子远去,那是搭起街堡的好地方。已经建起一半的埃菲尔铁塔出现在视线内,巨大的黑色钢铁建筑在城市的天际线上一枝独秀,工人的身影在上面闪烁,即将组装的第三部分将在不久后完工,让巴黎成为世博会里世界上瞩目的焦点,让全世界都认识到古斯塔夫·埃菲尔先生的天才才智。、

      莉莉没有回头,没有继续走回到那昏暗的酒馆,处理那些一股霉味的酒糟,那些长毛的香肠,那些最劣等的乳酪,那些猫肝和马腰子搅出来的碎肉。父亲的暴脾气,满身的酒味,木头的霉臭,座位与桌角永远渗入的汗泽,永远都有呕吐物和污秽的地板。

      至少可以看看埃菲尔铁塔,虽然有人觉得那是亵渎,也有人觉得那是浪费,比如总是出没在附近小巷的让先生,或是在报纸上抨击它的莫迫桑先生和小仲马先生那些人,附带着父亲和那些女人都觉得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本该清澈无物的天际线上是一种对神智和世界的污染。但莉莉从来不那么觉得,莉莉觉得只要看看它,即便还没有建完,也可以在哪怕一瞬间忘掉那些霉味与不愉快的回忆,还有满是汗盐紧贴身体的衣服的难受触感。

      “真美啊。”

      甚至可以看到飞鸟飞过,真想自己也能去看看那些巨大金属的衔接处,那些孔和通道。

      “但是,为什么这个时代,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

      她自言自语道。

      简直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金属在这个时代是多么珍贵的物资,在全世界都在为了冶炼钢铁而哭泣和癫狂的时候,法国居然可以用金属盖出那么一座巨塔,简直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笛卡尔和莫迫桑同时在报纸上撰写文章,人们抨击拿破仑不是法国人又抨击埃菲尔铁塔,这可能吗?”

      为1889年世博会准备的埃菲尔铁塔,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自己也不该知道那东西叫埃菲尔铁塔。杜松子社的小伙子们还在为自己的燧发枪准备着火药,准备向七月王朝发起悲壮的一击,但那里却已经有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后结晶。

      那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那就不对,两边肯定有一个不对。

      莉莉·德博?

      “为什么不是苔丝·德博?因为苔丝没有住在巴黎吗?”

      自己质疑起了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因为觉得莉莉这个名字不好听,或者是怀疑起父亲常说的德博是来自贵族的姓氏。也不是因为自己突然发了疯,被这满是霉味的生活逼疯。

      想起来的第一件事,自己不叫莉莉·德博,自己的名字叫关黎明。

      也没有什么霉味的生活,自己是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童年的记忆是温暖也有些喧嚣的家属楼,而眼下要迎来的是随着早秋的炎热而来的新学期。巴黎的街堡垒,巴黎小酒馆的酒鬼父亲什么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生活。那些绝望,麻木与悲悯,不是从现实中诞生的情绪。

      识破了谎言,慢慢识破了一切,也就慢慢取回了自己清晰的记忆。

      关黎明意识到,自己这回又是被拖进了星象馆,仅此而已。

      “唉…”

      周围稍微变得模糊了,现实里绝无可能出现的事。

      虽然梦境是被编织的,是虚假的东西。但这感情多少是真的,想到杜松子社的那些人要面对的事,就算一切不存在,关黎明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抱歉了。”

      如果不是有要紧的事,关黎明真的很想继续把这个梦做下去,和那些有些讨厌但却又散发光芒的人们一起把路走下去,走到THE END的字样出现为止。

      可惜现在不行,现在要紧的事是阻止星象馆的主人,阻止那个女孩子走向死亡。

      等了许久,但梦境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崩塌,没有出现那些令感知为之疯狂的扭曲,也没有被送到星象馆里。

      “诶?为什么?”

      等了好一阵,关黎明开始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既然梦境已经不会再发生变化,周围的人还是在自己忙自己的事,巴黎寻常的一天还在继续。

      那么就不能继续像个傻子一样的等着被送到星象馆里,或是等着梦醒。

      “也不是不能猜测她的想法。”

      求救但是不想明着求救,或者说是连本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潜意识求救,本质上就是个谜题,求救者希望被求救的人可以参透的谜题。

      “第一次的时候,就是一个推理故事吧。”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与六月风暴格格不入的谜底就已经放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了。关黎明抓起布长裙的裙摆,疾步跑起来,就像是那些老欧洲题材的电影里灰姑娘角色总是会做的一样。

      越跑还觉得有点兴奋,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而在1832年的巴黎穿的像个灰姑娘一样拉起裙摆疾步飞驰,看着周围留着小胡子或是带着夸张发饰假发的人们惊讶的看向自己,是难以言喻的体验,世间绝无仅有的体验。对于享受体验,追求体验的关黎明而言,仅是如此就足够让她打自心底露出笑容。

      她知道有一句俗话,叫作“望山跑死马”,所谓山近在咫尺却达不到,或是更接近她体验的一眼就能看到张彤出差的大酒店却要骑一小时车才能到一样。埃菲尔铁塔看起来不远,但这样跑过去恐怕得跑很久。

      “哈?”

      随着疾步飞奔,突然一股没劲的感觉油然而生。随着周围建筑街景飞跃而过,埃菲尔铁塔并没有俨然不动,而是随之一起越拉越近。它并没有远在天边,并没有耸立在天际线上。

      它也就两层楼三层楼高,就在街头不远处一栋房子后面。

      在远处,在切到好处的那些角度上,看起来就像是几十公里外的真埃菲尔铁塔,但跑的稍微近一点它就穿帮了。

      就像是恶趣味的视觉恶作剧。也没有看到战神广场,也没有看到期待的东西。一下子从1832年的巴黎之旅变成了坐着832路公交来世界公园看微缩模型一样的体验。

      “什么啊,真没劲。”

      想想也不奇怪,关黎明没去过巴黎也没见过战神广场,那女孩子应该也没去过巴黎,她的认知与关黎明没什么差别,大致只是知道那么个地方会有那么个铁塔而已。而广场什么样,周围街景如何、看向哪里会看到什么、铁塔多高、电梯什么样、铁塔上的餐厅哪个朝向卖的又是什么料理、门票多少钱之类的,她不见得知道,她的认知也就根本没法满足关黎明的好奇心。

      跑的越近越觉得没劲,她甚至像回到杜松子社的门口去,那里倒是更像老巴黎,这里则更像是没盖完的布景。

      布景?

      来到铁塔前的房前,才注意到这里的房子虽然有前后差,但隔得很有距离,完全是为了体现视差而建,而不是正常的城建该有的模样。

      绕过去后,看到的是空地上寒酸的微缩铁塔,也就两三层楼高,看起来就像是乡下的信号塔一样。

      而在铁塔之后,是一片几乎白色的沙滩,浅探上是湖水一样没什么起伏的水洼,却向远方像海一样延伸而去,直到看不见边际为止重复又重复。

      难以想象,仅仅一排房子后面是那么肮脏拥挤喧嚣的巴黎街区,而这里却是这么一副模样。

      而在巴黎街区里的那些人,还是自己忙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往这里走,参破这世界尽头。关黎明总觉得自己跑过那条街后,到这里总共也就百步的距离而已。这空与海,这一整个自成一体的世界,看似与现实世界无异,实际上只有百步左右的宽度而已吗?

      如果不是这个假铁塔,自己被梦里的那些认知所困,被景象所困,可能就会理所应当的被困在这景观里,根本意识不到仅仅百步外就是梦的边缘。

      “如果说,这东西是有用意的,那么……”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个谜题,这铁塔就是提示,是钥匙所在。但是如今就算到达了梦的边缘,在梦境之外似乎就是无边无际的虚无海洋。如果继续游过去,可能会迷失在没有任何内容的海洋当中去,就像是大脑无法认知思考本身以外的东西一样,那可能是会威胁到自己的认知的东西,决不能轻易踏入然后跨越。

      关黎明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触碰一下那铁塔。

      不知为什么,她想到了佛爷座与未来视。触发未来视这自己第一次知晓的奇迹,靠的就是简单地去触碰与未来视有关的媒介。未来视是超越时间限制的奇迹,那么也可以理解未来视的媒介是被人为放置在了它们应该存在的时间与空间当中等待着被触碰。

      那么这铁塔也是吗?

      关黎明伸出手,碰到铁塔的瞬间感到了一丝冰凉。

      “什么啊,就是个——”

      就是个和乡下的信号塔冰冷金属触感无异的东西嘛。

      像这样的话,说出口后,关黎明喝了一口超大杯的冰美式。在冰凉的空调下喝着这东西让关黎明和白木兰轮流跑厕所,偏偏这里的星巴克没有厕所,而CBD的厕所又远又得排队,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你说是吧?”

      “大凉铁架子什么的,好刻薄啊这个评价。”

      “当时真的有点失落,还以为要在梦里游览巴黎了。”

      “但本来1832年就没有那东西嘛,这么说反而是人家的梦境更合理了不是嘛。”

      “事后补丁禁止!”

      “什么话啦。”

      “但是啊,说起来,她——”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关黎明突然想不起来了。

      真奇怪啊,明明都要毕业了,但是却能把名字忘了。

      “那个学妹,哎呀——,叫啥来着?”

      “阿明,你会知道的。”

      白木兰突然深有意味地看着她说道。

      “哈?”

      “阿明,她活下来了吗?”

      “她当然……诶?”

      活下来了吗?不知道啊。

      虽然已经到了长达五年的大学生涯的最后几个月,但是关黎明却连这个朋友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如今甚至她活没活着都不知道了。

      “不要害怕,阿明,走下去,路自己就在那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你,我能为阿明做的只有这么多。”

      “你是…兰兰?你……一直都在?”

      “是的。”

      她笑道。

      关黎明这才恍然大悟。

      那个突然说出“珍惜第二次机会,说给过去的你。”的白木兰,不知为何她的直觉让她觉得,眼前的白木兰就是她。

      “好厉害!兰兰!你好厉害!”

      关黎明跳起身想抓住白木兰的双手,却只有铁架子的触感。

      “啊?”

      关黎明愣了一下,感受着假铁塔的触感,若有所思好一阵。清风吹来,带来了一股潮湿的气息,与刚才的星巴克以及更早的巴黎的臭味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

      刚刚那是不久后的记忆。

      “兰兰……”

      她喃喃道。

      不知何时,岸边的浅探里多出了铁路的踪影,远处似乎有一辆火车在接近。

      坐上去,坐上去。

      虽然心底这么呼喊,但还是觉得有点害怕,如果那火车把自己带到一个扭曲可怕的,黑洞奇点一样的扭曲空间里该怎么办?如果是一个噩梦的话该如何?

      但这些都只是在心头闪过,关黎明不会被恐惧再俘虏。

      “珍惜第二次机会!”

      她说道,站直了等待着那火车到来,而在她的脚下,站台不断延伸直到完整。

      那是一列内燃机绿皮火车,会让人觉得里面会有烟味,编织袋,方便面和瓜子。关黎明不讨厌绿皮车,那是她童年的记忆,很多时候不到二十多的车票也是她选择这样出行最好的理由。

      老车站的感觉,却又有所不同。火车慢慢驶来,通过车窗却看不到几个乘客,钢铁结构在铁轨上随着衔接处规则地轰鸣越来越慢,浅滩的水在一面随着列车行进被冲上站台又流回下去,另一面则是一片波纹划过平静的水面。

      火车停下,乘务员开门,稀稀拉拉的乘客下车,不知要往哪去。

      不知为何,也见不到那些乘客长什么样,也见不到乘务员是什么样。只是看得到衣服和体型,只是看得到有那么个人的存在而已。

      他们是准备进入巴黎的演员吗?还是说巴黎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要去的地方?这些事难以去想象与思考,那些乘客拉着手提箱,呼噜呼噜地轮滚声远去,一个个身影消失在老欧洲城区的边缘。

      老式车站的感觉依然,站台没有与车门达成平行,还需要踩着铁架阶梯才能进入车厢。感觉有一阵没见过这车厢自带的阶梯了。

      阶梯上,车厢下,铁轨四周,在踏上去时能听到下面唰唰水声,水珠子沾湿了车厢的半截,乘务员没有检票,走入车厢时发现自己的鞋子在车厢地面留下了湿脚印。

      一进入车厢,喧嚣与潮湿就远去,进入了一个其他世界。

      也只是远不足百步的硬座车厢,也就小马路上人行通道那么长的距离。关黎明想起了白木兰说过的,“车厢是通往异乡的人行通道。”那句话。

      如此说来,从这一头上车,从另一头下车,就是最正确的做法了。

      她拉开了外套的拉锁,车厢里虽然没人但有些闷热,车窗只能半开一条缝,换风效应很有限。

      “哦?”

      不知何时,身上19世纪的衣裙,变成了自己常穿的运动系常服,黑外套,白体恤,牛仔裤,网球鞋。

      “哎呀”

      就是牛仔裤有点紧,她实际上不是很喜欢穿牛仔裤,但从高中起就觉得总穿着运动裤显得自己有些土气。

      到现在也是如此,虽然现实太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是和真正在意别人目光,真正会打理外表的人比起来,自己这个只是不愿意总穿着运动裤或是尽量不去穿一身运动衣的程度,和完全不在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面对面的硬座,没几个人,也没车票。关黎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又叹了口气。

      整个车厢摇晃了一下,火车开始缓慢前进,站台慢慢远去,只能看到沙滩与远处的老城。

      不知不觉,对杜松子社和老巴黎的那些感觉也远去了,一座将巴黎市中心像切蛋糕一样切下来的孤岛逐渐远去,只剩下水面与水下不深处水草一样的野草。

      火车越来越快,窗外水平线却平整异常,直至目光所致尽头都是平整的水面,以至于余光下根本不能确定自己的火车动没动。

      就像是小时候每次坐火车时,邻车启动后总是会误会是自己车也开动了一样。火车走不走的动静明明大到不可忽视,却总是会出现这种误会。

      关黎明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的车,还有下车的细节。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是这样,对上车和排队有所印象,但很容易忘记下车和到达目的地前的事。

      人的意识在一些时候也是会展现出一些无情,当一件事无论再如何深刻,一旦确认了即将解决,一旦一切都成了时间问题,人就会下意识将它遗忘、忽视,把精力投入到下一次、投入到未来当中去。

      这种无情也是人类得以生存的基础,如果当做是一种计算机语言的话,这就是最基础的代码了。

      等等,计算机语言?

      “在宿舍里记录未来视时候,木兰同学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什么什么五六七八大大小小,和字谜一样的东西。

      如果是平时可能根本就记不住那种莫名其妙的谜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近视眼突然看清楚黑板的一刹那一样,又自然却又奇迹地,那段记忆异常清晰,那句话还能复述。

      记得当时她突然说的是:“六大四阿三三零一七二巴达尔四八七”

      自己问道:“哈?绕口令”

      她就说:“自己去想吧!哈哈哈哈”然后笑着别过脸去,再然后就是突然起身逃似的走出了宿舍。

      什么突发恶疾啦,回想一下还是觉得滑稽。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猜到了那是什么。

      “六大四阿三三零一七二巴达尔四八七”

      要说的话也只是一种可能比较朗朗上口的说法,如果按照直觉和电脑语言该有的样子来翻译的话就是——

      “6D4A330172BDE487”

      密码?还是别的什么?但是这样换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但实际上任何话语都可以转换层数字和字母,然后看起来就都像那么一回事,实际上就是胡言乱语的乱码,就像你随便写个M在后面随便加几个数字变成M2203然后管它叫梅森素数一样。只有看起来是那样而已。

      “它好像真的是?”

      关黎明愣了一下,这么说这段乱码如果是16位或者32为是不是也可以更像那么回事呢?

      “它好像真是16位?”

      等等……

      好像那里不对?

      本来想证伪,结果随便想到的东西全部都是对的,也反而让质疑的东西变成了证实。

      这样说的话……

      “喂!”

      耳边的声音打断了沉思,回过神来,也大致忘记了刚刚想到的种种。

      “低下头!不要被发现了!”

      是悦耳的女声,让关黎明有些不知所措。

      有些扎刺皮肤的触感,泥土的芬芳,还有带着碎草的风息。数不清的虫鸣,蛐蛐蝈蝈还是蝗虫根本无法辨别。

      自己现在就躺在一片高丘上,从草丛的缝隙可以看到远处的低地上有很多蒙古包和篝火。

      不过好像和自己当年在内蒙见过的,或是在旅游点和展览上见过的蒙古包不一样,怎么看都更像是更原始的穹庐和营帐。

      “诶?大秦帝国?不对,大明风华?还是太——”

      “安静!”

      那声音说道,一只手摁住了自己的脖颈,很有力,哪怕是关黎明都觉得很有力。

      终于扭过头才看到一旁同样匍匐着一个姑娘,与自己相仿的年纪,两个麻花辫的头发还很凌乱,身上穿着绿色的素衣,染成深绿的布衣直裾让她想起武林外传这些道具很朴素的东西。

      “怎么了吗?”

      看到关黎明盯着自己,那姑娘转过头问道。

      “啊,这……”

      再说奇怪的话可能会引起她的不满,不知道为什么,关黎明不想太快打破这个梦境。因为破坏一个梦境代表着要破坏梦里所有的人与事物,这个姑娘的样子让她有点不想这么做。

      而且刚刚的老巴黎的经验证明,就算打破了梦境,如果找不到一些决定性的出口,找到“彩蛋”在哪里的话,梦境似乎不会自己终止。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没什么。”

      连名字都别问比较好。

      虽然,好漂亮啊,明星吗?关黎明想道。明显是在逃难还是其他类似的情节,落魄成这样还这么漂亮,就像是被顶级的化妆团队打造的造型嘛。

      “那个……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啊?”

      她看向自己,眯着眼睛,像是看傻子。

      哎呀,真难受。

      “我……饿昏头了。”

      “这样啊,不是刚吃过沙葱吗?”

      “吃过吗?”

      关黎明和学姐们去额济纳的时候,姑且是吃过沙葱的,味道很浓郁,算是好吃。可现在嘴里怎么都咂摸不出这个味。

      “真饿昏头了吗?所以说,当长公主的怎么还这么能吃。”

      “哈?”

      长公主?这又是什么设定?

      她一说关黎明才注意到自己的穿着,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像是在博物馆的至元巡展里看到的质孙服一样白色袍子。

      “哈?——什么啊,真是。”

      总觉得眼前的姑娘对自己好像很没有耐心,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像某某人,关黎明对这种奇怪的关系最没辙,总是觉得骨子里就没得抵抗了。

      “好姐姐,说一下嘛,我真的有点晕。”

      好声好气说一下就行了吧,反正就是个梦境,也犯不上认真,关黎明如此想道。

      结果那姑娘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更严重了,像是自己说了什么非常不得了的傻话。

      “啊……”

      捂着嘴小声叫声糟糕,应该是一不小心搞出了OOC操作了。

      那姑娘像是受了不小刺激,瞪着眼睛打量了好久关黎明,似乎一瞬间都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还是一瞬间被换成了只是长得像但完全不同的其他人。

      虽然严格来说确实是这样。

      “你…应该是真的饿昏了…”

      她喃喃说道,应该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说辞。

      “看好了,前面那个军营,是绒花军大营。”

      她压低声音,指着草丛外,远处低地那一大片营帐说道,不断有穿着盔甲头顶长羽的骑兵来来回回奔驰。

      “呜哇,好俗的名字。”

      “?”

      她疑惑了一下,然后匍匐着朝另一边而去,关黎明见状也跟了上去。

      半人高的草,虫子就像用桶子泼了一样多。就算是关黎明都觉得辛苦,又是扎人又是被虫子扎,感觉有不少虫子都从领子钻进了衣服里。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只是做梦,她如此自己告诫。虽然这要命的炎热与草地一点都不像做梦。只是趴草地都这样,如果被那些士兵的冷兵器给扎一下,就算是在梦里恐怕也够受了。

      “那边。”

      她说道,关黎明看过去,在高丘的南边又有一个军营。

      “那是白鹰女王大营。”

      “哦……她有翅膀吗?”

      “?”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怜悯起来。这回轮到关黎明懵了。

      “呃……怎么了?”

      “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吧?”

      不像是开玩笑,更像是认真的在问。

      如果是平时当然可以说“姓关啊,你傻吗”之类的,但在这里自己肯定不姓关,刚刚还在巴黎姓德博,现在姓什么谁知道?那关键的记忆偏偏还没有来,应该是自己主动离开那个梦境造成的后果。

      “姓……关?”

      “关?你是白鹰眷族的人啊!”

      那姑娘见状,就更加地不可置信。

      “噗呲”

      关黎明却不小心笑了出来。什么啊这是,DND?克系跑团?怎么还眷族的?

      “啊……”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收回了笑脸,但这已经让那姑娘几乎愣神了。

      “白鹰眷族…很好笑吗?……对现在的你,已经变成……好笑的东西了吗?……那可是,你比生命还看的重的……”

      她说着,低下了头,似乎是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一般。似乎是产生了什么误会?让关黎明开始不好意思,甚至变成了负罪感。

      看得出来,她是非常痛心,自己刚刚似乎笑了个很重要的东西吧。

      虽然两人都匍匐在草丛里,但那姑娘伸手开始撩起关黎明的碎发,撩回到耳后。

      关黎明很少被人这样接触,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也觉得她的手很软,却又注意到那手上满是疤痕,尤其指尖上更是如此。

      她虽然在关心自己,但很明显,她曾受过更多的折磨与伤害。

      “可怜啊………抛弃名誉和自我救姐姐,却换来这种结果,杉樱,你一定,受了不少刺激吧?”

      她叫的这是我的名字?

      “我…”

      有点不甘涌上心头,关黎明不知道这感觉源自何方,只是觉得喉头有点生痛,想说话却有点哽咽的感觉。

      “不用怕,我会带你离开这一切的,会陪你走下去的,走到你觉得不需要我为止。”

      “我……”

      感觉自己需要的就是这句话——似的,关黎明的双眼都有些模糊了,人的双眼也会上霜吗?也会起雾吗?太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关黎明根本不知道这一系列的感悟和情绪到底是从哪儿来。

      我根本不认识你啊,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啊。

      虽然感觉自己得到了从那姑娘那里多少年都得不到的承诺,为此感到安心,为此安全感都溢出到仿佛可以马上没有防备的睡下。但是——好土气啊!为什么要一本正经说这么土的情话啊!

      糟糕,要浸入到这梦境里了。

      “什么啊,这么喜欢土味情话的话,你倒不如说‘我喜欢花,但最喜欢的是杉樱。’”

      ——噢噢噢噢,明明想说一个反例的土味情话来嘲讽一下对方,却意外的自己把自己给击沉了。我的防御有这么低吗?我不要莫名其妙和不认识的人演这种奇怪的OOC同人短剧啊。

      诶?好像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不对,应该说是自己被设定的名字终于开始覆盖记忆了。

      也开始意识到这个梦境的本质是什么了,源自脑内小剧场吗?

      这是跑到了不得了的东西里了啊。

      “我再去找一些吃的,你在这里不要动。”

      她说道,然后露出了笑容。

      关黎明自己没有注意过,她笑起来总是喜欢皱着鼻子露齿一笑,而那姑娘只像是弯了弯嘴唇一样。这却很有力量。

      为什么会这样?那笑容总觉得背后有些勉强,似乎吃尽了苦的人,也就只能在嘴角露出一些笑容,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忘记笑容。

      这却很有说服力,在那种悲伤的感觉中还是能存在笑容,那么没理由这边也不会有——仿佛心中马上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关黎明还记得自己是谁,在这些感受浮现后,随即再出现的就是——不要再撩人了!你这罪孽深重的女人!

      “等一下,我——”

      我没有饿到昏头,总觉得随便扯谎有些对不起她。

      但她听到了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呼啸,突然几支箭出现在视野里,狠狠落在地上,箭尾羽翼还在颤抖。

      “糟糕。”

      那姑娘赶紧转过身来准备拉着关黎明逃跑,但二三支箭又落到她们身后,警告她们不要再试图逃跑。

      “站起来吧。”

      那姑娘知道跑不掉了,便站起身来,又向关黎明伸出手。

      “哇”

      好生硬的发展。

      被发现也不奇怪,说到底为什么逃命一定要跑到两个军营的正中间,还大半天不跑,被发现还一定是在她若无其事撩完人后?

      关黎明被拉起身,随手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她看到十几个骑兵骑着马,手拿弓箭,跟随者一名白甲女骑手漫步而来。

      那女骑手,身穿白色布面甲,背后又是白色的披风,一头黑发编成大辫子垂在肩上,头上还带着一顶獠牙般的铁王冠。

      “哇,得,肯定是女王。”

      关黎明小声道。

      为什么背后的人看着像是辽金时代的甲胄,这女王穿的像奇幻电视剧里穿越过来的一样?就算在这里说了估计也没人能解答。

      不过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杀,要杀早杀了。

      虽然是在梦里,但果然还是不想被杀,会很疼不说可能还会被赶出星象馆。

      “笙儿让开,让我杀了她。”

      诶?

      女王一开口,关黎明就傻了。

      人物逻辑呢?非得留着自己杀?自己这个人物和她多大仇啊?

      “提亚,”

      她摇摇头,一瞪眼,几个要接近的士兵就停了步。

      “这是我亏欠她的。”

      “所以你背叛我,带着她逃跑!”

      女王看起来有些急眼,和她一开始那冰山美人一样的气质很不符。

      等一下,这个叫笙儿的姑娘一说话,那个女王就急眼了,而且原因似乎是因为救了我?

      “不会吧?”

      虽然有点狗血,但看样子不是什么在荒山野岭躲避追杀的像龙门客栈或者七剑一样的硬派故事了,那可受罪了。

      为什么想到的都是徐克的电影?因为大家穿的都有点那个味道吗?

      “我没有背叛你。”

      “我也希望你没有!可你丢下了我!”

      “我真的没有!”

      大戏还在演,但关黎明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姑且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的话,就不用担心会有意料外的事发生了,至少不要在三个人里又横入——

      “三位姐姐,做什么呢?这般热闹?”

      银铃般的嗓音,所有人却一惊,齐刷刷看向一边。

      只见一个个头稍显矮小的少女,骑着马,领着几个骑兵侍从,由另一边而来。

      她穿着轻便的甲胄,没带头盔,小刘海两边鬓角都扎了个小辫子,脑后的半长发扎成一束,还有一根漂亮的簪子。她面带笑意,目如弯月,笑惯了版。但关黎明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好人。

      “哇,好精致的外形。”

      又是高级化妆团队要折腾两个半小时程度的结果的样子。

      后面的士兵,看样子就是刚姑娘所说的绒花军的士兵了,那么这个少女应当就是绒花军的头头。

      “她们……”

      关黎明欲言又止,这两个军营驻扎的这么近,她们应该是…上下级吧?毕竟一个叫女王,就算不是,姑且也算朋友吧?

      怎么感觉好像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关系?否则这女孩怎么上来就对女王阴阳怪气的?

      “没想到啊,还是我的姐姐厉害,把在逃的人犯直接一网打尽了啊?那我就全拿下去了。”

      “让我再落到你的手里吗?”

      那姑娘看了看她,苦笑一声,又看向那女王。

      “那我宁愿直接死给你看。”

      “……没你的事,退下。”

      她的威胁生效了,让那少女没有再让手下上前来逮捕二人。

      “我可以保证不杀杉樱,只是流放她,这样……够吗?”

      作为女王的卓娜提亚下决定时口气不容置疑,但之后的问却一下没有底气。

      她无法相信,李凝笙会那样扔下她离去。但她却又知道,这不是看起来这样。

      虽然如此,但又无法接受,嫉妒、愤怒、伤心欲绝,情绪之下完全无法像往常一样冷静思考。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这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懂我,那人明明是你才对。

      就算全世界都不再认同我,但有你在就足够了,如此才对。

      明明只要你在,无论如何都无所谓。

      就算是追着要控制杉樱,必要的话要杀了她,为了保护一切都不要再发生崩塌。

      但到了天平上,到了面前要抉择的时候,却在心底,一个不可质疑的声音在说,真正重要的是她,不是别的。

      她可能真的会走,她已经走了一次,不要让她真的走掉。

      如此告诫自己。

      “提亚……我相信你,但是我必须亲自带她离开”

      李凝笙指一旁沉默不语,头发凌乱,狼狈不已的杉樱——那不是她该有的模样。

      “她已经认不出我了,甚至认不出你们,不要再伤害她了。”

      “你是同情她,还是,别的?”

      是质问,也是小心翼翼地确认,卓娜提亚自己都拿不准是什么。

      “哦?别的是指什么?”

      她如此问道,卓娜提亚便说不出话了。

      这里如果说除了尘土味与草芳外还有什么的话,应该是醋意盎然的味道吧。

      杉樱缓缓抬起头转身看向丰绒花,才发现丰绒花一直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哼?”

      她像是在挑逗,也像是在引诱,又像是挑衅。

      杉樱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似乎只有丰绒花在看她,只有丰绒花至始至终盯着她。

      卓娜提亚看着未来,却看不到如今的她。李凝笙回望过去,忽视了现在的她。

      “你愿意死在她面前。”

      杉樱突然开口道,李凝笙与卓娜提亚的话被打断了。

      所有人都不把她当回事,就算是温柔的李凝笙也一样,大家都一样,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你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她抬起了头,深呼吸,又自己平整一下凌乱的头发。

      她似乎恢复了光芒,双眼又锐利了起来,仿佛与周围再度拉远距离。

      不是仿佛,她确实在逐步后退,而她的后面就是骑着马的丰绒花与绒花军士兵们。

      “你把我当成妹妹,当成长公主,当成亏欠,当成罪孽。”

      不再有气无力,她开始直视别人的眼睛。

      “发生了那么多事,但你还是这样,你的保证也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温柔!你的温柔!你最该死的温柔!也是!”

      丰绒花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就像是等着她一般。

      “杉樱……你……”

      李凝笙看到她不稳定的样子,伸手想拉住她,她却像受惊一般连连后退。

      “不要碰我!你只是同情我!你只是可怜我!”

      李凝笙傻了,她至始至终都确实是如此。她之前无论多么努力也没法和杉樱真正成为朋友,因为她永远不知道杉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当初你来到我们大营,你抢走了我的罕姐,在我罕姐那里我替戴不了你。如今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但在你这里,我却还是替代不了罕姐!”

      她后退到了丰绒花的马旁,丰绒花低头看着她,满脸笑意,只是笑而不语。

      “想得到我的人不止你们,不止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不需要!我也能有爱着的人!我也可以有能回去的地方!我可以有!我也可以很好,我也是被人爱着的!我也是被人需要的!也有人想尽办法得到我!对我朝思暮想!想要我想到恨不得杀死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不需要可怜!”

      她翻身上了丰绒花的马后,丰绒花抬起头,像是在享受什么,像是得到了早就想要的东西。

      她看了看卓娜提亚的眼神。

      她绝对无法忘记的,绝对会回忆一辈子的美景。

      “呜哇……”

      关黎明的记忆里,多出了这么一段。

      记忆的时间轴,有一个明显的直觉坐标,不需要额外记住明确日期信息,直觉就可以知道大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随着自己是杉樱这一系列梦境记忆的覆盖,未来视也生效了。

      就在十几秒后会发生的事,被自己记住了。

      “我这个人物这么别扭吗?”

      一瞬间强烈的感情代入,让关黎明觉得刚刚的狗血戏份都没那么让自己鸡皮疙瘩了,但仔细一想承载转折的自己,真是演了个不得了的角色。

      这不就和那个在老巴黎向往杜松子社却和那些公子哥赌气出走的莉莉·德博不是差不多了吗?

      我要照做吗?

      这是她出现未来视后,总是会第一个考虑的问题。

      虽然是在梦里,但转身看一看丰绒花,实在是被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的浑身发毛。虽然刚刚的未来视没有远到能看到更远未来的发展,但关黎明可以肯定如果跟着丰绒花走了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但相比丰绒花,刚才强烈的感情冲击,还有自己从来反感的感情戏码,加上它已经如实在眼前和未来视记录的别无二致地开演。

      关黎明感到了恼怒。

      呼吸加快,拧眉瞪眼,甚至视线都模糊了起来。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愤怒时拦都拦不住的冲劲。

      眼前的戏码还在继续,简直就像是在对自己的挑衅,这让关黎明忍无可忍了。

      “少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她怒吼道。

      所有人,那女王与姑娘也好,女将军也好,骑兵们也罢,纷纷一惊。

      “我才一会儿没说话,你们就又是杀我,又是保护我的,又是抛弃你,又是非我本意的,够了没有?”

      关黎明会生气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很理解自己这个角色在这个梦境中的处境,那不甘,那被辜负的热忱,化为愤怒的爱慕。难以抑制的冲动,不想让自己的存在越来越小的冲动。

      但她也只是理解,并没有代入。

      “这么麻烦的事,别带上我!烦死了!”

      入戏了吗?如此问的话,也像是受尽刺激的长公主该做出的推动剧情的行为。她的怒斥,把进行到不能再继续的戏份彻底切断,开启一个高峰。

      却又不像,因为关黎明讨厌这戏,她在其中却也身在其外。

      “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马上就听到齐刷刷长弓搭箭开弦的声音。毫无疑问,那些骑兵弓手的利箭统统都对准了自己。

      再多走一步的话,就会极度痛苦地被变成刺猬,然后惊醒被赶出星象馆。

      “哇。”

      这一声惊呼来自从刚才起就一直游刃有余笑眯眯的丰绒花,这一举动和发展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或是说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

      一个事物,如果大家都看重,那么它就变得重要。被世间来回定价的人和事物,自己一定要做其他的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重新衡量这些价值,看高楼崩塌,看蜉蝣飞天。她是如此坚信并行动的一个人,如今却见到别人,见到被这些价值死死定住身体,打从心底把这些价值当做一切的人,毫无预兆地突然把身上的桎梏和价值突然抛弃的模样。

      要说是傻了或是疯了?

      比我还疯?

      不对,真要说的话丰绒花自己也清楚,这种奇妙的,不太令自己感到舒服的感觉是羡慕。因为就刚刚那出乎意料的发展而言,眼前的杉樱简直就是洒脱。

      洒脱?就凭她?

      她到底是谁?

      类似复杂的想法一瞬间从她的脑海中飞过,让她游刃有余的微笑消失了,甚至不自觉地“哇”了出声。

      “原来已经这么疯了吗?”

      女王喃喃道。

      她沉默了许久,李凝笙也紧紧盯着她。

      关黎明则是不敢动,她在看到士兵们拉弓搭箭,气马上就消了。要不说手里拿武器的专治各路暴脾气呢,关黎明心里不禁如此想道。

      “花平将军,长公主就暂且交给你们巴岳特氏照顾吧。”

      她说道,一个蒙面的女将军下马走上前来。

      看起来也不像是好人。

      “给我等一下,你不是杉樱,你到底是谁?”

      丰绒花大喊道,那花平将军就停下了脚步。听到这一声不容置疑的质问,就连关黎明都觉得有些虚。

      态度强硬起来就极具攻击性,这一听就是狠人,更不要说她一下子看出了关黎明不属于这个梦境,看穿了她是个外来者。

      从来都是自己看穿梦境,如今却被梦境里的人看穿了外来者的身份。

      她一瞬间无言以对。

      “说话!”

      关黎明愣了一阵,她脑子里赶紧回想着这不长的时间里接触的,来自这梦境的所有消息。这就像是没有认真听课的学生在考试时拼尽全力回想课上的一分一秒,黑板上哪怕多一个字的记忆一般。肯定是会想到很多,也肯定是徒劳的,否则就不需要这么狼狈的回忆了。

      从“低下头!不要被发现了”到什么“白鹰氏族、绒花军”之类的名词,再到刚刚女王说的的“花平将军,长公主就暂且交给你们巴岳特氏照顾吧”为止,里面有什么可以搪塞一下这可怕角色的话吗?

      “……”

      关黎明没有作答,她突然开始疾步跑向卓娜提亚女王的士兵那边。

      比她速度更快地,丰绒花出弓搭箭,转眼就朝着她撒了弦,。

      她的弓箭技术娴熟至此,这里没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利箭呼啸着朝关黎明的脖颈而去,那是直接索命的利箭。

      在她离花平将军只有一步时,利箭已经划破空气,距离目标近在咫尺。

      关黎明的第二步是来不及踏出的,那一步还未落下,箭几乎就要落到她的脖颈上。

      但关黎明就像是长跑比赛里争夺第一的健将般,对她而言则是习惯的本能般地,用尽全力向前弓身,将右手尽全力地向前伸去,几乎就在失去平衡倒地的临界点。

      还是比箭稍微快了可能只有零点一秒,可能更短,就箭头的尖端接触到了关黎明后颈的皮肤,进一步的伤害要随着力,随着尖刺而继续传递时,关黎明的右手的指间已经触及到了那花平将军。

      一切都模糊了,蓝天与草地变成了蓝色与绿色的虚影,就像验光时机器里那公路或是热气球的图片一样。

      一支飞在半空中的箭,它的长度有多长?关黎明记得芝诺反驳毕达哥拉斯学派时举过这个例子。如果数学是绝对的,那么这数值是无限,那么无限与无限相等,半空中的箭无法测量,它可以在哪里都存在。那自然是无法成立的谬论,这证明了芝诺的正确,而如今关黎明如果能扭过头看一看万物变得模糊地瞬间,就可以看到奇迹般的一幕——

      一支箭随着模糊化,超出了可以被分辨的极限,就那样消失在了半空中,被模糊的虚影所吞没。

      实际上不光是箭,那卓娜提亚女王,李凝笙,或是丰绒花,还有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兵,无一例外地全都都变成了余光中模糊的幻视。

      但在那一瞬间,关黎明还是感觉到了后脖颈子的刺痛,箭尖刚接触到她就消失了,但还是像体检采血一般刺破了皮肤,留下了一个小伤口。

      “嘶哈——好疼啊。”

      关黎明摸着脖颈,小声叫痛。

      还好只是小伤口,远不至于让自己惊醒,她想道。

      “不愧是阿明啊,马上就找到了我。”

      那花平将军说道,声音很熟悉,语气却充满陌生感。

      “也是被放置在这里的谜面,也是谜底,当然很容易发现啊。”

      关黎明揉着脖子说道,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别的伤。

      “哦?”

      “怎么了?”

      “解谜的故事,推理的故事,都得揭晓吧?阿明不打算说嘛?”

      那花平将军笑道。

      “这也算推理吗?这都是明摆着的了吧?”

      她不打算说,因为太明显了,根本没什么好“揭秘”的,说出来一点都不帅,根本没法和推理故事里的侦探揭晓一切时的样子相比。

      “巴岳特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这词突然出现,和‘白鹰眷族’之类的名字比起来太显眼了。”

      关黎明只是记得巴岳特这个名字,那是在她小学时知道的事。

      那时候听的相声里总是说“‘爱新觉罗改姓金,叶赫那拉氏改姓拉’‘嚯,瞧着挑的倒霉字’”这样的段子,她当时记住了一个现实里的例子——巴岳特氏改姓白。而这件事,也是在白木兰家里时候,白木兰的妈妈告诉她的一件关于白木兰老家的趣味小知识。

      她总是会记住这些趣味小知识。

      “而且叫什么花平,太明显了吧,怕我认不出啊?”

      如此说道,那花平将军拉下面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不太擅长这种事啦,尤其还是古代,我一窍不通的。”

      小学时候的关黎明,总喜欢把白木兰叫到自己家里一起看VCD,其中反反复复看的最多,最受两个小孩欢迎的就是《花木兰》,花木兰女扮男装参军的化名就是花平。

      眼前的白木兰,就像是客串了什么玄幻古装剧,扮上造型后的样子。让关黎明不禁想她没了眼睛真的看得清楚吗?还是戴了隐形眼镜?

      “我现在的问题可太多了,你是怎么把这些彩蛋塞到星象馆的梦里的?星象馆可以同时拉进两个人吗?为什么就你有这么多奇门遁甲?”

      关黎明问着,突然又觉得不对。

      眼前的白木兰,相比平时的白木兰,更像是在她老家时,未来视看到99岁时的样子。也不是说气质已经垂垂老矣。

      要形容的话,就是异常感。不像是自己认识这么久的朋友,在任何时候该有的气质。

      尤其在这个万物都模糊的,像是载入图像失败但还是会追随视角的VR设备里的BUG空间一样的地方,这异常感尤其突出。

      “你是多少岁时的兰兰?之前在老巴黎的那个梦境里,那个不合时宜的铁塔,难道也是你放在那里的?”

      否则梦境应该不会自己给自己搞出那种明显的漏洞。

      关黎明睁大眼睛问道。

      会这么想的逻辑很简单,触碰铁塔后才来到了这里。

      面对关黎明的质问,白木兰收起了笑容,却也没有多严肃。她似乎是淡然,也像是长辈对晚辈一般,满是复杂的情绪,却也是正面的情绪。

      让关黎明更加无所适从。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关黎明道,催促她说出真相。

      白木兰轻轻叹了声气。

      “我说出口,你也听不到,或是说,认知不到。我已经死了,但我不确定哪个死去的白木兰才是我,我看到的记忆太多了,太多次了,无数次自己的一生,还有你的,还有别人的,我不知道哪个是我的了。”

      有些出乎意料。

      但星象馆和未来视都已经在这里了,再离谱的事也要努力去理解。

      “那你,还是兰兰吗?”

      “一直都是啊,阿明,你自己不是说过吗?自我认知是未来视的坐标,用来稳定那些超越时间的信息。我的自我认知是我分清无数记忆的坐标,一切都围绕着我的自我认知进行。我只是忘了哪个自己的一生是我,但我还没忘我是谁,我有一个大致的聚合,只是没有具体的结果。”

      “这也是未来视吗?哪怕已经死去了,却还在生效,还在记录,还能让人思考……”

      难以理解,但必须理解。

      关黎明有些恐惧,却又更加兴奋。

      或许,未来视只是更大的,更伟大的事物的副产品?

      “对啊!超越时间的记忆的话,就算是本人已经不在了,只要存在过,它就有所凭依,时间本身对你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白木兰点点头。

      “所以你也可以通过未来视留给我记忆,人与人的交流,本质就是记忆和记忆的对接,所以超越时间后你还是能留给我信息。所以好几次你都留给了我信息,好几次都给了我提示!好厉害!兰兰!你真的好厉害!”

      “这里马上就会恢复了。”

      白木兰说道,打断了关黎明的兴奋。

      “额,哦?”

      关黎明赶紧收心,虽然知道了如此超乎想象的真相,但目前的处境还是更重要。

      “你醒过来后我应该会在这个梦里被杀死,阿明,你要做的就是尽全力不要跌下马。虽然在梦里,但是受到的伤害太深的话还是会疼,而且还会惊醒。你是要把握住第二次机会才来到这里的,不要这么简单的惊醒,”

      “好……等等,跌下马?

      ————呜诶!”

      关黎明意识到哪里不对,突然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清晰,剧烈的颠簸让她差点咬到舌头。

      自己被放在了马前,背后有人持着缰绳纵马狂奔,烈马的奔驰几乎把她的骨头摇散了,强风迎面而来,过于突然的转变让她差点失去平衡跌下去。

      “喝啊!”

      背后传来叫痛,又听到了无数的闷响,同时又见到无数的箭从头顶和两边飞向前面,又落到地上,随着疾驰而向后略过。

      想也知道,后面的追兵纷纷放箭,用身体护住自己的花平将军背后估计已经变刺猬了。

      “咳咳咳……”

      背后的花平将军咳嗽起来,鲜血就溅在关黎明的脸上与肩上。

      “呜哇啊啊啊啊!血啊啊啊啊!!!”

      关黎明毕竟只是个刚上大一的少女,还是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同时她也在想——后背中箭为什么会嘴里咳血啊!

      虽然纠结这种人体结构与影视常见受伤表现手法的差异没有什么意义,关黎明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就这样发生在身旁真是忍不出。

      一阵风灌进后背,后面的花平将军坠马,被疾驰的马落在那里,越来越远。

      “白,不是,花平将军——啊,别死……不要啊”

      毕竟要尊重一下梦境,关黎明向后看着那倒在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叫着。如果现在有一个面试演员的面试官的话,应该会把她的简历直接扔掉吧。

      虽然很对不起花平将军,但是她掉下去后战马的速度一下子提升了不少,眼看就把追兵都落在了身后。

      可能她就是为了关黎明逃的更快,所以才从马镫里脱脚主动掉下去的吧。

      她真的,我哭死。

      “才怪啊,自己耍帅!”

      关黎明喊道,紧紧握住缰绳,踩紧马镫,配合着战马的频率开始加速。

      “这种耍帅的角色才是我想演的啊!”

      速度越来越快,骑过摩托的关黎明能感觉到已经有六十公里的速度了。很棒,在这种草原地带,摩托车是跑不到这么快的,毕竟就算机器没事,人怕。

      在纵马飞过一片延绵的小丘后,草地就像是高尔夫球场的边缘一般出现了明确的界限。

      与真正的草原不同,真正的草原上,人工的界限永远都是在一片海洋里开拓一个相位空间般,这里却是真正的草地这一景观在一个明确的界限如同被涂墨了一般断绝,另一边则是一目不能尽头红色荒原。

      自然景观的界限是这样分明吗?

      也可以是。

      如果不选择坐火车过北京去白木兰的老家,而是从北京张家口的高速进入内蒙再向东而去的话,可以在数百公里的绿色平原牧场疾驰后,在接近经棚的地方会看到一片从天而降落在平原尽头一般的群山出现在地平线,随后就是数百公里的山间路。

      但草地的尽头不会是一条如此整齐的横线。

      那条横线上有一条铁轨,如同现实世界的铁轨一样被修在碎石上,比平地高起不少。

      关黎明知道那不是草原上的哪条线,那是通往其他梦境的路,那是她的目的地,来到这里的话就如同老巴黎的市民不会越过布景的边缘一般,也应该不用再担心追兵会追到这里了。

      她拉着缰绳,嘴里吁吁叫着,让战马放慢了速度。

      关黎明骑过马,但都是温顺的景区马。

      她也是第一次坐上这种传统的高桥马鞍,实在是坐的生疼。

      战马拖着她漫步走向那铁轨,关黎明却又觉得不对。火车是不会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停下的,她起身,站在马登上四处张望,终于看到前方很远的地方似乎有站台。

      正好有马,就可以骑过去,也省的跑过去了。说实话,她的毡子靴踩起来质感很硬,这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起路来实在是累。

      转眼间,身上那袍子已经不见了,一身衣服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那一身便装。

      安静地在草原与荒原的交界地,沿着铁轨骑着马走向远处的站台。太阳没有那么晃眼,气候也没有那么干旱,左边的草原还可以见到微风下草浪的翻滚奔腾,右面却又可以看到荒原上腾腾升起的热气让大地扭曲摇曳。

      实在是只能在梦中见到的情形。

      “不差”

      确实如此。

      来到了那一道站台前,关黎明小心翼翼翻身下马,一拍将马放走后沿着站台后面的小阶梯走了上去。

      地面是水泥地板,开裂还长了一些小草。威风拂过,裂纹缝隙的小草与野花摇动起来。一旁的木座椅上满是尘土,关黎明就站在那里等着火车。站台顶棚是一层铁皮,生了一片片红锈,好几处都裂开口,阳光从那里一片片落到站台上,遗落在地上。

      听到了汽笛声,与之前不太一样,一片浓厚的白烟柱不断翻滚着率先出现在视线中。关黎明眯眼细看,才看到是一辆圆头的蒸汽机火车冒着烟驶来。

      关黎明小时候,经常跟着家人坐火车出行,也经常与白木兰母女一同出行,到东北去旅行。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在集通线上,关黎明有过很多次乘坐蒸汽火车的经历,无论是远还是近,从窗户探出头肯定能看到那和内燃机车完全不同的火车头。

      蒸汽机车更能代表火车,怎么想都是如此,坐到蒸汽机车牵引的列车里,兴奋程度总是比以往更高。如今看到它出现在这里,关黎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笑脸。

      集通线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后大规模应用蒸汽机车的地方铁路线路,直到05年最后一辆蒸汽机车才停止运营。小时候坐到那些列车上根本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经历了蒸汽机车在这世界上落幕的演出——如果没有白木兰在小小年纪来到她居住的地方和她变得形影不离,没有这个发小的话,自己可能根本没有机会拥有这样的童年记忆吧?

      火车靠站,缓缓开停,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整个列车发出“吭哧”地金属声彻底停下。又是看不清脸的乘务员,又是没有人检票,但这回也没见有其他人上下车。

      似乎是这草滩不像那个老巴黎一样热闹吧。

      关黎明再度踩着那金属架子阶梯登上火车,又是一股金属、油漆与闷热袭来。她随便找了个面向草原那一边的座位坐下,等待着火车发动。

      突然地平线上出现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与此同时火车发动了,剧烈地又短促地摇晃了一下,景色便慢慢移动起来。

      她这才看清,是那名叫丰绒花的少女骑着马来到了铁轨旁,她面色焦急又凝重,在马背上四处眺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似乎是,看不到这铁轨和火车?关黎明想到。

      这么大的物件横在这里,她的目光却绝不落在这里,绝不朝这里聚焦。她根本看不到这里有一个可以逃离这世界的移动的人行通道。

      她焦急,她迷茫,但是她无法再离自己的世界更远了。

      她为什么也想走呢?关黎明也猜不到,她不知道关于那人更多的故事,她看起来风光又嚣张,但可能在内里并非如此。

      她可能对自己的世界没有任何归属感吧。

      在那样混乱的场景里,爱与被爱,依靠也信任,猜忌与嫉妒,那么多的情感互相交织,那些人都是对方的羁绊,也是归属,她们属于那世界。

      但她似乎并非如此。

      原来如此,在那时候,身在其外的不止自己啊,关黎明想到。

      她也一样,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

      没有归宿,也不可能逃离。

      火车越来越快,那骑着马的少女也就逐渐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如果火车上能再听一下音乐,一切就更好了,虽然按照经验自己应该会马上被另一个梦境吞没。

      但就像没有餐车的远行,或是没有盒饭的卧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听一些宁静的音乐,让景色增添色彩。或者听一点重型的音乐,屏蔽一下环境的嘈杂。

      耳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是必需品,只要把耳朵屏蔽了,自己还是有一个可以暂时逃离,暂时从世界将自己隔离出来的超小号的个人房间。无论是害怕现实或是热爱生活,任何人在生命中多少都用得到这样一个空间来让自己放松,来缓一口气。

      音乐或是随机,或者看心情。可以是古典乐、可以是EDM、音乐剧选段、柴可夫斯基或者纽约风格的爵士,或者那首有恰到好处空音的蓝调。

      或者是朋克。

      不是多美的地方,现实墙壁上被街头艺术家喷涂了很具有美感的涂鸦,像是极具立体感又四处飞溅星星与闪电的KEEP YOURSELF之类的,或是一个穿着匡威鞋的大头娃娃咧着嘴举起金属礼。在那之上又覆盖了一层黑色的倒五星,也有一个人朝天尖叫的符号。

      符号多了起来,也有纯粹的脏话和乱线条,一堵单薄的墙也变得厚重起来。

      路灯亮起,便利店倒闭,宋体字的“转让”打印在A4纸上,被朝外贴在玻璃门内侧,废弃的纸箱子和建筑垃圾堆满了原本的门店。

      亲爱的谁,你在听吗

      你说过的话我已经不再记得

      是我们错乱还只是我被扰乱了?

      在这个疯与危险的中间点

      医生你能开药治一治这空虚吗?

      我是傻了还是享乐过度?

      没人完美却只有我被责备

      因为缺一个好说辞

      这也是我的最好托辞

      关黎明不认识这里,却很快又认识了。

      这里原本是公园,有动物园也有很多游玩场,付费的玩具与游戏机,摇摇马和小飞机,不断重复的音乐叠加着交织在一起,很吵却又觉得很舒心。

      如今没有了,只有疯长的植物,长满杂草的地面,穿行在其中的石头过道,被倒扣着、叠加着、并列着闲置摇摇马、小飞机,没有人去收走。

      没有那些音乐,只有耳机里的音乐。前门很远,从后门进去很快,后门却在城中村的角落,那里还建有一座很大的旱厕,公园的后门也被自己和朋友们称呼为厕所门。路很近,却又很臭。公园还不错的时候,与朋友们说“厕所门”也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如今却不觉得哪里可笑。

      公园不在了,朋友们搬走或是转学,分班又分班,最后一个人也慢慢与自己疏远。

      “这里不是编织的梦境。”

      她知道,只是看就知道了,凭直觉就可以。编制的梦境与真正的记忆与感受,直观而言是绝对不同的存在。如果一样的话那就是星象馆的主人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那就成严重的精神疾病了,目前来看没有那种可能。

      就像是精雕细琢、有构图也有调色,道具与演员都精挑细选的影视作品,与随意拍摄的又是逆光过曝又是过黑,不是大头就是晃动镜头的真实录像的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关黎明漫步在这公园林间的过道上,凹凸不平的铺地砖,让她想起了自己常去的公园。在她初中到高中的一段时间,那里也荒废了一阵。

      那实际上不算太差的事,凡事毕竟不能一概而论。那地方荒废了,不过关黎明心情不好时候总是喜欢一个人去散步放空。

      有一阵子经常去,因为那时候白木兰已经不再是她的小跟班,也不怎么和她一起玩。越是赌气和试探越是糟糕,到后面白木兰几乎都不和她说话了。那公园荒废前两人本来常常一起去,白木兰在那之后几乎就没再去过。对当时的关黎明而言,就像是自己和这老公园都被抛弃了一样。

      真是不好的记忆,那时候真希望在公园里能碰到可以和以前一样听得进话的白木兰,虽然如今想想也只是自己的一种任性。

      那时候的白木兰相比自己而言,已经长大了一些,她不会再留恋动画片和公园,不会在拘泥于小学时的话题,也不会刻意去保持它。当时的关黎明还没有找到生命中新的东西,白木兰却率先一步找到了,只是如此罢了。人始终是要成长的,否则就会一辈子只看幼教片。

      所以她不会再去那公园,尤其是废弃后。关黎明想在那里找到以前的白木兰是不可能的。

      但关黎明知道,现在不一样。

      自己喜欢没事来这种地方,星象馆的主人也喜欢。

      在这里找不到白木兰,但是可以找到她。

      那林中小道还在延伸,有人造道路的时候人很少会直接去踩人造景观。不只是因为人造道路一般都是捷径,也是人更会下意识亲近人留下的遗迹,是人与人超过时间的接触。如果一片草原上有一座广场,人也会忍不住上去散步的。

      “你好?有人吗?”

      关黎明喊道。

      “我叫关黎明!你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吗?我也很喜欢在这种公园散步!说是散步,实际上就是在最熟悉和没人的地方放空一下自己!”

      “我想在这里找到一些人,解决一些事!但是一直都不能如愿!”

      “但是我知道,你喜欢这里不只是因为想在这里找到谁!你是想和谁分享一下这里,不是吗!你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萧条和宁静,喜欢这里层层叠叠的痕迹,喜欢这里又自然又人工的矛盾,喜欢安静底下的嘈杂,喜欢记忆藏在废墟后面的模样,喜欢有些消极的情绪却恰到好处的徐徐流出,喜欢恰到好处的孤独和期待,你能享受这些,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但是你喜欢上了!”

      那不是坏事,当你总结自己,你会发现一些东西不好受,表达出来却会相反。一些快乐和迷人的感觉,却可以生自负面。

      那没什么可耻的,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虽然分享后会被一些人敌视,会被一些人嘲弄,会碰到前所未有的恶意,但那不是什么坏事。

      自己也是如此坚信的,也知道只要将自己表达出去的话,肯定会有坏人来伤害你,也会有好人来关心你,也会找到难得的同好可以交心。

      学校也好,社会也好,网络也好,火车上只能相处两个小时的陌生人也好,都是如此,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即便是如此,坏的东西,总是比好的,比中立的,拥有更大的能量。

      当我拥有一个朋友,一个仅是认识的人,一个总是欺负我的人,我不会感到多幸福。我的注意力,我的生活,我的情绪都会被那个缠着我欺负的坏人所夺走。

      仅是一个就是如此,如果是七八个,十几个人呢?

      如果是一整个班级呢?

      如果母亲也是呢?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对我而言世界就是我熟知的那一点点景观,那一个个认识的舞台而已,其中衔接的也只是从后台到前台的过道,也只是可以忽视的走廊。有谁会觉得走廊比室内更重要的,那只是为了到达目的地暂时通过的地方?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背后的港湾变得破碎残缺,母亲总是会抱着我说很多可怕的话,总是给我灌输很多可怕的话。父亲消失了,就算见过几次,就算是对我好,也只是变得更像是不熟的亲戚叔叔一般。我不需要他偶尔买个15块的冰激凌,或者给我50元的零花钱让我随便花,他就不能回来吗?

      学校也好,家也好,老师也好,总觉得都在远离自己。

      现实里没有了朋友,网络上有,而且认识超过了十年,比我任何现实的朋友认识的都久,对我了解都更深。

      我也有同好,也有过一起做的事,一起为同样的目的而忙碌过。为此学会了PS,学会了AE,学会了AU,PE和VEGAS都会了,也会做FLASH,做出过很多长长的GIF小剧场,流传了很久都可以看到。做过版面,做过宣传图,为广播剧做过后期。那时候有过很多朋友,那是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之后慢慢的,BBS也打不开了,群解散了,同好各奔东西,关系比较好的人保留着联系方式,像是一场大戏落幕。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小天地,那段时间整个互联网都在变,自己知道,自己没办法。

      那时候总是大半夜打开电脑做事,风扇声会惹来母亲的痛骂,但只要看到图标跳动,有人对自己说感谢就会觉得满足。

      “我也可以有能回去的地方,我也可以很好,我也是被人爱着的,我也是被人需要的”

      面对生活,没有人问过自己可以如此回答的问题,就像从来没有人真正关注过自己,没有人真的在乎自己的生活如何的话是不可能问这种问题的。

      但自己就是想面对生活做出这样的回答。

      一个坑如果没法再满足自己了,那就再去找其他的爱好,那是很正常的事,爱好广泛,认识广泛,小时候这样子不都是会被夸奖的吗?

      不知不觉,自己一心沉浸的东西,三四年里几乎从地球的一段飞跃到了另一端,已经看不出任何联系和关系,自己都不知道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发展成如今这样。

      如今还是走在这公园,它还是废弃的,铺在林间的小路往前延伸着,凹凸不平,长满杂草。

      独自走在这路上

      唯一我从来熟悉的道路

      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但这里就是家,我独自行走。

      当那些景观都变灰,变黑,不再能点开,不再愿意点开,门不能开,无法踏足,无法安心,那么走廊就是新的目的地,走廊不需要一定通向哪里,它就在那里,可以一直走下去。

      “你好?有人吗?”

      安宁与萧条被打破了,聒噪。

      “我叫关黎明!你叫什么名字?”

      不需要告诉你。

      “你知道吗?我也很喜欢在这种公园散步!说是散步,实际上就是在最熟悉和没人的地方放空一下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只有我这样,不要抢走我的宁静。不要抢走我的特权。你不能和我一样。

      “我想在这里找到一些人,解决一些事!但是一直都不能如愿!”

      那就快离开,那就快离开。

      “但是我知道,你喜欢这里不只是因为想在这里找到谁!你是想和谁分享一下这里,不是吗!你喜欢这里!”

      真会说,你懂什么?

      “你喜欢这里的萧条和宁静,”

      你懂什么?

      “喜欢这里层层叠叠的痕迹,”

      ……

      “喜欢这里又自然又人工的矛盾,”

      ……

      “喜欢安静底下的嘈杂,喜欢记忆藏在废墟后面的模样,”

      “喜欢有些消极的情绪却恰到好处的徐徐流出,”

      “喜欢恰到好处的孤独和期待,你能享受这些,虽然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但是你喜欢上了!”

      太聒噪了,太聒噪了。

      但是,也很悦耳。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没这么想过,原来也可以这样说,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没意识到。

      不对,不对。

      这里这么私密,你是怎么进来的?

      但你来了。

      你会伤害我吗?

      你让我想要表达自己。

      你早晚会伤害我。

      你会离开,你会背叛。

      我赌气,我离开,我会拒绝你,我会逃避,总之,我不会面对你。

      面对之后的空桌子与空椅子,我会后悔。

      但我也不后悔,我不会面对你,我不会回应你。

      “你知道吗,肖邦的乐谱里会加入一些不和谐音,这些不和谐音却能让整体乐章更加完整。”

      她在说什么?

      “蝴蝶也会有舞会,有一种蝴蝶求偶时会彼此起伏上下而飞,非常奇特。”

      蝴蝶,舞会?

      “说到蝴蝶!墨西哥的米却肯州有一种霸王蝶,每到冬天会有几千万只飞到森林在树上冬眠,犹如茂盛的树叶,在春天解冻后森林就会变成壮观的蝴蝶海!你能相信吗?真的!”

      蝴蝶海?

      “你知道核桃实际上也有皮吗!自己捡野核桃,去皮最快的方法是埋进地里等核桃皮被腐蚀掉!要两次埋进土里的种子,很有意思吧!”

      “还有还有!纸飞机发明的比飞机早哦!只不过在南北战争时代的书卷里,纸飞机被称为纸飞镖!因为那个时代的人还不存在飞机这个概念嘛!”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人影已经近在咫尺。在另一个过道上,她不断如此喊着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你就……那么喜欢现实吗?”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黑影像是受惊一样东张西望,然后寻着声音转向这里。

      “我不喜欢现实”

      她说道。

      “但我喜欢乡下清晨的露水和芳草味道,还有用手指测量米饭水位的感觉。”

      “就因为这个吗?”

      只是因为这个,就喜欢现实?

      “我也喜欢久违跑步时熬过胸闷后的解脱感,喜欢努力完成报告后又害怕被检阅又期待被夸奖的感觉,喜欢老手机摄像头里跳动的磨砂,喜欢打开一听可乐时升起的水汽,喜欢摩托的轰鸣,喜欢自行车滑行的链条声,喜欢晚秋时下的冰渣,喜欢冻雨后裹上冰晶的松柏叶,喜欢走到建筑之间时冬风令人窒息的感觉,喜欢电影院整齐排列的座椅,喜欢毛尖茶立起来的样子,喜欢茉莉花茶的香味,喜欢学校东门的俄餐厅,喜欢红菜汤,喜欢毕业季的校园,喜欢毕业生的摆摊,喜欢暑假留校时的宿舍,喜欢久违穿上好看裙子的白木兰,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严厉,喜欢她发脾气的样子,喜欢她硬抗快哭的模样,喜欢她关心自己的样子。”

      “你只是因为她不在这里,所以都说出来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没那么排斥了。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笑了。

      “但我也喜欢做梦,喜欢你给我编制的梦,喜欢当侦探,我也喜欢在老巴黎看着时代车轮向前进,也喜欢当别扭的长公主,我没有不喜欢,我没有不愉快,真的。”

      “你既喜欢现实,又喜欢这里?”

      “我也喜欢白木兰。”

      “干嘛对我说啦。”

      “我不好意思对本人说。”

      她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可惜,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

      反正不会有好结果,不如在被拒绝之前自己主动拒绝,对自己好也对她好。本来她会一直死缠着这里不放就是因为从她来自未来的记忆里看到我关于我在未来的现实做了过分的事的记忆而已。

      这样想就觉得很对不起她,不应该因为这种事麻烦不相关的人,给别人也带来不幸。

      公园不见了。

      都不见了。

      凌乱的思维也慢慢回归秩序。

      梦境在崩溃,因为理性的思维回来了。梦醒了,一切也就不会浪漫,狂乱,直率,直觉地进行下去了。

      星象馆的天幕上,还是浩瀚的星空。

      大灯亮了起来,整齐的座椅都看的清清楚楚,自己就坐在其中一个座椅上。

      叹了口气,刚刚的梦明明那么丰富,有那么多精彩的事,也有那么多好点子。

      但是没有人可以分享,这种诉说的激动还是没有地方可以发泄。

      “怎么了吗?”

      突然有人问道,吓了一跳。

      “好精彩啊,意犹未尽,不是吗?”

      她站起身来,举起双手伸了伸腰。

      终于看清楚了她长什么样,总是在梦里,脸要么是别人的模样,要么是模糊的轮廓。

      啊,和想象的差距不大。

      比我可爱多了,比梦里的那些人都要可爱多了。

      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自觉,真的有这种人啊。

      “你为什么没有……出去?”

      她问道,关黎明露出了笑容。

      “又不是噩梦,我为什么要惊醒啊?”

      “是吗……”

      她若有所思。

      她似乎对自己一直都在说的自己很喜欢星象馆这一回事没有采信,如今才真的开始相信。

      “不过这么好的梦,感觉不久后也会自然醒啊,醒过来就算忘了也会无缘无故笑的梦呢。”

      “你做美梦醒来也会高兴吗?”

      “会啊。”

      “可醒过来面对的是现实,梦只会消失。”

      “梦在经历时,也可以是真的,而且它带来的感受都是真的,不是吗?如果噩梦带来的恐惧能在现实里跟着人,好梦带来的快乐就也可以啊。对快乐要宽容一点,不是更好嘛。”

      关黎明走到她的座位旁,扶着膝盖俯下身,像是准备说什么悄悄话。满脸笑眯眯的模样。

      “怎么了啊,突然挨这么近。”

      她说道,自己也没意识到对关黎明的语气已经像是熟人了。

      该死的自来熟,轻易地就带弯别人。

      “那个……我在梦里说的一些话……还请保密啊。”

      “噢……哦哦哦!那个啊!”

      她恍然大悟。

      “那说不准,我只能自己不说,但你那个未来视,我可管不到。”

      “你不说就行了,拜托啦。”

      关黎明双手合十,她也就点点头。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还没说呢。”

      她意识到。

      “但是,不想在梦里说诶。”

      “啊?我自己的名字都说了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来现实里问我吧。你找得到我的话——你找得到我吧?”

      “哈,我会去你军训的操场吃西瓜的。”

      关黎明坏笑道。

      “等着瞧吧。”

      “小心眼。”

      太阳升起时,关黎明才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阿明?睡得好久,你晨跑时间都过了。”

      白木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关黎明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她的宿舍上铺,白木兰在下面已经洗漱完了。

      睡的比以往更好,所以醒的也晚。

      “啊。”

      关黎明突然觉得有些没劲。

      记得之前最后一次进星象馆的记忆,开学后的事,自己早就回了宿舍了。现在却还在白木兰的宿舍,仔细回忆一下就可以知道开学后的记忆和星象馆的事都是未来视,还没有真正发生。

      之前和白木兰一起出谋划策,计划着如何营救那个女孩的事,也没有发生。

      不知道刚刚的星象馆记忆是未来视还是现实,总之这件事想再和白木兰交流已经不可能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来来回回解释也有点烦了。

      虽然不甘心,但就让它这么过去或许是比较好的选择。现在起应该想办法去找那女孩了。

      “说起来啊,阿明。”

      “哦。”

      她心不在焉。

      “你一直在说梦话。”

      “嗯,做梦了。”

      她答道。

      “所以说,星象馆的事,解决了?”

      “诶?”

      “啊?”

      两人互相疑问了。

      “怎么了?傻了?”

      白木兰见她一惊一乍问道。

      “诶……兰兰为什么会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这事……”

      “我也有未来视啊。”

      她答道。

      “你看到了,我也就看到了。”

      “诶?兰兰的也生效了?”

      “星象馆里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就忘了?”

      “啊?”

      她这下是真的傻了。

      “那……真的是兰兰?”

      “还能是假的我?”

      “可那不是更加未来的——”

      “未来的我把帮你的那部分记忆给了我,不就是我了吗?”

      她答道。

      “那个超级厉害的拉普拉斯妖兰兰……”

      “好难听啊。”

      “不是不是,所以……”

      “所以说,解决了吗?虽然当时用未来视接入了你的记忆干涉了星象馆——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的我具体怎么做的,反正帮了你之后,后面的梦境对我就有防火墙一样的隔阂,我就看不到了,所以说,解决了吗?”

      “姑且算是……解决了吧。”

      “哈?”

      “对,还差最后一步。”

      关黎明答道。

      “对了,密码可别忘了哦。”

      “密码?”

      “不知道!”

      白木兰突然发飙似的,又摔门走了。

      关黎明在床上思前想后好一阵,才想到白木兰所说的密码指的是什么。

      但是很糟糕,因为经历的叠加记忆太多,她已经想不出是什么了。

      “唉,梦里那么牛的记忆力,现实里也能有就好了。”

      还有梦里那么强的骑术,自己现实里也能有就好了。

      与此同时在某个城市。

      早上,醒的比早餐晚了一些。

      没有母亲的尖叫,只有好闻的土司味。

      母亲没有粗暴的叫醒她,仔细想一想的话高三后实际上妈妈就越来越好了,随着生活越来越好,她也越来越稳定。

      自己之前好像没太在意,家里已经慢慢回到稳定的正规了。

      再过不久大学就要开学了。

      她慢悠悠起床,穿着衣服,走出卧室,就看到妈妈在那里做着刺绣。

      那是她的新爱好,她很喜欢。

      “好好,早安。”

      “妈妈早。”

      “快开学了吧。”

      虽然是这样问,妈妈的眼光却没有离开刺绣针线,语气也很悠闲。

      家里的陈旧味相比以前少了很多,墙上还挂了几个妈妈和妈妈在刺绣班的朋友做的刺绣画,很好看。

      “对。”

      “你说要穿着喜欢的衣服去报名的,妈妈帮你补了一下。”

      “谢谢妈妈。”

      那件COSPLAY制服,自己实际上没穿过,柜子里放的久了,居然被虫子吃破了。

      “心情不错啊。”

      “在新大学有认识的朋友也在那里读。”

      “哦?好事啊,多认识些朋友哦。”

      “当然。”

      她笑道。

      宿舍去洗脸时,母亲才抬起头来。

      她不是不在乎,不是心不在焉,只是装作如此,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可怜的女儿好受一些。她知道自己对她需要做一些补偿,她一度觉得自己应该配不上这女儿,她很感谢女儿能够来到自己的生命中来,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但是女儿今天愿意和她说这么多话,愿意分享好心情。

      只是早上的一个插曲,但母亲很高兴。

      墙上除了刺绣画,还有一张彩印的录取通知书。虽然她几次说太害羞了要去掉但是妈妈执意要挂在那里,说看一看就会高兴。

      上面是她的一寸相,还有名字。

      苏社。

      “不愿意说,只是因为,唉。”

      有点可笑,本来妈妈要起名叫苏好,但是小时候爷爷执意要给自己起名叫苏社,似乎是有特殊意义,因为爷爷后来去世得早,也没人知道。

      前不久妈妈开玩笑似地说,爷爷是想给自己这一代四个孩子分别起名叫社、会、栋、梁。结果后面出生的几个堂弟表妹的没有一个亲戚愿意接受这名字,只有自己起了个头就不了了之了。

      这名字看着像五十七岁的报社杂志社领导的称呼,哪儿像个18岁的少女。

      所以在星象馆里才没有和关黎明说出名字。

      但她早晚得知道。

      吃完早餐,也不想出门,就打开电脑好了。

      打开电脑,自动登录,然后就看到右下角头像跳动。

      “大神,大学快开学了吧?”

      “绒花,说了你不信,我昨晚在梦里梦见你说的关黎明了。”

      虽然是好朋友,但苏社不会告诉她关于星象馆的事。

      但她们有默契,她大致知道那个“绒花”也有未来视,她们一开始都当做普通的自我设定,后来都见识过对方的能力,或是猜对未来,或是被拉近梦里。所以她们知道,但不会互相追究。

      “她很有意思吧?”

      “她们两个都很有意思。”

      “我可是介绍人啊。”

      “会给你好梦的(笑)”

      “靴靴”

      闲聊着,突然想起来梦里看到的一幕。

      关黎明拼命记一个密码,结果这个密码的记忆被她落在了星象馆里。

      苏社自己还记得这密码。

      “6D4A330172BDE487”

      在TXT里打出来后,她开始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星象馆里的关黎明,说这是16位。

      “哦。”

      16位的“密码”,不就是MD5码嘛,从文件里生产的MD5码独一无二,总是被用来验证文件的完整性。而现在随随便便也可以逆向解码MD5。

      随便找了个网站,输入了这段MD5码后,等了不到三秒,解码结果就出现了。

      很快,因为不是多复杂的文件,几个字节的几个汉字字符而已。

      四个汉字。

      “我也爱你。”

      苏社关掉了页面,无声地抓狂了一阵,又捂住了脸。

      “什么啊!这群人!跑到别人的梦里放闪!”

      与此同时,远在东北,躺在被窝里懒床的林绒看着手机里的回复,笑着把头埋回了被窝,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让朋友们互相认识,这是她最爱做的事。

      尾声

      晴空万里,烈日洋洋。

      放眼校园,那时而整齐时而杂乱的军绿迷彩,不久也要见不到了。

      新学期的军训已经接近尾声,但会操的日子越近,训练则越严苛。一些科系想要争第一,某些学院想要争荣誉,理由或许稍有不同,但吃苦的都是新生这一点没什么区别。

      在操场边缘坐席前,学生会的学姐学长们为新生放置的水杯一个个灌半满水。而在不远处,还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学姐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她穿的多奇怪,她只是穿着运动裤与短袖而已,而是她手里那一瓣吃了一半的西瓜,在这集体承受磨练的场景中显得极为惹眼。

      偶尔会有人开玩笑说要到军训生旁边吃西瓜,但也只是无论谁听完都只会一笑了之的笑谈。如今居然真有人一脸理所应当的来吃西瓜,有些像行为艺术的模样让那些新生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身上,之后因为分心而被教官训斥处罚。

      却也有人不被这一幕影响,全心全意地踢出自己最好的正步。

      “真是,孩子气!”

      那专心踢正步的女同学,心中如此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无可抒发的美与无法直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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