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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睁眼与陌生的天花板 她侧过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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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不足百步的海与空
序
晴空万里,烈日洋洋。
放眼校园,那时而整齐时而杂乱的军绿迷彩,不久也要见不到了。
新学期的军训已经接近尾声,但会操的日子越近,训练则越严苛。一些科系想要争第一,某些学院想要争荣誉,理由或许稍有不同,但吃苦的都是新生这一点没什么区别。
在操场边缘坐席前,学生会的学姐学长们为新生放置的水杯一个个灌半满水。而在不远处,还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学姐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她穿的多奇怪,她只是穿着运动裤与短袖而已,而是她手里那一瓣吃了一半的西瓜,在这集体承受磨练的场景中显得极为惹眼。
偶尔会有人开玩笑说要到军训生旁边吃西瓜,但也只是无论谁听完都只会一笑了之的笑谈。如今居然真有人一脸理所应当的来吃西瓜,有些像行为艺术的模样让那些新生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她身上,之后因为分心而被教官训斥处罚。
却也有人不被这一幕影响,全心全意地踢出自己最好的正步。
在新生们原地休息之时,教官与“指导员”——实际上只是学院管军训的年轻老师,互相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看向一位新生,那是位娇小的女同学,一直都在认真训练。教官像是不太满意的样子,指导员们却还是在竭力劝说。最终那小伙子摇着头,而那老师像是无能为力一般耸了耸肩膀,向那新生走去。
“苏同学,标兵的事我和教官商量了,你的体型比较小,所以有些不太适合,和另一个标兵同学不太协调,所以我们决定让***来当我们旅管的标兵。”
那个听到自己没戏了,这苏同学甚至懒得记住那个取代自己的人叫什么。旅管没了自己当标兵,那就是损失,苏同学如此坚信。
当然,旅管,并不是把旅馆两个字打错了,而是旅游管理专业。
那老师有些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似的。
旁边其他的新生都面露异色,一些人也准备好看会发生的争执。
“连脸都不要了啊”
一些人如此小声说道。
但这刚刚丢了标兵和1学分奖励的苏同学,这有些娇小的女生还是面露微笑,若无其事一样摘下帽子,捋了捋自己的小束发。
“我知道了,谢谢指导老师。”
她说道,语气中也没有什么不满或者其他人们以为会有的阴阳怪气,就连那老师也有些惊讶,所以她愣了一会儿,见那女生没什么不满便客气话都懒得说,点点头离去了。
“璐璐,你脾气太好了啦”
一旁的少女如此说道,虽然她们彼此认识也就不到两周。
“没事啦,不用在意。”
她如此回应道。
蝉鸣在花池木丛间不断响起,热浪让操场上整齐而坐的军绿新生们都扭曲起来,仿佛撒一盆水过去会滋滋冒出蒸汽一般。
学生会用来为新生充当垃圾桶的纸箱里堆满了水杯、喝空的藿香正气空塑料瓶以及揉成团的卫生纸,而如今在最上层又多了一片吃剩的西瓜皮。不知不觉间,绑着马尾的学姐也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远。
第一章睁眼与陌生的天花板
如果对于一般人而言,世界是一成不变的风景,三点一线的生活,不出所望的失落不断重复的话,那么这里的世界就是完全不同的乌托邦。
虽然它不会很舒服,不会有美好的享受,不会有什么便利的服务,甚至不保证你的安全,但这是个浪漫而自由的演武场,古往今来的人将如此的世界称为——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在医院醒来,她感觉到了胸前的几个贴片与接线,她也感觉到了右手食指上的夹子,手臂上的收紧感,还有套在鼻子上的软管和里面芬芳的空气。
她知道,那是心电监护仪、血氧仪、血压仪和氧气管。它们滴滴滴滴地不断响着,有些令人沉浸也有些刺耳。
她知道这是监护室,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也不知道是谁送自己过来。
当她坐起来时,连接心电监护仪的纽扣从贴片上被拉落,机器就开始了机械的警报声。临床的病人看向她,几个陪床人也看向她,不久后护士走了进来。
“不要坐起来啊,你的伤还没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她躺倒,伸手进病服里贴好了接线。
随后的半个小时,关黎明才知道自己遭遇了车祸,因为脑震荡的原因引发了暂时性失忆。她拍了片做了治疗,只需一些时间来逐渐恢复记忆。
“三天来一直都有你的好朋友来陪床,还给你看一些照片和视频帮助你恢复记忆”
护士如此说道,但关黎明根本不记得,可能前几天状况不好时根本还没有恢复了复杂记事吧。
“额?”
她知道复杂记事,也知道暂时性失忆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所在的监护室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器都是什么。甚至说到“你的朋友”关黎明大致也猜得到是谁。
“我是,关黎明?”
“?”
护士对她的喃喃自语一头雾水。
关黎明也觉得奇怪,自己这样并不像失忆啊,她什么都记得,只要想想都能想起来,不记得的只是车祸、入院和治疗的事而已。
“她什么时候来?”
关黎明问道。
“您的朋友上课去了,晚上可能会来,需要借我的手机联系吗?”
“啊,不用了……我的手机呢?”
“碎了”
“啊”
关黎明看向一边,相比身体,感觉手机没了更是有实感的伤害。
虽然很清楚监护室怎么运作,身边那些机器是用来干什么的,但还是觉得陌生,就算在被窝里也开始觉得有些冷。天花板上的两层小轨道,上面挂着的一层收起的帘布与里面一层垂下的输液架,那些冷冰冰的直角与冷色,没有任何称得上是装饰的整个无趣病房。完全透明开放的双开玻璃门正对着护士台,但各自忙着自己事的护士推着车或低头忙着什么,配药或是其他什么,就算是毫无隐私的大玻璃门也被如此熟练的忽视。
与她印象里的没什么区别,虽然自己躺在床上是第一次。
关黎明看腻了天花板和两层导轨,她坐起按了护士铃,拜托护士把病床摇起,并听她说一堆“不要摇起来躺太久否则如何如何要定时翻身”之类的唠叨后,就开始无聊到观察同病房的人。起码也算是有些事做吧。
如果是自己陪床,这时候已经和病房里的其他病人或是家属聊起来甚至熟络了,但自己躺上病床后才知道,这时候受损的确实不只是身体,自信与精神也是。她不想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监护室里有年轻人也有老头老太太,有脑梗,有脑出血,有卒中——可能吧。
神经科?她如此想着,自己应该是受了脑补创伤的样子,病房里很多病人行动不便,时不时拉上帘子方便一下,味道实在是令人难受。但也没办法,监护室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身体很不妙没人愿意住到这地方。
她看到一个穿着病服的中年女病号,面容比其他病人都要低落,恐惧与绝望似乎无法抑制,而且手里拿着像夸张卡通里才会有的大叉子一样的东西。
“音叉?”
为什么一个病人喜欢拿着音叉呢?可能是个做乐器或者类似工作的人,必须手里拿着这东西才有勇气面对自己崩坏的身体健康吗?
她如此想着,也就下意识开始观察那病床的两人,陪床的女孩年纪看样子和自己相仿,她时不时拿出手机,又被那床上的病号不断使唤,但拿起水杯或者站起来做什么时那中年女人又摇头。
她目光闪躲,而病号则是不是紧盯着她。她不是低头看手机就是看地板,那病号不盯着她时就会顶着音叉,似乎就靠这东西把自己维系在这个世界。
啊,好无聊,又是关系不好的病患与陪床的事,可能是哪个不受待见的女儿或者儿媳,或者是学生或者亲戚。
都躺上病床了还这样,但死捏着音叉的样子就知道那是个很坚持熟悉事物与认知,不会轻易改变的人。虽然越是这种人估计越是会在这种特殊的时刻感到痛苦。
“我也是啊”
关黎明看几眼就知道,因为自己也是如此,自己也是世界脱离了控制与预期就会感到恐惧的人,是很容易就会觉得世界崩溃了的女孩子。虽然和自己一直钟爱新鲜与冒险的自我定位有所矛盾,但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就算如何塑造自己如何去生活哪怕过完一生可能都不会变。
“她怎么还不来啊”
看看墙上的表才两点,可能自己的那位陪床人得晚饭点才会回来。如果乐观点,是四点二十下课,等从学校赶过来起码得五点。她不会是个会骑车的人,不可能去碰共享单车,所以在这个时间打车或者坐公交反而会更快。
关黎明看着对面的病人时不时摘掉那一堆监测仪器的线跑去自己上厕所,而且每次都带着自己的音叉,不知怎的自己也觉得有些内急起来。
她想叫护士,但是一想到不久前护士根本不同意她摘掉仪器,那可能会让自己拿夜壶直接解决。
“啊,好麻烦”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守规矩一回好了,她撩起病服记住哪里贴着什么颜色的线,随后就将线头的纽扣从贴片上揭开,松开手臂上的血压仪,又取下氧气鼻管,摘下手指上的血氧仪,放下床边的护栏,小心翼翼的下了床。
就像躺了一天看电视的小孩突然站起来会站不稳一样的无平衡感,但没觉得哪里疼而且也很快适应了站立。如此看来自己的问题不大。而同病房的人没有谁在乎她擅自拔了那堆缆线自己下地。
她从病床下的隔板里找到了拖鞋,穿上迅速走进了监护室的厕所,厕所里反而比监护室的味道好受一些,似乎是因为上面大通风口在的原因,令关黎明不禁苦笑。事后她溜似回到床上,把所有仪器的线头装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小的旅途,但也就花了三分钟不到而已。
到来人看自己最少也还剩三个小时,180分钟,一万零八百秒,要怎么把这么长的时间躺在床上消磨掉?从一数到一万太长了,看别人也很无聊,枕头很舒服但越躺越觉得如芒在背,打个盹儿都难。
关黎明侧过脸去,看向一旁的储物柜与窗台。她不想再看那些家属与病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围绕生与死侧敲旁击表达自己的恐惧或是掩饰自己恐惧的蠢话,没完没了的偷跑上厕所和拉起隔帘就地解决。
她侧过脸去,但看的不是那些杂物——她什么都没在看。
不知哪个病床的血氧警报响起,随后是家属按下的护士铃,两个不断重复的机械音在持续了半分钟后玻璃门被推开,护士走进来开始与家属七嘴八舌说着什么,之后又是一连串在翻被窝与其他不知在做什么的声音。
病房并不寂静,尤其是门开着时,整一层的喧嚣仿佛浸水一样倒灌进监护室里。
直到突然一生尖锐、持续的声音传来,所过之处瞬间安静了,病房里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手拿配药的护士、仰躺的病人,站着或坐着的家属,所有人都抬起头或转过头看向玻璃门,而玻璃门外护士台上的护士与医生也都如同定格了一般,一齐看向走廊的深处。
那是尖叫声,女人的尖叫声。仿佛用玻璃片刮擦黑板一样刺耳、歇斯底里的尖叫。
一切就像暂停的时候,关黎明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坐视不理,伸手又开始拔线拔管子。走廊里的人们也想反应过来一样开始朝尖叫的方向聚集,护士也忍不住走到走廊看一眼。
关黎明来不及穿上拖鞋,直接赤着脚跑出了病房,溜出监护室玻璃门时,注意到她的护士在她背后叫着,却被她无视了。
当紧急的事情出现时,关黎明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虽然赤脚的触感地板有点冷还有点脏,但她可以轻快的跑起来。
走廊的尽头聚集了一群人,病服与护士服还有保洁。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以及距离病房很远的厕所与储物间。而围观的人们都站在储物间门口,储物间对面的厕所很干净,里面空无一人。
关黎明凑上前去,这才看到储物间里堆满了钢制行军床,那些明显是给过夜的家属准备的东西。接近门口的地方,一个展开的梯架旁几个塞着杂物的纸盒子被打翻,一个行军床翻倒在地,一个保洁大妈倒在一旁,头发也散乱了。旁边有掉落的手机,也有个音叉。
“我看到有人倒地,呜呜——”
几个年长的病人安慰着一个年轻女人,她似乎就是最早发出尖叫的人。而且被这个情况吓的不轻。
“让开一下”
护士与医生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走进去检查了大妈的情况。在看了瞳孔,检查了鼻息与脉搏后,医生摇了摇头。
那大妈已经死了。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护士们推来病床,让人群让开路,将遗体放到病床上,并且蒙上了脸。
“你们破坏现场了啊!”
突然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爷嚷嚷起来,大家看他的眼神满是嫌弃。有人死去的这种严肃场合,居然还在想着类似侦探剧一样的桥段。
“请不要胡闹了”
一个护士说道。
“我没有胡闹啊,你们看,音叉上绑着线,上面通风口那里也有一根垂下来的,老汉我以前可是做考古的,眼尖着呢。”
老人说道,众人抬头,一个护士不太相信地进入仔细观察,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一根音叉上确实缠着细线,而上面通风口也确实有一根黑线垂下来,还被吹得乱动。
“这…”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有预谋的杀人事件,众人慢慢后退,护士长开始指挥众人不要破坏现场,并且打电话报警。
关黎明站在那里,她此时并不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倒霉到会亲历杀人事件,她仔细地观察着那个老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如此疑惑这,她在散去的人群里如磐石一般。
“你不是监护室的那个姑娘吗?”
一名护士注意到关黎明发到,便道。
“怎么溜出来的,快回去,唉?你怎么鞋子都没穿啊!”
那护士又看到她赤足,便急忙要拉她。
关黎明此时才想到了线与杀人事件会有的关系,急忙转身跑向与储物间相邻的病房。
“喂!你去哪儿?”
关黎明跑起来,护士就紧追。她一把推开那病房的房门,吓了病房里的病人们一跳,随即转身就进了病房厕所,而护士也紧随而入。
白衣护士追着病号服,简直就像是精神病院般的奇怪景象。
“行了,跑什么啊”
那护士进厕所一把拉住了关黎明的胳膊,她却一动不动。
“回去了”
她又拉,关黎明还是抬着头一动不动。护士才意识到她在看什么,好奇地向着她的目光看去。
关黎明看的是厕所上面的通风口,通风口上也和蜘蛛丝一样垂着一根黑线,也随着管道的微风轻轻摆动。
与储物间那个一模一样。
关黎明回到病房后,从护士那里借了一张湿巾擦干净自己的脚底,躺回病床接上那一堆线,却无论如何都躺不安定。
她听到警察来了,走廊里的嘈杂,来来回回的皮鞋声,单反相机咔嚓咔嚓地照相声。还有一个声音有些尖的护士在说线头的事,说着:“隔壁病房有另一头”之类的话,就是那个当时跟着自己进到那里的护士。
“她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吧”
之类的,走廊里的嘈杂令她越来越在意,但她也猜得到到底在发生什么,也就没有再偷偷拔管子溜出去的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走廊里的话题已经转到了“音叉”上,一个洪亮年轻的男声说着自己的分析,还有另一个声音说音叉上没有任何指纹和痕迹。
“厕所的通风口是有角度的,因为要保持灰尘不会累积,所以只要把线头扔进去,它就会直接滚落到另一边的窗口。”
那声音在分析着手法,对那人来说一切似乎一点都不难。
“你看,在那里可以用音叉和行军床叠成一个三角平衡架,谁有孩子的话幼儿园里可能还用火柴和矿泉水瓶子做过。”
那声音说着,也听到无数的附和的声音。
“有个神探啊”
关黎明咕哝着,望着那有里外两层滑轨的天花板。
嘈杂声越来越近,那些交谈声时不时谈着“音叉”,没过多久黑压压的制服与白色的人影在监护室的玻璃大门外涌动,几个警察走进门来。
关黎明不用看也猜到了他们准备问那个总是拿着音叉的老太太,她应该是唯一一个会让音叉出现在这层病房里的人。偏偏凶器中就有音叉,那无论如何都得问问她怎么回事了。
“我不知道,我的音叉丢了”
老太太面对询问如此回答道。
音叉丢了?关黎明想着,那些音叉在她醒过来的时候还被拿着挥来舞去。
“您不久前乱串病房时候,还是拿着音叉的吧?”
“我拿音叉是因为我是音乐老师,我要时时刻刻确认自己的耳朵还能听到一些音,否则我做不踏实,不是为了拿来杀人的,还是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大妈!”
“您冷静一下,我们就是询问”
她的话说的很对,也解开了关黎明的疑惑。
“案发前您也在隔壁病房不是吗?”
“我……”
“妈妈确实当时正在那里串门……”
“你多嘴!”
那陪床的小姑娘,也是似乎吓得不轻的第一个发现尸体尖叫的姑娘,似乎还是因为说了实话遭到斥责。她是她女儿,却似乎一点都不被她喜欢。
关黎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随后她愣了一会儿。
“不对啊,不对啊”
关黎明一边说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边拔掉了所有管子,下床穿上了拖鞋。护士见状,急忙就要阻拦。
“你做什么,怎么又私自——”
“稍等一下,有些很重要的事,我必须趁着现在说清楚,尽我的一份责任。”
关黎明如此说道,挥手让护士站到一边,不知为何她的神情令人不可置疑,护士也没再继续阻止她。
“首先,如果线是在一边系上重物,从厕所的另一侧拉断的话,不可能出现两边的线头全部从通风口垂下来的情况。”
那警察点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这一点是我疏忽了。”
“哪里,而且整个楼层里大概只有这位阿姨有随身带着一些音叉,这东西这么显眼,就算要作案也不该选这么有指向性的东西,随便用什么物件支撑都可以。”
“你是觉得……?”
“太明显了啊,就是误导啊。我进一步猜测,就算各位只想让她协助调查,已经住院而且还要拿着音叉保持安全感的人,肯定会受到不小的刺激和心理压力,这是对她量身定做的陷害,也是精神上的报复。”
那个大妈没再说话,她应该很高兴有人为她辩解,但却更像是不喜欢被拿来谈论。而那女儿则紧紧盯着关黎明。
“如果那个线头是转移视线的东西,那你觉得,犯罪手法应该是什么样的?这个凶手靠什么让行军床砸死了受害者呢?”
“我已经猜到了,这实际上很简单。”
关黎明走出了监护室,警察与护士们就跟上前来。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都有长长的扶手,而在走廊的扶手上用音叉和线立着一个九十度的三角支撑架,下面吊着一个满水的矿泉水瓶。
“凶手确实用到了这个平衡架结构,而且音叉本身的强度完全可以支撑行军床,想让它掉下来就要破坏三角结构。”
“既然不是线,那用的是什么?”
“您知道吗?冷战时候有一种不通电的窃听器,虽然不用电,却能清晰记录室内的谈话,那种窃听器的原理就是——”
众人被关黎明说的云里雾里,关黎明则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尽全力尖叫起来,吓了围观者们一跳,也再次吸引了整个走廊的目光。
在尖叫声持续的同时,音叉组成的平衡架结构突然崩塌,吊在下面的矿泉水瓶轰然落地,音叉也叮当落地。
“呼……”
关黎明喘了口气。
“就是这样,靠共振,共振可以让音叉震动,坚固的结构从内部被动摇,就会被吊着的重物拉落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那警察恍然大悟,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那——第一次发现尸体,而且尖叫的那人——实际上是在作案?”
“对,我就是这么猜测的,如果没出错的话就是这样,尖叫牵动了音叉完成作案,尖叫吸引了众人把自己塑造成发现尸体的人,尖叫也掩盖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所以,继续推理的话——凶手就是——”
她转过身指向那边,却发现走廊另一边尽头住院部的玻璃门大开着,那女孩眼看着就进了电梯。
“诶?跑了?”
关黎明傻了。
“不好,快追!”
警察们疾步追去,只剩下关黎明的几个护士在原地。
“好吧”
既然自己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关黎明就老老实实回到监护室,自己躺回到病床上,自己把那些管子又装回去,
她安静躺着,再次听着那些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护士和病人们似乎开始谈论自己,但喧嚣似乎已经过去了。
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还要嫁祸自己的母亲呢?虽然完全没有机会去了解其中的缘由而且已经没有机会,但仔细想想还是能够大体猜得到。
那母亲应该是个很焦虑,很偏执,很刻薄的人。而且很有可能偏执和刻薄只针对这个女儿,她似乎是因为一些原因不太喜欢这个女儿,或者她对谁都一样,只是女儿更亲近所以更喜欢这么她。
这样的原因或许促使那女孩铤而走险,在母亲住院期间给她来一个杀人嫌疑大礼包来作为报复。虽然为此杀人还是有些令人费解,尤其那个被害者应该和那女孩根本没有任何来往和纠葛。
“也可能不是啊”
她喃喃道,也不能太结果论,或许那女孩一开始也没想杀人,只是没想到会把被害者直接砸死吧。
或者根本就不是这种动机,毕竟自己只观察了她们不到一下午,得出来的结论非常浅薄牵强,多数都只是自己的猜测而已。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监护室的玻璃门外,不久就来到了病床前。
“阿明,醒过来了啊”
“啊——对”
“身体怎么样?”
“身体没事”
“醒过来后没发生什么吧?”
她问道。
“没有,只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但应该已经解决了。”
“这样啊,我看外面都是警车,有点担心。”
“没事的——呃……”
“阿明怎么了嘛?”
“我……”
关黎明看着她,无论如何都觉得有什么违和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却连怎么表达都不知道。
“阿明,你不会还没完全恢复记忆吧?”
她问道,关黎明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我……好像确实是……”
有熟悉的感觉,有回忆,有认知。心里有她的位置,她一出来就觉得安全,她接近自己,近在咫尺,叫自己的小名,这也都是理所应当。
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该叫她什么,她是熟悉的人,却想不到该怎么称呼。
“我是……关黎明,没错吧?”
“没错”
她答应着,看起来还很担心,这让关黎明觉得很有罪恶感。
“对不起,我得确认一下我失忆的程度……我也有点分不清楚哪些是我不记得,哪些是妄想和做梦……”
关黎明小声道。
“我叫什么名字?”
她看出来了关黎明的不安所在,于是直截了当开口问道。
“你是……”
叫什么来着?
“我叫什么名字,快说吧,你会想起来的”
“你叫……”
你是爱哭鬼,你是苛刻的魔鬼,你是爱干净到狂魔的女人,你是不爱运动的书呆子。
“快说吧,阿明,你肯定想起来了。”
关黎明开口,却没有声音出来。
她想到的不是名字,反而是不知原因的想起来自己不久前做的推理,会知道那第一个结论有问题并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因为想到了线被拉断不会两侧都垂下这种原因,而是因为一切都太过理所应当,太过顺利,引起了她的警觉。
对啊,她的专业,她的兴趣,她从来都是筛选和研究信息为自己主要能力的女人。她很容易就会感觉到别人有目的的引导,如此才能看穿新闻写作、报告文学的表面那层薄纱,看到背后作者真实的用意。
有人引导,就像是刚刚的案子一样,第一个结论所作为支撑的所有物证都是凶手一开始为了引导破案思路和目光故意设置的指路牌。一个人目的性越强,越说明别有想法。
那么最早的引导又是什么呢?
“你们破坏现场了啊!——我没有胡闹啊,你们看,音叉上绑着线,上面通风口那里也有一根垂下来的,老汉我以前可是做考古的,眼尖着呢。”
如此的一个老人突然出现,将一个看似有些奇怪的意外,朝着杀人事件引导而去。
太傻了,自己怎么没能发现了?整个案件的第二个结论,归根结底还是没能走出被引导的方向来,一切又是被另一队指路牌引导,走向了另一个安排好的路线。
“阿明?”
她看关黎明在发呆,便问道。
“想到了吗?我的名字”
关黎明看向她,此时她的心性已经大致恢复了。
“不,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会说的”
“诶?怎么了啊,阿明,突然这么——”
“告诉我你叫什么”
“这不是我在问阿明嘛,怎么可以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快告诉我,马上告诉我”
关黎明很坚定,她却动摇了。
“你有点胡闹了,阿明”
“我没有胡闹,我从来都没有胡闹,从刚刚开始一切都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全都是安排好的,全都不是自然的。”
关黎明说道,指了指其他病床,那些家属和病人看她突然生气一样的模样都呆住了,不知道她出了什么问题。
“你看她们,缺少了我提供关键的信息,一切都停滞了,不是吗?你能告诉我吗?你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实际上是等着我说?”
“一个名字而已,阿明,你吓到其他人了,你太不礼貌了。”
“我没有!”
护士注意到了关黎明的异常,便走进监护室来。
“病人是不是有些狂躁?”
“她不太愿意配合我”
“病人如果回忆不起记忆,确实会有狂躁的行为,关黎明,冷静一些,不要再想了。”
护士的语气专业而平稳,令人充满安全感,以及不可置疑性。
“所以是我的问题?我只是问你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肯说?说啊!说啊!”
“阿明,你……”
“好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你,你们,你们在看不起谁啊?刚刚的闹剧还没收场,现在又来戏弄我,既然你们不肯说,那我自己来。”
关黎明粗暴地又拔掉了那些可怜的管子,一把硬拉下很多都是带着纽扣贴片被拽了下来。她不顾那两人的阻拦,固执地翻身下床,又赤着脚跑出了监护室,后面好几个人追着,自己则无视了脚底的冰凉和偶尔的沙子,转眼就跑到了住院处的玻璃门外,跑到了电梯前,又点下了下行按键。
“阿明!”
电梯门开了,她无视了那跑来的姑娘,按下关门键点了一楼。电梯嗡嗡下行,中途楼层也没有人上来,就这样顺利的下到了一楼。
关黎明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什么,可能真的是失忆症导致的狂躁发作,但总觉得,多走几步就能看到答案。
叮,电梯开了,关黎明急忙走了出来。
这里是医院一楼大厅,有询问处,有一排取药窗口,有挂号窗口,有初入院办理窗口,也有好几种不同的自动售货机,也有自动租借的轮椅,有自动挂号机,有检验报告打印处。什么都有,正如同关黎明认知里的医院,她的记忆没有出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简直就像是电影布景,也像是梦。上面住院处的窗口是白天,也看得到马路上的车,这里却是深夜,只有略显昏暗的医院灯光,还有不断闪回却一个人名都没有的电子屏,所有的机械都开动着,亮着,不远处医院的大门也大开,也看得到外面的阶梯与停车场。
直到外面目之所及都没有人影,也没有哪怕一辆车,停车场的尽头路灯都没得亮,仿佛整个城市陷入了黑海。
关黎明小心前进着,感觉到赤足下面没有任何灰尘砂土硌脚,干净的简直就像家里刚拖完的地板。
太不真实了,简直就像是做梦,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要宕机了。
走到大门处,冷风阵阵,是个深夜的感觉,却看不清远处的街景,一点点灯火都没有。要出去吗?这黑暗令她有些发怵,感觉就这样出去会碰到奇怪的东西,会回不到熟悉的地方,会永远陷入黑暗。
这就是恐惧的本质,她很清楚,黑暗就是恐惧本身,就是最原始的未知。
“该走了”
她不想停留,一层大厅的寂静与日夜颠倒让刚刚住院部半天的喧嚣都变得无法理解,那一幕幕里鲜活的人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
耳边响起低语,是女人压着嗓子的耳语声。关黎明惊觉转身,却什么都没发现。
背后传来短促的呼啸,随后是难听的落地声。
那是血肉之躯落地的声音。关黎明感到全身发紧,她慢慢转过身来,看到大门外,一个女孩子以诡异的姿势仰躺在地上,然后了身下的水泥地。
就是刚刚案子里的那女孩子,那逃跑的女孩子。
她披头散发,已经没了气息,仰着的头,那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关黎明。
“怎么会……”
关黎明的脊背发凉,手脚僵硬,连移开目光都已经做不到了。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恐惧,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被吓到这种程度。
“别……别戏弄我”
她说道,继续向前,向那尸体走去。就算害怕,她也要继续走出去。那尸体会不会突然动起来?那双眼睛,像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瞪着她。
关黎明硬着头皮走出了大门,准备接受任何更可怕的结果。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停车场尽头扭来扭去,像是跳舞,像是巨大的塑料袋被挂在树枝上,像是抽搐,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街道上有人在唱歌,凄凉的女声,更像是疯人的呢喃。
背后的尸体传来呼吸声,像是坏水管子发出的声音。像是踩爆浆的虫子,半死不活的抽搐起来。
背后的医院有二百扇窗户,每个窗户上都有一个黑影趴着,窥视着,紧盯着关黎明一举一动。她不想回去,那诡异的虚假病房和那些人,还有那些事,她绝对不想再看到。如果回去了,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知道了什么,那他们会怎么做?
无法想象。
她不断走着,走到了黑暗里,走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甚至都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前进。
“关黎明!”
关黎明惊醒,恐怖还没有散去,脊背还在发凉。
喧嚣声瞬间入耳,她左右看看,发现自己在阶梯教室,教师里人满为患。
“快上课了,别睡啦!做噩梦了吗?”
同班同学的姑娘问道。
关黎明理了好一阵,确定自己没有出过车祸,没有住院,没有碰到杀人案。
对,马上就是邵老师的课,大一的正式开课,自己昨晚没有睡好,提前来到教室补一觉,期间似乎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没事”
她答道,心就像是被暖化一样,喧杂的现实还是让诡异的梦境留下的冰凉慢慢散去,恐惧也就不再存在。
“好吧,上课上课。”
她说道,转头看了看窗户。
盛夏的绿叶,蓝天白云,哪怕开了窗户,吹进来的风也是热风。
热的令人难以忍受,夏天的尾巴,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黑物落下,是个女生头朝下从窗外下落,她穿着黑裙子,披头散发,双眼瞪得很大。
关黎明看向窗外的一瞬间,与她落下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正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