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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须臾的永远、影下的岩坡 无尽的夏日 ...


  •   夏夜短,只是八点时就早是日上三竿。

      颤颤巍巍起身,也得喘一会才能顺过气,之后就看到了一旁书柜上的黄历。

      昨晚翻过的一页上,用铅笔写上了“佛爷座”三个字,与黄历上其他的打印字混杂在一起,难看极了。

      佛爷座,那是什么东西?当时究竟想着什么写下这三个字,只是一夜后就无从所知。不止如此,连那写着的佛爷座三个字究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什么地点吗?难道是想去那里看上一看,或是和谁约定碰面,才如此写的?

      含了救心丸,又缓了一阵,一时半会也想不到那是什么。

      1

      “虽然说了这里曾经有水泊,但总觉得以后不会再出现了啊。”

      关黎明看着东侧山脚的岩壁,以及横生的杂草丛与虫鸣,不禁发出感叹。

      “什么都会变的”

      白木兰道,那语气非常沉稳。

      “途径这里的河道也干涸了,实际上花点力气从那条河挖个运漕还是能通的吧”

      “那样没有意义,这里只是一座没有生产力的小山,有没有河水对人们的生活不会有影响。”

      “是噢”

      不知为何,关黎明总觉得有些奇怪,白木兰的语气沉着缓慢,好像突然变得比自己成熟了许多一样。明明昨天还在一个人哭鼻子。

      “想想的话,太奶奶当年非要爬上去等人,还是奇怪啊,有水的话这里的植被更茂密,不会比现在更好攀爬吧?”

      “这种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当事人不在了,怎么推理都和臆想没区别的。”

      “我倒是不觉得她爬上去有什么其他目的之类的,毕竟当时的情况我们一点都不了解,根本无从入手。倒是我觉得那些长辈口口相传的话可能有问题,尤其上面还有个所谓的佛爷座。”

      “阿明,是在怀疑信息本身是捏造的?”

      “哈哈,我本能怀疑所有信息。”

      她蹲下身来,随手摘了一朵菊的花苞。

      “除非亲眼看到。”

      “你亲眼看到了什么?”

      “黄色花瓣的,一朵野早菊?”

      关黎明看了看捏着的花骨朵,答道。

      “一朵?这就是错误了,你知道吗阿明,菊可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堆小花挤在一起的花序,叫做头状花序,下面的也不是花瓣而是苞片。”

      “你的意思……这实际上是一丛花?”

      “没错”

      “这样啊……你不告诉我,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吧,估计很多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因为对多数人来说没什么用,所以不会有几个人去主动寻求这种东西。”

      白木兰如此说着,却想到了自己24岁时,在广西的一处花卉市场,与关黎明聊到野菊时的情形。关黎明的回应与如今19岁完全没有差别,“你不说我一辈子不会知道”只是如此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已。

      但,她还没说过吧?只是自己有了这些记忆而已。啊,24岁不是应该在19岁的后面吗?白木兰越来越觉得,刚刚那一生的记忆已经把脑子搅乱了。

      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外孙的模样,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但再一想就知道,他们根本还没出生,根本不存在。

      “可也有人会追求,我就是,哈哈哈”

      关黎明笑道,打断了白木兰的思绪。

      太阳落山后,也是夏日的乡间田舍的睡时了。关黎明将照片输进了平板里,又接上折叠键盘,简单敲打了几行笔记来记录今天照下照片时的重点。

      “野菊花骨朵,植物学上实际上是一丛花组成的头状花序,那些花瓣实际上是苞片”她如此写道,也被一旁正在换衣服的白木兰瞥到了。

      关黎明写了一阵后关闭了word,这时桌面上出现的是一朵向日葵的照片。她锁了屏,屏保同样是那张图,随着关屏幕黑了下来。

      “你今天把林绒原来的壁纸换了?”

      想到那三行毛笔字的短歌,白木兰随口问道。

      “刚借来就换了,那东西阴森森的,我不喜欢。”

      “哦。”

      白木兰答道,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似乎昨天看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壁纸啊?

      “好诙谐的友人死后

      脸上的青色的疲劳,

      至今还在目前”

      如此的句子啊?早就换了的话那看到这短歌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噢,想起来了,是在出殡的前一晚,在关黎明往平板里输照片时看到的那壁纸,因为短歌写的令她感到有所共鸣,所以一直都记得。

      “?”

      白木兰站在原地,呆住了。

      出殡前一晚,关黎明输照片时——那不就是现在吗?

      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形,关黎明来到之后,姑爷与姑姑把房间让给自己和关黎明。她昨晚只是在调试相机和充电,并没有打开平板,甚至没有从包里拿出来。按理说,现在应该是自己头一次看到平板才对。

      但总觉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哪里不对,如果说是未来的记忆扰乱了时间感的话,时间上又奇妙的对不上。总觉得看到短歌和梦见短歌与独身一人都是昨天,在接触到岩座之前所发生的事,而那些奇怪的未来记忆瞬间充满脑袋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吗?

      “对了,你看这个啊,兰兰”

      关黎明没注意到白木兰的模样,又点开了平板,显出那张向日葵屏保。

      “我记得向日葵也是菊科的植物吧?看这个样子和野菊实际上几乎是一模一样,我就用我外行人的感觉猜一下,向日葵也是头状花序吧?你看,一大丛花挤在一起的样子。”

      她指着平板上的向日葵说道,白木兰却没有回答。

      她没有作答不是因为关黎明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对了。但是这又与记忆对不上,她记得关黎明是在24岁时才知道了头状花序这种常识,她是个没接触过生物或者植物学的文科生,不知道这种信息非常正常,直到24岁才在花卉市场得知这事才是正确的发展。

      但她却提前知道了,不光知道还能主动认出其他的头状花序,比第一次学植物分类的白木兰自己而言要有悟性多了。

      这种焦虑和怪异的感觉,来自于世界在变的实感,来自脑子中的记忆明明多到一辈子的分量,却在头一天就已经对不上现实的情况。

      “兰兰今天这么说完,我就对花序越来越有兴趣了,回去后我该搞一本植物学看看”

      “实际上这种内容在植物分类学里可以见到更多,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别看了”

      “为啥?”

      ——你再学习下去未来就和记忆更加对不上了,这种话白木兰说不出口。

      “因为很无聊,而且你完全可以随便找个植物百科的网站看看,里面描述不超出几百字还能让你看懂。”

      “一涉及到专业我就觉得兰兰会变得又刻薄又傲慢啊”

      关黎明叹了口气,这让白木兰非常想喊道:“我真的没有”但即便这次不是,白木兰也知道她的评价非常准确。自己这一辈子近百年一直都是如此。

      “虽然我也差不多吧,大家都不喜欢对外行人解释太多有的没的基础问题。”

      关黎明继续说道。

      “而且我不喜欢看百科,很多东西说的模棱两可,可能网站上整理那些东西的人自己都不一定懂,要说的话,那也是一种质量堪忧的信息。”

      “阿明这话说的可像个反对网络的老顽固一样啊。”

      “我是说真的,我以前就经历过。”

      关黎明转过身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

      “我在差不多五年级的时候,一直以为《弗兰肯斯坦》是雪莱写的,也就是那个写出‘我是奥兹曼迪亚斯,万王之王!’的雪莱”

      “………阿明那时候不知道弗兰肯斯坦的原著作者是雪莱的老婆?”

      “因为玛丽雪莱和珀西雪莱都被叫雪莱,对诗人和科幻祖宗不感兴趣的话根本不可能分得清啊。我一直以为雪莱既是个诗人也是个科幻作家,后来又知道了弗兰肯斯坦的作者是女人这回事,以至于在想雪莱原来是个女诗人?甚至觉得‘冬天到了,春天会远吗’这种句子确实很像女性的风格。”

      “真是罕见的误会啊,你还给自我合理化了。”

      “对啊,我那时候以为玛丽雪莱就是雪莱的全名,结果无意间看到了雪莱写的《致玛丽》就发现有些不对了,人总不会自己致自己吧?整天想着这些知识之间的冲突我都睡不着觉,于是跑到图书馆去看雪莱的诗集,看到序言生平才知道人家叫珀西雪莱,而写弗兰肯斯坦的是他妻子玛丽雪莱,他们是两个人。”

      “我觉得相比百科,还是阿明你自己的问题吧。”

      “是吗?我觉得我当时的问题就是太过迷信那些被灌输的信息会准确无误了。”

      “这倒是,阿明你自己不是常说,经过别人思考和筛选过的信息会变成商品”

      “——是这个意思吗?虽然我确实说过差不多的。”

      经过别人思考和筛选过的信息会变成商品——这是白木兰的记忆中,28岁的关黎明出发去做长期的田野调查前所说过的话。那是一个夜晚,将积蓄全部投到了自媒体里的关黎明把白木兰叫到了一处烧烤摊上,像个老大爷一样叫了一堆牛板筋之类的东西,畅谈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与展望,还有她对这个日新月异世界的理解与分析。

      在那之后第二年,关黎明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她还记得,那似乎因为疲劳的缘故,记录仪显示她在乡间道路上失去控制越过黄线,在尽力避开了一辆迎面而来的小轿车后滑落坡道,驾驶室都变了形。

      关黎明的母亲告诉她,鉴定报告中死因是零件穿刺,但也有突发心梗留下的症状。她是因为突然地心梗,才出现严重的操作失误无法控制自己的面包车。关黎明一直以来都是个健康的人,运动量也好生活习惯也好都处在同龄人的平均线之上,白木兰至今无法想象她在两年里究竟如何以工作来摧残自己的身体才会导致那种悲剧。明明在大学时,带着她登自己家乡的山都会被她远远甩下。

      ……

      脑子又乱了。

      白木兰觉得自己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些记忆是自己至今为止的真正记忆,哪些是被那个奇怪的岩座带给自己的未来。

      “兰兰,怎么了嘛?”

      她问道,将白木兰拉回了现实。

      “我总觉得兰兰从回来后就有点怪怪的”

      “诶?怎么个怪法?”

      “感觉相比一直以来的兰兰,好像成了个挺有岁数的女人。”

      “这……这叫什么说法嘛,是说我回来老家后像个老婆婆吗?”

      她表现的有些不满,但也很勉强,毕竟这确实不是关黎明在损她,而是敏感的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阿明。”

      她说道,说完就后悔了。如果说出“我得到了接下来几十年的记忆,阿明活不过三十岁”什么的,关黎明会把自己当成疯子吧。而更糟糕的情况是思维向来和白木兰料想不一样的关黎明可能会相信她的话,当她得知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会如何呢?

      简直不敢往下想象。

      “什么事?”

      “我——那个——”

      “嗯?”

      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关黎明有些疑惑。

      “我想说…我很谢谢阿明会过来。”

      随便找了个其他的话搪塞过去了,虽然这也是她一直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但相比“你活不过三十”而言不算什么了。

      “哈,不用客气啊。”

      关黎明笑了。

      “不知道兰兰冬天来吗?”

      “冬天?很少来”

      “什么时候过年要过来记得叫我啊,我也要来看看这里冬天的模样”

      “诶?”

      又是闻所未闻的话语。本以为拥有了直到九十九岁的记忆后,关黎明的任何表现都不会再出乎意料,一生发生的任何事都会处在既视感之内。但才半天,就已经出现太多对不上的事物了。

      ……

      哪里对不上来着?

      因为劳累了一天而困意袭来,同时心中那些明确到能扰乱生活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窗外时不时有虫子撞在玻璃或是纱窗上。飞蛾的持续不断地沙沙声,或是投石一样的甲虫猛地撞来的响声。还有令人舒心的,来自漫山遍野的虫鸣。

      两人享受着闷热的田舍之夜,窗外那协奏曲。准备着尽快睡下,在明日就可以完成出殡,再到分福,就算是送走了已经去世的太奶奶。

      “阿明,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如何呢?”

      白木兰突然问道,语气却稀疏平常。

      她不是个会突然说出骇人听闻语句的人,至少在关黎明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

      “为什么不在?究竟怎么回事?”

      相比昨日通透的模样,今天的白木兰显得有些阴郁,令人琢磨不透究竟在想什么。这句话彻底让关黎明确认了这一点,

      2

      第二天,抬棺队伍后面,关黎明与白木兰始终跟着。

      关黎明却并没有再对这缺少吹拉弹唱,默默前进的出殡再有什么兴趣,也没有问白木兰为什么会有不同,或是感叹各地之间的习俗既有统一也有不同的情况。

      她始终都在思考着白木兰,有很多话想问她。

      下葬,盖土,念经。

      白木兰始终一言不发。

      在关黎明看来,眼前这个少女根本就不是白木兰,更像某个不认识的人。甚至都称不上是少女了,她的作态,她说话的模样都更像个一定岁数的女人。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她还是如此自我安慰一般想着,即便下葬后回去,家族一同吃饭的被称为分福的饭桌上,关黎明还是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可能是自己迟钝了,毕竟白木兰经历的是亲人的生离死别,哪怕她一直都在说不熟。

      “杂碎汤无论在哪里,料都很足呢。”

      关黎明如此说道,白木兰便接腔了。

      “因为有营养的部位总是很腥。”

      就像如此的,始终都是很像白木兰,又不像白木兰。那出奇的冷静,低沉的声音与无神的眼睛,无论如何都不像自己一直以来认识的白木兰。

      在暑假即将结束之时,回到大城市里的少女们也准备应对繁忙的新学期,迎来自己在大学的第二年,以及大一的真正开始。

      将文章、照片编成作业之后,随着新生军训的开始宿舍也重新开放,关黎明也就离开了白木兰的宿舍。那一天她自己收拾了行李和被褥,没和白木兰说太多话,白木兰想帮她却又被拒绝了。

      这一周与白木兰在宿舍住一起的时间,简直就是冷战的井底。

      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拒绝白木兰,但在离开之后两人就没再碰面。

      回到空无一人的本舍,哪怕是打个电话都会有回音。她此时还是有些后悔太早离开了白木兰,但不离开的话她也实在无法忍受那阴郁的低气压。

      在用电子邮件上交了作业之后,舍友们也开始纷纷回到宿舍。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宿舍呆了一个学期的缘故,那些让关黎明有些厌恶的习惯都变得好了很多。有人不再只给自己打水还藏暖壶,有人把那颜色扎眼的床帘换掉了。虽然晚上看电视剧的人还是会一边点着快放一边把那2.0倍速的儿童邪典一样的声音公放到90%的音量,手机喇叭的高音刺的耳朵疼,但关黎明如今多少也习惯了。

      因为新学期的忙碌,她之后也没有再和白木兰联系,白木兰也没再主动联系她。回想起一起去乡下的事,一开始可能是好的回忆比较多,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令人困惑的回忆就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难以忽视,反客为主。

      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那个比较吝啬的舍友给了她一瓶护发素,上面写着的是不认识的外文。

      “进口的哦,我买多了用不完,送你了。”

      确实不错,气味也很特殊。

      但关黎明不瞎,她在一天早上洗漱完后,注意到了那上面的日期。那是临期商品,会被原本卫生纸都要藏的舍友如此爽快的赠送也就显得合理了。

      她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如果舍友能直说临期了帮我用完的话会更好,根本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

      可能是以此为契机,也可能不是。总之在大一的第二学期,北方那还透心凉的春风伴着浮尘飞扬的时候,关黎明攒够了一年的钱申请校外居住,在一处老小区里租了五十三平的整套。

      她本来想考虑合租,但找不到可以合适的合租对象,随着周末打工兼职以及在项目组里帮工的钱越攒越多,经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正好找到了一处相对便宜还能整租的屋子,关黎明就索性自己租了下来。

      那是一处很老的建筑,她不知道是哪个学校还是单位的家属楼,甚至那些柜子的后面还贴着“XXX财产”的标签,而那个财产前面应该手写单位名称的栏是空的。楼房有些低矮,打开窗户就能听见一楼地面上的人和事发出的响声,就在窗边一样近。也有些倒胃口,因为早上想喝杯茶,开窗通风时总是听见楼下不间断的咳嗽、超大声的清嗓吐痰和狗叫以及嚷嚷的噪音。也可能是自己对这一类声音更敏感吧,关黎明如此想道。

      老屋子没有浴室,下水道也经常堵塞,每次堵塞楼下都会冲上来。关黎明每次都得去澡堂洗澡,也为了卫生和方便,她剪掉了自己的半长发,改成了齐耳短发。

      “关姐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上课时,面对突然改变形象的她,朋友问道。

      “没有,只是因为我那屋的下水道老堵。”

      “啊?”

      她也很难解释这两个看似没什么联系的事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在新家里她可以尽情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彻夜去读去写去校对那些文献也不用担心会像宿舍一样断电或者像图书馆一样会到关门时间被请出去。

      新家的条件也是在不怎么样,自己做饭也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大抵就是那老几样来回换,后来慢慢平时也懒得做麻烦的饭菜,也就成了那几个便宜简单的饭来回换了。偶尔也会去吃外面的东西,但囊中窘迫,还是在家吃最省钱。

      关黎明知道,自己至今往后可能要长期与贫穷打交道了,那和象牙塔里躺着纠结自己食堂没点肉菜的拮据不同,是真正的在体验自己全盘负责生活面临种种困境的贫穷。

      白木兰罕见的叫她来露天咖啡馆,但见到关黎明短发的第一时间那表情就不太好看了。

      “你这发型很难看。”

      她直说道。

      关黎明在那之后几天睡不着觉,不是因为白木兰直接表达出来的嫌恶令她难以接受,而是她并不是因为喜欢而剪了短发。本来是不好不坏的发型,在被人直白的表达了如此的厌恶后,关黎明自己也对这发型感到了不愉快。但又不得不如此,因为生活条件让她做出了这些改变。

      她明白了,或许生活就是如此,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如果能接受还好,无法接受那就真的难受了。因为没有回头路,不会有撤销键。

      “你想来吗?”

      那一天,暑假又要到来了,关黎明与白木兰已经过完了自己在大学的第三年,虽然也只是大二未满即将大三而已。

      白木兰将关黎明带到了自己的宿舍,她准备像预科班暑假时一样让关黎明暑假先不回家,暂住在自己宿舍。之后再带着她一起回一趟老家,去看望一下大姑姑他们。

      “好啊!”

      关黎明曾说过,要回去的话自己随时可以跟过去,她放心不下有些不擅交际的白木兰,也希望可以更多了解那个异乡。时间已经过去两年,白木兰终于又打算重拾友情,关黎明也马上回应了她的试探。她随时准备兑现自己曾说过的话。

      “但你的短发真的好难看哦”

      “我也没办法啊”
      白木兰还是不喜欢她的短发,但这回关黎明也不会再想太多。

      “你还记得那座山吗?”

      “记得啊”

      “大姑姑来电话说去年下暴雨,山下的河流复流了一阵”

      “但估计没撑太久吧”

      “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降水再多点的话。”

      “去年我记得沿海闹台风吧,你们老家那里也是靠近内陆了,沿海闹极端天气,那里才会雨水丰足。——如果什么时候那条河谷的河水复流,水泊能再出现的话。就可以从东侧看看会是什么样了。”

      “阿明是想,想象一下太奶奶九岁时的情形?”

      “对啊,她为什么要爬那个山,去那里,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如果环境能变得更像过去模样的话,亲眼再看看再去走走,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阿明真是积极啊。”

      白木兰笑了。不知为何,她很久没见到白木兰的笑容。

      “但是,阿明,我得劝你了,还是不要什么事都想着去体验和亲眼观察的好。”

      “为什么?”

      关黎明有些疑惑。

      “因为——世界不一定会给你答案,但是会给你悲惨的结尾——”

      门被一把推开,关黎明猛地回过头。

      是不认识的女生推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钥匙。看样子应该是白木兰的舍友,不知为何在暑假开始时又回到宿舍来。

      “你是——哪位?”

      “我?”

      关黎明指着自己。

      “我是白木兰的朋友。”

      那女生听到白木兰三个字就别过了脸,深呼吸了一阵后又恢复了常态。

      “你也是来……纪念她的啊”

      “纪念?”

      关黎明不懂她的意思。回过头来,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写字台与大开的空柜子。

      白木兰的床铺露着光秃秃的床板,干净的一尘不染。

      只有自己拉着凳子坐在桌子旁,宿舍里也没有其他人在场。

      至始至终都没有人,宿舍钥匙在关黎明自己口袋里,矿泉水也只有自己喝的那一份,直到那女生进来为止都只有关黎明自己坐在宿舍里。

      “对啊,我……我也是来……纪念她的。”

      暑假开始前,白木兰把关黎明叫到自己宿舍,计划着在暑假时候再回一趟老家,去拜访大姑姑,去山上好好再看看。

      “我们可以从北京到内蒙中部,然后走集通线往东边去。”

      白木兰在PAD的地图上比划着。

      “绕了一圈啊,要走三四天吧”

      “对啊,那样就可以看更多风景了。”

      “也许可以找一辆车直接开过去,反正我也拿到驾照了。”

      “我更喜欢火车啦”

      白木兰笑道。

      关黎明最后一门考试要结束了,这一年完成学业稍早的白木兰就在宿舍等着她完事,再如同预科班时一样带着行李搬过来。

      “你不来我家吗?”

      “没事,我觉得宿舍更好”

      “我们明年去大西北吧,以我租的房子当出发基地。哈哈哈”

      第二天,关黎明在上午完成了最后一门课的考试。

      也是在那个上午,白木兰上吊了。

      宿管员查假期留宿时发现了她的遗体。在床梯上绑了毛巾套住自己的颈,转了很多圈直到彻底拧紧脖子,最终的死因应该是窒息。

      关黎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那一天中午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整理行李时,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

      她只记得,那一天的太阳也好,天空也好,全都都成了昏暗的颜色。

      事情来得太突然,那余波却波及到了生命直至尽头。

      她一开始只是很后悔,自从那个夏天之后没有再和白木兰好好说过话。

      因为难以接受这个结果,她回到那个宿舍,借到了钥匙,仿佛白木兰还活着一般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直到这孤独的世界被其他人开门打破。

      3

      还是那个暑假,出发之前的几天。

      白木兰接到了实验室的电话出门后,关黎明反锁了门开始翻动柜子。

      就像是仓库一样整齐摆好的衣物和纸盒子,按照大小整理好的笔记本,里面也没什么令人感到兴奋的个人内容,全是令人头大的公式和其他关黎明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记录。

      终于在比较里面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纸盒,摇了几下后确定了里面不是书本。打开了带小磁铁扣的盒子,里面出现了土气却又精致的小刺绣包,一个老旧的鼻烟壶和一个旧手机。

      她拿起了那个看起来很旧的手机,屏幕上全都是划痕。那是智能手机潮流之前的手机吧,应该是得用触控笔操作的电阻屏,可能在那个时候是比较高端的东西,如今就是完全的电子垃圾了。

      关黎明熟练地找到了开机键,结果长按之后手机居然亮了起来。等过了相比如今的手机有些漫长的开机画面,它就像是因为见到陌生人而求救一样响起铃来。

      只是来了几个信息的样子。

      尾号多少多少的储蓄卡入账几百几百。

      但是在那些信息中,有一个来自“大姑姑”的信息引起了关黎明的注意。她想点开,但想想那样会暴露有人动过手机,就马上住手了。

      当然如此谨慎的原因是短信的内容令她不知所措。

      “木兰,太奶奶去世了,快回来一趟”

      如此简短的一行字,甚至在通知栏里就能全部显示。

      “诶………?”

      窗外传来了蝉鸣,关黎明愣在了原地。

      一股呕吐感袭来,让她干呕了好几声才作罢。

      之后两年时间的记忆。

      白木兰之死。

      冷漠而无能的自己和后悔不及的结局。

      为什么会看见那些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未来的记忆。这些记忆就像突然被想起来一样出现在脑海里,却又清楚的知道是未到时光的事。

      这甚至打乱了关黎明的时间感,她顿时都拿不准自己现在究竟是在预科班的暑假,还是大二那个灰色的暑假。仔细想想的话,应该还没有离开白木兰不在的宿舍,她的床铺也还铺在床板上。

      “我怎么会这么做”

      回想——这样说思索未来的记忆或许不太准确,但她再如此做了之后不久,心中确认了未来的白木兰会选择轻生的原因之一就是自己对她的排斥与冷漠。

      记忆中的白木兰确实很奇怪,但那次出行最后不该就那样结束。自己应该多关心她,应该直接问她哪里不对,应该想办法去帮她解决那些问题。

      那不是应该做的吗?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每个人都只关注着自己,直到一方崩溃为止的斗争一般的关系。最终以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而收场。

      但是可以确认一件事,白木兰遭遇的事应该与现在的自己一样。

      之后的人生究竟延续到了什么时候,关黎明已经记不清了。就像记不清太早的事一样,太过未来发生的事也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过关黎明依稀记得,在二十多岁的某个时候,白木兰的母亲把白木兰的遗物交给了她。

      “这是她的日记,我不太看得懂。可能兰兰一直都有这方面的问题,我一直都看不到,才会变成今天这样吧”

      关黎明记得自己常去看望白木兰的母亲,也记得那日记的内容。

      这两点都是很清晰的一连串记忆,可能都是很重要的东西。而那日记的内容,具体说的话也说不出写着什么内容,自己也不可能之乎者也全记得。

      但整体感觉的记忆还在,那就是近乎于胡言乱语的一本日记。

      其中有好几年十几年后的日期,也有很多现实世界里不存在的事情记载。

      像是“强制性社交媒体”什么的,什么“趣发”“sk”什么的,又像是app的名字又像其他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令她那么深恶痛绝,关黎明连想象都想象不到。日记毕竟是写给自己的东西,里面只是理所应当的记载着那些东西的一些信息和个人感受,根本没有任何的解释性文字。

      关黎明花了很长时间去精读那日记,首先明白的事便是,那日记从笔迹、墨迹和翻页痕迹来看,是短时间写成的东西。而里面大部分内容的记述看似凌乱,实际上有自己的内在逻辑,因为那些内容并不是依照时间顺序所写成。甚至同时记载了同一时间同一件事的两个发展。

      “在太奶奶出殡后,阿明就不再理会我了。她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与病态。”

      “在太奶奶出殡后,阿明拉着我要去河边,她一点都不在乎我的不对劲与病态。”

      这里所记载的,应该是差不多一周后才会发生的事。看样子自己陪着白木兰去了她的老家,与她一起参加了她太奶奶的葬礼。

      但为什么之后的事出现了两个发展?原本的关黎明根本不懂其中意味,如今从未来的记忆中醒过来后,她就懂了。

      其中一个是没有获得未来记忆的白木兰所经历的事,另一个则是获得未来记忆后所发生的改变。

      但同一个时间能发生两件事吗?如此想的话好像那样的结论也变得不合理起来,但仔细具体想想也不是不可能。没有未来记忆的经历来自于那未来记忆本身,和获得记忆而改变的未来则是那个白木兰的亲身经历。

      她把两件事都记录了下来,明示出未来会改变的事实。也看得出来,她是从那个时候起获得了未来的记忆。虽然仅靠这些的话根本推断不出获取未来记忆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自己如今的情况与日记中上山的白木兰之间也没什么相同之处可以用来推断那个契机到底是什么。

      而如今关黎明自己又通过获取未来阅读白木兰遗物日记的记忆,从而同时获悉了这两个不同未来的走向。可能之后随着时间推移到那个未来的时间点,自己又会经历第三个不同的未来。

      会吧?

      因为同时拥有了过去与未来的记忆,记忆本身却似乎根本不是为未来而存在的东西,因为关黎明的时间感始终处在崩溃的边缘。就像是疑病症一样让不安与怀疑越来越深,每次打消却又无法彻底根除。

      现在究竟是现实呢,或者又是某处记忆?

      梦在被察觉到是梦前,认知上而言与现实基本无异。记忆本身又是清醒的梦,如果失去了坐标与参照,一切确实都会变得不稳定起来。时间本身也已经失去了意义,虽然无法触及,但自己出生到死亡的所有时间之弦都已经被观测到了。

      “未来可以改变,这一点毋庸置疑。”

      从记忆中得到的最有用的信息莫过于此。既然如此的话未来就还有救,白木兰的生命还有救。

      不止如此。

      “一次,是在父亲离开的时候。

      一次,是在关黎明的葬礼上。”

      最初活不过三十岁的自己,可能也有救。

      说起来,自己在第二次的未来当中,有没有活过三十岁呢?关黎明并没有自己如何死去的记忆,所以她不确定。

      因为也没有三十岁之后的记忆。

      可能第二次也没活过三十岁,毕竟按照第一次的未来,日记中的内容而言的话,自己的死亡是一次突发的意外事件。

      既然直到死去都没来得及作反应,那么死前的一刻被当成与某次摔倒无异的记忆而遭到遗忘,没有被清楚的记住也是理所应当了。

      也可以明白,为什么在未来,自己剪短发、租房子、想方设法投资自己向往的事业时白木兰会如此嫌恶了。自己的情况越像第一次未来的记忆,白木兰就越是不安。

      在白木兰回来后,就告诉她真相吧,她决断。

      如此的话,在如预定的获得未来记忆前她也能有所准备。

      将东西收好,她准备着,等待着白木兰回来。

      在那之后正如记忆中的一样,白木兰在实验室耗到了很晚,在晚上九点时才用手机通知自己到校外的俄餐厅去。

      也如记忆一样,她点了古拉西。

      ……

      自己准备说的,是什么来着?

      关黎明突然想不起来未来的事,甚至不确定在这之前自己到底是在睡午觉做了个梦,还是真的有了某些记忆,做了某些决断后又给忘了。

      因为太过超现实了,她没有说出来。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然后都忘了。”

      这样说的话会被眼前的白木兰当成疯子吧。与这种云山雾罩的东西相比,还是先把白木兰大姑姑发来信息的事告诉她吧,当然最好还是想办法瞒住自己乱翻的事,否则兰兰可能会生气。

      在吃晚饭后十点多的夜晚两人回宿舍的路上,乱翻别人柜子的事终于暴露了,但白木兰并没有为此生气,反而因为隐瞒而感到不快。

      爽快地道歉(并不)后,关黎明又开始在意起自己今天想起来而又遗忘的事。

      究竟是什么呢?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的话,想办法跟着白木兰,跟过去参加葬礼吧。

      毕竟怎么想都想不到,但好像和那个葬礼有很大关系。

      4

      林绒在车站,与老同学们一起等待着白木兰与关黎明。

      正如她所想的,在正确的时间两个人也都出站了。见到自己的第一眼,白木兰似乎不是如想象的那么高兴。

      在拥抱后,她的眼神也变了。

      “明哥,像个演员啊”

      “明哥纯爷们儿”

      一旁的老同学对着关黎明起哄道,关黎明也在笑着。林绒却看得出来她脸上,难以察觉的一抹失落。之后众人一起走去饭店的时候,关黎明的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与她的外表不同,关黎明心中还是有敏感的地方。

      “你的裙子,很漂亮哦。”

      关黎明吓了一跳,但也一扫阴霾。偶尔做一些与预定不同的事,应该也不错。

      继续走着,这时才看到白木兰的脸上也出现了难看的脸色,她跟上前去,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起来。

      “小白,怎么了?”

      “我都干了什么”

      她低声说道。

      “嗯?”

      “我居然把阿明给带过来了。”

      “那不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不,我没打算就这样把阿明往死路上带。”

      “等等……小白,你……又想起来了?”

      那神态与所说的内容,与任何预定都不一样。面对林绒的疑问,白木兰只是朝着她意味深长地露出笑容,这让林绒明白了。

      “难得啊,居然又想起来了。”

      “这事,什么时候忘,什么时候来,根本就没有一个准数。林绒,你根本就没有失忆过吧?”

      “我从来没有,只有你有一茬没一茬的失忆而已。”

      “不,你这说法都乐观了,自初三时第一次之后,我现在只是第二次想起来而已,很难说是不是最后一次。”

      “自从你忘掉未来后,每次我和你说类似的话题你都会当我开玩笑哦。”

      “所以你明知道阿明跟过来的话可能会走向死路,你也没有在我联系你在通辽聚会时候告诉我?”

      “因为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你失去了未来的记忆,还是一直以来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嘛”

      像是在敷衍也像是真的。
      “不管了,我可能会忘掉的,反正你帮我拖住阿明,我得扔下她,不能让她跟我跟到老家去。”

      “你这样就不怕我们的关小妹妹发脾气?我记得故意放鸽子会让她发疯的。”

      来自过去的记忆还是未来的记忆?她也懒得细想了。

      “那是为了她好。”

      白木兰如此说道。

      之后直到分开为止她都没有再失去未来的记忆。

      但是分开之后呢?林绒在酒店洗完澡后,试着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试探一下。

      “关小妹妹拖住了,你也加油不要让她剪短发哦”

      “收到”

      “还有,什么剪短发?”

      她还记得自己所说的话与委托,却又不记得未来了。

      仔细想想的话这个运作逻辑也不是多难的过程,她记得决定却忘记了下决定的缘由,但也不会怀疑自己一直坚信的决定,所以会下意识的用现有的记忆把决定合理化。

      大家应该也一直都是这样吧。坐标本身没有改变,但牵着的线不断再变化。有的时候是抬高,有的时候则是贬低。

      告诉了关黎明她被扔下后,那个模样有点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林绒难免觉得有点心疼,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随后关黎明就生气了。

      就像烈火一样的愤怒,一拳把浴室的门砸到发出巨响,嘴里还说着:“白木兰,爱哭鬼,别小看人了。”与早上被老同学们起哄时一边赔笑却又难掩失落的女孩子仿佛两人一般。

      “冷静点啊”

      上前轻轻握住她抵在浴室门上的手腕,关黎明的怒气仿佛突然消了,也被吓到了。她总是很容易被亲密的举动吓倒,也是很可爱的地方。

      但是,那眼神不知为何,变得和白木兰一模一样。

      两人对上了眼,也马上就从眼神中确认到了一些事。林绒放开了手,坐回到了沙发上,关黎明则深吸了口气。

      “我从未来又看到了你的事,但你估计没见过我吧?”

      “我的未来里,你确实一直是不知情的。”

      两人的对话,只有彼此才能听懂。

      “你不用解释了任何事,我都从未来看到了。”

      “你的未来变动了,是吗?”

      “是的。”

      “那就说明,未来是会变的,那可太好了。”

      “你的未来没有变过吗?”

      “我只是一直记得未来的记忆,记得的记忆可不会像被灌输时一样一下子出现变化。”

      “有意思,这样说的话我并不是想起了之前忘记的未来,而是被重新灌输了新的未来吗?”

      关黎明捏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仿佛几秒前暴跳如雷的模样是假的一般。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想想的话,白木兰早上的模样似乎不像关黎明一样是被灌输了新的不同未来,而是想起了初三时被灌输的未来。

      “这些记忆,究竟是哪来的,谁给我们的,怎么来的,你有头绪吗?”

      “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的回答倒不是我看到的‘不知道’了,所以未来确实是可变的。”

      关黎明拿起了包放到床上,又拿起了手机。

      “我会想办法追上兰兰那边的,也会尽量把这些记忆的源头找到。”

      “这些也都是你的记忆吗?”

      “不,不是。我的记忆里,我恼羞成怒回家了。”

      她说道。

      “这下大家看到的东西又会不一样了,如果有谁还能看到的话。”

      “你想改变未来吗?”

      “是的。你好像反而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看到林绒的语气有些失望,她反而好奇道。

      “相信我,我从未来记忆里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时间可能真不是延续的东西。”

      “谁知道呢,那种话应该对研究超弦理论的物理学霸去说,我可不懂。”

      “我说的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延续哦,纯粹只是我的经验之说。未来并不是因为你改变了一些先决条件而发生彻底改变,一些事还是会没头没脑的与未来记忆别无二致的发生,一些事也不会因为没有先决条件而消失,未来不是一条像游戏线路一样改个选项就会发生改变的一条线,而是无数难以细分基础单位的量化碎片,你改变的是哪一处,没有改变的是哪一处,很难去说清楚。”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在就放弃了,发生的事都有个预防针挺好的。直到现在未来也没有和我记忆中的差多大哦。”

      林绒笑道。

      “我劝你也放弃抵抗吧,等你忘了,我直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比较好,忘了后的你可能会比现在更理性一些。”

      “因为做不到就放弃,因为失败就自暴自弃,然后想着加入到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加害方那一边去,幻想自己也可以如同不存在的加害方一样为其他人的不幸加速,让其他人和自己一样可以摆废。这种心态的人我可见的多了,林绒,你这样只是不想见到别人得到你得不到的成功而已啊。毕竟在这种心态下,看别人和自己一样失败比自己一次次挑战失败要更愉悦。”

      “可能吧,这话我倒是不记得你说过。”

      “那就记住吧,可不要去当多巴胺的俘虏哦。”

      关黎明笑道,她的话很伤人,但似乎并没有恶意。

      5

      “所以我趁着记得,在林绒的平板上把来得及写的都记下来了。也趁机换掉了壁纸和屏保。”

      大姑姑的家里,在被让出的房间里,关黎明给目瞪口呆的白木兰看着平板。

      上面的TXT里简单记录着未来的事。

      “我不确定为什么记忆会消失,但写下来的东西不会。至于为什么林绒唯独不会忘掉,我也不清楚原因。”

      “我一直都想着怎么告诉阿明,我——”

      白木兰想哭,眼泪都充斥了眼眶,却又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这个人,就像前天一样,又一次地打破了自己的孤独。

      “林绒说你们初三获取记忆的事,我当时还记得,因为当时未来的记忆里林绒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但我现在不记得那个未来了。”

      关黎明说道。

      “兰兰,你能告诉我吗?”

      “好啊”

      那是白木兰在初三时的事。那时候她的性格开始变得开朗,随之朋友多了起来,已经不止关黎明一人。林绒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最好的朋友之一,初三的五月假期时,母亲带着自己去看望那时候还没有去世的太奶奶,林绒的父母五月出差,她不想一个人呆七天,于是死缠烂打着终于一起来了白木兰老家。

      白木兰拉着她爬山,然后在水泊干涸的那座山的山顶上,她们两人突然获得了未来几乎一生的记忆。

      那是第一次,她们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且只要行动上稍微有所不同,真正的未来就会与未来记忆之间出现差距。但依靠未来记忆的帮助,很多坏事可以避免,这是毋庸置疑的便利之处。

      之后不久,可能是三天后,白木兰就失去了未来记忆,甚至失去了关于未来记忆的一切记忆,而林绒在那之后似乎一直都记得,只是没再和她说。

      第二次想起未来的记忆,就是在车站接触林绒的时候了。

      “我大致也猜到,当初太奶奶为什么要选择去爬山了。”

      关黎明说道。

      “因为她看到了未来吗?”

      “看到未来的契机似乎是延续的,太奶奶的刺绣遗物、佛爷座岩、林绒本人,似乎是一旦接触就有几率会引发这个现象,但很多情况下也不会,是个罕见的现象。”

      “太奶奶似乎喜欢我爸爸,在我小时候又喜欢我,但后来好像又开始排斥我,但我们搬走后每次去探望时又不像真的讨厌我和妈妈。我一直觉得太奶奶这人阴晴不定,怪兮兮的。现在想想,她应该也是一辈子都持有直到去世前的记忆,然后在避免记忆里的一些事发生吧?”

      白木兰若有所思的说道。

      “很多奇怪的事和举动,有了这个前提的话就都解释得通了,至少她九岁时跑去爬山的原因就解释得通了。佛爷座岩为什么会被打碎也可以有所解释了,至少都确实是有原因的。”

      “这个论调在兰兰现在的未来记忆里,有吗?”

      “没有,我在未来从没有这么想过。”

      “你看,未来改变了。”

      “可是……”

      白木兰欲说还休,低下了头。

      关黎明察觉到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对啊,看样子,每一次未来记忆里,我好像都是因为意外死的很早呢。虽然我第一次看到的记忆内容已经记不得了,但应该也差不多吧,总有这种感觉。”

      “未来都可以变,为什么唯独这一点……”

      白木兰很沮丧。

      “可能因为我就是这个性格吧。”

      关黎明笑道。

      “早晚会因为喜欢浪而把自己浪死,而且从这里记录的看来,我似乎即便知道了自己会死也不会收手,反而更来劲了然后死的比林绒记忆里的还早了两年。”

      “……阿明”

      她拉住了关黎明的手。

      “别死。”

      “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哈哈,未来肯定又变了,只是我们还没看到,不用担心太多。”

      “我的未来,趁着我还没忘,要全部记录下来吗?”

      “不需要的。”

      关黎明说道,抬手就删掉了平板上的TXT。

      “阿明?!”

      看到珍贵的未来记录被直接删除,白木兰都顾不得哭,急到叫出声来。

      “还没注意到吗?兰兰,未来这种事,与薛定谔的猫正相反,不是观测到后会坍塌成现实,而是被观测后会变成信息。就像历史的参与者都懂历史所以历史没有严格的客观规律一样,参与未来的人一旦知晓了未来,那未来就会被有意无意地避免了。那样的未来根本称不上是未来,只能说是一种预测而已,就像用力学和场地去预测落下硬币哪面朝上一样,不是什么真理,不需要去迷信。自己的未来最好还是自己去决定。”

      白木兰擦了擦眼泪,似乎冷静了许多。

      “阿明……说得对啊。未来的预测如果精确到一定程度了,就会变成类似坐标的一条线,类似虚空中突然出现的参照物一样令人移不开视线了。任何决定,避免什么也好想要达成什么也好,都会有意无意绕着那坐标转,未来就会被未来记忆所限制了。”

      “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可以让我避免不少早死的未来了。只不过啊,我是觉得,未来会发生什么大致都知道了,那样的人生实在是太无趣了。我们毕竟是人啊,灰暗无聊的一生怎么说都是受罪吧,反正对我而言是这样。”

      “太奶奶或许就是如此,一辈子都活在了未来记忆的束缚里,一生活在未来。大姑姑看样子并没有未来记忆,却放不下过去的记忆,一直都活在过去。”

      “是啊,活在当下这种话,听都听烂了,但确实相比稳妥的未来而言,更适合我们。”

      两人愉快的笑了。

      也是在不久后,白木兰失去了未来九十九年的记忆。关黎明告诉了她未来记忆的事,但没再告诉她任何未来记忆的具体内容。

      之后坐车回到通辽,大姑姑一家都出来送她们。

      “再见!”

      仿佛关系也缓和了不少,对未来有所期待的白木兰,做的比自己没失忆是告诉关黎明的记忆中所做的要好多了。

      在回到通辽见到林绒和老同学们后,大家又玩了一整天,第二天白木兰和关黎明就要出发回到原来的城市。

      离别前,关黎明在林绒的耳边轻轻说道:“有未来记忆的人不知道自己会失忆,所以失忆的时间点应该是未来彻底变动的坐标,我们获取记忆的源头可能是一座岩石,叫佛爷座。如果你什么时候失忆了,又想取回记忆,就到佛爷座去吧,可能会有奇迹。”

      林绒有些惊讶,她不知道关黎明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几乎唯一的需求与恐惧看到如此的透彻。关黎明则只是朝她摆出“嘘”的姿势,调皮地眨眨眼,转身与白木兰离去。

      在白木兰离乡,关黎明归乡的火车上,两人又点了有些贵的火车盒饭,也点了烤鸭腿。

      火车在山岭、草原间呼啸而去。

      而少女们在车厢里,互相露出笑颜。

      回到酒店的林绒点开了自己的平板,发现壁纸又被换了,应该是临走前的关黎明干的事。

      是三行字,也是石川啄木的短歌。

      “对着故乡的山

      没有什么话说

      故乡的山是可感谢的”

      ——雨云同在的第九十九个夏日 ——
      THE END

      ED

      “九十九夏”

      ——曲:《砕月》

      风雨与夏,又叠加,云云一轮还影下

      月落罢,沿天札,万里星河银屑沙

      须臾眨,昔走马,难见阵阵驰尘杂

      影幕拉,落叶的是他乡桦

      雨云之夏,被施加,白日总伴暗烟霞

      木兰发,遇肃杀,寂寂黎明独风飒

      心痛怕,一生罢,遥遥远山葬一花

      悠悠息音悠然过了第百夏

      瑶台明镜在哪方,暗岩默默藏心荒

      昼白虽然今最长,破晓偏偏隔夜障

      在耳旁,似远方,听不到两言和偏旁

      是但求其不知眼前令彷徨

      是但求其不知眼前令彷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须臾的永远、影下的岩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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