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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与她、和不存在间的山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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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黎明从林绒那里借来的平板,其屏保是一句石川啄木的短歌。
“好诙谐的友人死后
脸上的青色的疲劳,
至今还在目前”
在她输照片时,那短歌被白木兰看到了。
不知为何,葬礼前一天的夜里,白木兰梦见自己看着平板上的三行字,坐在黑暗的屋里发呆。
那一天凌晨,太阳还远没有要升起前,白木兰姑姑的家里就开始变得嘈杂。大人们从寺庙里将棺材带着遗体运了过来,家里也布置着准备葬礼。关黎明很困却又有一些新奇与一点点兴奋,自从暑假后她还没起怎么早过。
晨雾散去时,一股草地山间的芬芳,混杂着屋里人们的汗味与熏香,笼盖着关黎明的神经。
太奶奶的葬礼开始后,关黎明就一直拿着照相机到处取景。偶尔还能看到小刘干部跑来看一眼然后又回去。
棺材被放在主卧的大炕上合上了板,在床头放着一盏油灯,时不时的姑父就会过去添油。白木兰告诉关黎明,那油灯一天一夜到晨都不能灭,就是这里的习俗。
人们并没有披麻戴孝,也没有人大哭大闹。
有的只是亲属们、邻里们一家一家地来与姑父一家问好,送上一点贡品放到炕上棺材前的小桌上,然后叩三个头而已。
关黎明之后也去磕了头,也上了昨天准备的贡品。
白木兰告诉她最好准备一些东西而不是直接给钱,她便照办了,还花了一些心思去寻思这种场景给什么比较合适。结果上午来的人里有好几个直接贡了钱。
“时代在变嘛”
白木兰面对她,就如此敷衍带着无奈说道。
没有大哭大闹,没有花圈、纸钱、纸人或者其他熟悉的东西。或是那巨大的“奠”字,或是在乡间屋前搭个台,没日没夜的喧嚣的吵闹。
“很新鲜吧?”
“还好吧”
面对白木兰的问,关黎明表现的好像没有多稀奇。
“你以前见过?”
白木兰对她的反应有些惊讶。
“没有”
“那怎么不像头回看呢?”
“也不算头回看,也算头回看。各地乡土的习俗实际上都有差异,很多东西和我们在城市里见到的声音最大、人最多的事物都有很大的反差。我也是见的多了,对类似的反差也就习惯了。”
“不愧是你啊,当年小小年纪缠着记者的人现在该有的模样。”
“就像那句话嘛,学无止境啊,学吧。”
“姑爷告诉我,太奶奶一直说要按照老年间的规矩办个传统的葬礼,我也一直以为她说的是更古旧的那种”
“哪种?”
“有点阴森的僵硬的袍服啊,纸人啊,念经的还有奇奇怪怪的仪式之类的。”
白木兰如此说道,实际上也不是自己第一印象的想法,她对所谓“老时年间规矩”的感觉只有致命的沉闷和严肃到严苛的规矩,老人和长辈们紧张到扭曲的脸以及人人都和漫画里的谜语人、或是威虎山当家一样不把话说明白还指望别人直接懂的奇怪态度。
但白木兰没有直说,关黎明也从她的形容直接懂了她心中的这个印象的感觉。
相比直接描述和诉说,侧敲旁击一样的表面说法就能传达心意,或许是只有发小之间才做得到了。
“我觉得兰兰你说的更古旧应该只是你自己所认为的古旧而已”
“哦?”
“很多地方的传统都更偏向沉闷,但更多的是朴素和简洁。”
“也是这种感觉?”
“对吧,就是这样的感觉。很多时候,老时年间的规矩不一定就是指繁杂和穷讲究,物质感觉就是,匮乏年代的人们再讲究也会把生活放在第一位去,起码不会为了死人搞的活人没法过日子。很多规矩的边边角角透露的都是那时候生活的模样,毕竟这也算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是能追来时的行动力一样,白木兰这才明白这些事属于关黎明的专业范畴,或者说不止于此,既是她的专业范畴也是兴趣范畴。
人们的神情有些沉重,但也非常稳重。不至于人人露出笑容,但也没有人流出眼泪。
眼泪?白木兰的大姑姑好像有些悲痛,之后她就被亲戚领了出去。关黎明注意到了有些拥挤的房子里发生的这件事,问了白木兰。
“亲人不能哭啊,说是哭了,泪水会阻碍逝者去往生”
“诶,这种说法吗”
看样子与不熟悉又没什么触感的白木兰不同,白木兰的大姑姑与她的太奶奶有着不错的感情。可能之前也是平静了下来,今天因为葬礼的缘故,触景生情终于绷不住了。
“感觉你姑姑和你姑父不是同乡吧”
“?!”
白木兰惊诧,看向关黎明。
“你怎么知道的?”
“都呆一起两天了,看都看出来了吧”
“你——你厉害,以前可没见过阿明有这观察力”
“虽然,是我问了她才说的啦”
“……”
她对关黎明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也不比观察来的简单多少的样子。
“她居然会对你说。”
“你可不懂,一些东西,或者说很多东西,人们都是期待别人问自己的,也希望可以对什么人实实在在诉说的。人人都是牛皮灯笼的话,那记者可就没法存在了。”
关黎明说完这话,那表情非常的满足,像是一直在等着说出这话的机会一样。
“这话也是彤姐教你的吧?”
“对啊”
关黎明一点都不在乎的直接回答道,倒是白木兰也没话可说了。
“要勇敢的问别人,因为——”这样的教导和解释,张彤当初不止对关黎明这么说过,白木兰依稀记得自己也被如此教育过,只是当时因为对记者什么的不感兴趣,没有太放在心上而已。
关黎明现在不说的话,这段记忆这辈子都不会再浮现了吧?
她深呼吸了一下,决定继续说之前的话题。
“我姑父他们一家,确实都是外来人”
“不止吧?”
“是的,我那几个奶奶也都是,实际上我太奶奶也是。”
“噢?”
关黎明抬起头来,思考了一阵。
“外地人的太奶奶所生的爷爷们算本地人,但之后再来的姑父一家人还是算外地人吗”
“有什么问题吗?”
“也没什么问题,事实确实就是如此”
关黎明答道,但似乎还是有些在意的模样。
“我在想,很多人们习以为常的观念,基础还真是薄弱到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啊”
“阿明都说得出这种话了,看样子感悟很深啊。”
“因为,你想啊,这也只是组成这些生活的最基础的简单观念而已。”
“没错”
白木兰没有接着挖苦,而是直接同意。
“有的时候总觉得,不想知道啊,什么都不想知道。”
“但忍不住?”
“对啊,如果哪天连这种求知欲都被恐惧压垮了,我就算——”
“长大了”
“这说法也太悲哀了啊”
“就是这样。”
关黎明没有接着说,白木兰则知道她在心里没有同意自己最后的那句话。
“说起来”
她又换了个话题。
“太奶奶来自哪里?”
“没人知道太奶奶家乡是哪里?”
“……她是小时候被送来的?”
关黎明问道,她想起了自己在北京见过的一个老人的案例,因为小时候被家人过继给另一家,只记得原来家庭的一些片段与轮廓。知道他来自哪里的老人怕他丢了现在的营生去寻根,到死也没有告诉他老家是哪里,老人去世前他不断追问,那人则直到咽气都在以微妙的角度摇头。
说了又如何呢?不见得老人就会丢下营生吧?虽然这件事到如今对那满脸皱纹的老人而言,只是一个人生中小小的遗憾了。关黎明知道自己觉得无法理解应当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不能体会这事当年有多少分量。
它应当有,否则就太奇怪了。
如果太奶奶也是如此,那就很可怜了。
“不,她是当年是逃难来的,据说是我们家里的……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了,总之是当时家里的当家老祖宗,说是在东边山上的岩石旁发现了太奶奶,把她救回了家里当孩子养大,后来成了我们太奶奶”
“会不会是她不记得了?”
“太奶奶当时已经九岁了,记事了,我印象很深,因为爷爷他们以前说过太奶奶小时候非常懂事,家也好年龄和故乡也好什么都懂,还认字。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因为她一辈子没和孩子们说过自己老家来自哪里。”
“这可新鲜了。”
关黎明想了想,自己不说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似乎操作起来的难度比北京那个老人要难的多。
“她告诉过你的太爷爷吗?还有那时候的长辈”
“这事长辈当然知道,可到了晚辈就没几个人知道了。不少晚辈活的还没太奶奶长”
“那可新鲜了,太奶奶几十年来就再也没叙旧,再也没和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几十年都没有,她当年逃难来时才九岁,可以说是九十年没说过。”
白木兰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活了九十九年的太奶奶,最初九年的生活藏在心底九十年吗?”
“这么说的话,也没错——等等,这算什么,文章标题?”
白木兰突然觉得她刚刚说的话就像报纸或是杂志上的大大的黑体字一样。
“看待问题的重点啊,知道这一点才能写出好的标题,才能写出好文章。”
“又是彤姐教你的?”
“桶桶教我的可多了。”
关黎明对此总是非常骄傲的回答。
不久后到了中午,简单的吃了一顿饭。
直到守夜前为止家里似乎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了,不同的访客也拍了不少,两人决定先到村里各处转一转,拍拍其他照片。
不过这并不能说是两个人的决定,而是白木兰的决定,她只是在补足自己昨天以为关黎明不会再来时的遗憾,想让她仔细看看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的每一个角落。
而关黎明,只是点着头跟着走,她的心里现在被其他事所占据了。被太奶奶隐瞒了一辈子自己童年这个事实所笼盖。
不知为何,关黎明突然想到了在自己小时候,张彤放给她看的电影《银翼杀手》,仿生人都被注入了量产的记忆从而认为自己是人类。
她直到很久之后才看懂了那电影的情节,小时候就算明白了植入记忆这回事,也没有太大的实感。那要植入多少记忆,要有多细致?是不是也包涵感受?是不是经得起平时无事可做回忆的琢磨?
关黎明在少女之时就觉得,一个人之所以被称为人,首先应当是自己如此认为才行吧?如此认为的基础,是记忆在为那些飘忽不定的思维去定下一个个支点,难道不是吗?她曾与白木兰说过自己的思考,那时候的白木兰只会不耐烦的说:“你客观上就是个人,怎么想都无所谓”之类的,根本就没法好好的去诉说。再之后就是什么“不只是记忆”“人还有先验”“直觉也很重要”之类的她听得懂或听不懂的名词了。
关黎明想的也不是太高深的东西,她只是想知道,足够定义一个人的话究竟需要多少记忆?
在那之上的记忆是否就没什么用了呢?
太奶奶隐瞒了生命的前九年,在空白上过完了剩余的九十年。这些经历当中,究竟是前九年塑造了这个人,还是后九十年塑造了她呢?如果她没有对童年和身世避而不谈,这或许都不是个问题而是庸人自扰的无聊玩笑。但她如此做了,这让无聊的问题变得惹人注目起来,让关黎明实在是没法忍住不去思考。
“我们去爬山吧?后山上的林子——”
“你知道太奶奶被发现的岩在哪儿吗?”
关黎明突然打断了她。
“我…倒是知道”
白木兰有些意外。
“那我们到那里去看看那块岩石吧,它还在吧?”
“那块岩石……我小时候还在的,现在什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去吧”
“诶?那座山不怎么样啊,我觉得后山更好看一些。”
“太奶奶虽然不在了,但她在这里的起点还留在那里,兰兰,咱们亲眼去看看呗?”
关黎明有些兴奋,看到她笑起来的模样,白木兰实在是不忍直接拒绝。
“亲眼看看啊……你真想知道可以去问大姑姑,她和太奶奶以前特别亲”
“故事可以回头再听啊,我是有点听够了,得亲眼去看看了”
“为什么啊”
“要说为什么”
关黎明挠了挠头。
“你想啊,故事也只是转述,别人的理解,别人的叙述,说白了也只是一种信息而已,和在网络上看文章或者电视上看节目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吧。既然真东西就在那里,去亲眼看看才是首选嘛,不觉得很令人兴奋吗?”
“我小时候常去,也没啥特别的……”
“那现在就特别了,特别的东西是不会一眼就看出来的,我们去吧。”
关黎明拉住了她的手,让她下意识的想抽回去又作罢了。
“往哪里走呢?指路,我们一起去!”
关黎明笑道,也看不出来是笑颜的光还是正午的阳光。
想想的话也是爬山,又能让关黎明满足的话,何乐而不为呢?白木兰有些不愿意也是觉得那座山比较荒,没什么风景好看。但是别人想看什么不该自己来定,否则不是又成了“自作聪明”了吗?反正都是爬山,没有区别。
这回是白木兰反握住了关黎明的手,开始为她带路出村。
至少能看她不习惯爬山的样子,笑笑她了,白木兰如此想道。能兑现昨天的遗憾,也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事。
只不过她有些忽视了关黎明真正在意的事情,两个人的想法出现了交叉,拥有了共同方向,出发点却完全不同。
如果两人再敏感些,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能会在这美好的场景中感到一丝莫名的惝恍,感到人心的淡薄吧。
自山下可能被人挖掘过的有些不自然的一人高的横土坡,那土坡上勉强维持着自己,在高大狰狞的荨麻丛中露出的一些根的,如同放大盆栽一样不知多少年历史还在枝头缠了一些老旧彩布条的树。绕过之后便是不断向上的山坡,还有穿着鞋都会硌脚的无数碎石。
“开什么玩笑啊,你是装了发动机吗”
噗嗤噗嗤的大口喘气,腿软到快要直接坐到山坡上。
“你这什么杂兵一样的体力啊,还是欠练”
走在前头的人因为距离越拉越远,直接回头过来还出言嘲讽。
和白木兰想象的差不多,只不过累到满头大汗嘴里腥味的是自己,遥遥领先还嘲笑别人的是关黎明。
果然还是想当然了,和运动量充足的关黎明在一起,就不该幻想什么能让她在体力上吃瘪的事。
“就是在这一片这里啊”
山顶上有一座竖着一丛柳条的老敖包。敖包的周围是一片片的岩石,表上生着青苔,或是已经黄了的青苔。有碎了的形状,有许些风化的模样,也有突兀的隆起或是凹陷,像是被人凿走了一块。
“就是这里?”
“不是山顶,是那边。”
白木兰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想要领路却累的直不起腰,喘了好一阵。
“风景还不错嘛”
关黎明拿起挂在胸前的单反四处拍起照来。这人就算背着精密仪器也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挂在白木兰脖子上,她觉得自己会因为累和烦,在不知道哪里把照相机撞坏。
“喝点水”
关黎明拍完照,递给她水壶。她拧开水壶,缓了好一阵才喝下几口。
“你这精力和体力能不能分我一点”
“我仅剩的优点了啊,给人我就穷光蛋了。”
她笑道。
白木兰直起身,领着她越过了敖包,踩着岩石躲避着那些棱角,又踩到了土地上,却还在走。
“这不就又下山了?”
“这座山,东边是平坦的突破,西边坡上全是岩石。太奶奶当年被找到的那块就在这个接近山顶的地方”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从西边上来?”
“因为……”
白木兰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我怕我摔死。”
“哈哈,不至于”
关黎明把这当成了玩笑。
“我可不是开玩笑啊,那个平坡我都差点摔死,你就不要以为全世界都和你一样和机器人一样啊,就刚才我肺叶都差点炸了。”
“实际上爬岩石不见得会更累的”
“我信你我就死山坡上了。”
两人来到了一片低矮的岩石旁。关黎明也瞬间懂了白木兰为什么那么说,岩石再往西去就是难以立足的一片几乎横起来的山坡,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山脚的岩石。
虽说只是可能一百米不到的小山,但险峻是确实险峻,也确实会有危险。
“那个下面本来是一片小水泊,当年河从山下绕过,在我父母那一辈时候水泊就干涸了,在我小学之后河也慢慢断流了”
白木兰介绍道。
“水泊?”她往下望了望,下面不光险峻,也比嘎查——村子所在的地势低很多,向下的地势在山脚成一片洼地。“那个地形的话,水泊估计也不浅吧?”
“我爷爷说小时候能从山脚的巨岩上往水里跳着玩的,应该是不浅的。”
“还有河往里灌,这里当年也是一片不错的地方啊”
“太奶奶被发现时就是在那块岩石旁边。”
白木兰指了指,关黎明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那个岩石,毕竟奇形怪状的岩都长得差不多。
“你们家把这件事记得可真清楚啊,哪块石头都记得。”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岩石”
两人小心踩着岩块的棱角慢慢从山顶向西往下,这种踩着岩石的实感也让关黎明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
“诶?”
朝西下了一些,才看到一块比较平整的低岩上,被人刻了“佛爷座”三个字。像是用另一块锥子装的岩石敲出来的?那字体潦草的就像小学生用左手写的一样,歪歪扭扭不说,三个字一上一下根本对不齐。
“好难看啊,这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以前本来刻着更好看的字。”
“以前?”
“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见到过,像是专门会雕刻的师傅做的一样,不是现在这种字儿。”
“那原来的字儿呢?”
“不知道,像是被人敲碎带走了,总之是不见了。”
“所以村里人就补了这么一个?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佛爷座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白木兰答道。
“不不不不,字面意思什么的,很奇怪吧??”
“确实是字面意思。”
“真是佛爷座?”
“这里以前是个平整的岩石,上面有平滑的凹陷,就像是用水泥塑形了一样。所以老年间都说是佛爷的座位”
“佛爷是指?”
“就是指神明吧,反正不一样的年代肯定都有不一样的说法,总之到了如今,这个称呼就成了佛爷了。”
“这么个意思啊,也难怪你们都能记住是哪个岩石了。但是圆滑凹陷的岩石什么的,不亲眼看看的话,还真有点难以相信。”
“我亲眼看到过啦,阿明还不信我?”
“你这个……”
你这个苛刻的性格肯定不是会被信息熏陶简单的搞出臆想的人,所说的话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关黎明想这么说,但实在是很得罪人所以还是算了。
“我什么?”
“兰兰的话,肯定可靠啦”
她如此说道。
“不过我现在有些怀疑,太奶奶当年真的是因为逃难,躲在这里被发现的吗?”
“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是亲眼来看的好处了,我们听到的都只是别人的说法,都只是话语,是被塑造出来的信息。但实地本身并不会被塑造,这里是比较险峻的山坡,当年的话下面还会有水泊和河流,嘎查村子就在不远处,不管怎么想,爬到山顶这么险峻的地方呆着直到被人发现,都不该是一个逃难挨饿的九岁孩子会做的事吧?”
“会不会是贪玩什么的?毕竟小孩子的逻辑不能用大人的方式去理解”
“咱算大人的话——”
关黎明稍微沉默了一下。
“可他们说过太奶奶懂事,三四代人之间都有这种评价的话,我觉得不像是那种做事没有逻辑可言的野孩子。”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我觉得太奶奶和长辈们隐瞒的事应该不止所谓的九年,就连发现她的事都是编造居多,就算不是编造也有很多隐瞒。”
“……阿明,这种隐瞒和塑造,在田野调查中常见吗?”
“几乎……只要是传达,多多少少都会有的,故意的、间接的、被引导的、引导别人的事。邵老师说过,世界的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被塑造的,靠信息去简单的理解世界,会开始依赖传播和制造信息的人,依赖别人的思考,期待别人为自己思考,最后活到人为制造的世界里去。”
“所以你才没换专业啊”
白木兰感叹道。
或许从很早开始,从关黎明还是个小孩时开始,她就没有变过。
“但是太奶奶不在了,这是东西想问也没地方问了吧……但是你的姑姑看样子对她感情很深的样子,比别人都要深,或许可以问问她吧?”
如此问道,白木兰却蹲在那里摸着岩石,没有作答。
“兰兰?”
“嗯?……噢,问大姑姑啊,可以明天再问,明天太奶奶下葬后。”
“噢,对,明早下葬吧,今天是葬礼,还是别烦她了。”
两人如此说着,拍了拍膝盖和裤腿的尘土。
太奶奶下葬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了,关黎明这回在蒙蒙亮时认出了东边的山,在山的轮廓旁旭日缓缓升起,驱散了乡间的晨雾,到处都是公鸡打鸣和驴骡叫声。
在守夜一晚维持着棺材头的油灯亮一夜后,家里人遵照太奶奶的遗愿,以传统的方法来下葬。让儿子们抬着棺材,到指定好的地方为止不能触地。所以也得几个人带着板凳跟着,休息时把棺材放到板凳上。没有吹拉弹唱什么的,只是安静地走着罢了。
家里尽量凑出了有力气的男人们抬棺,而作为长子长孙的白木兰只是与关黎明一起,像是旁观者一样一路跟着而已。
男人们抬了一路,又歇一会儿,沿着乡间土路不断地走,又走到了树荫水泥路上,时不时还有农用车迎面而来,令关黎明胆战心惊。
不怕爬山,却怕乡间路,作为城里人的关黎明在白木兰亲戚们眼里已经是很奇怪的个例了。
棺材下葬,念经,盖土。
之后便坐车回去,人们都累得够呛,家里则准备了宴席要吃顿好的。
下葬之后人们的样子相比葬礼时候都变得正向了很多,大圆饭桌上也开始有谈有笑起来。这也是老时年间的规矩,回来之后一切都是吉利了,回来之后分福气,生活在送走故人之后依然要继续。
2
白木兰的生活,在那之后还在继续。
坐上汽车回城里时的谈笑,还没散去的同学会的喧嚣,还是坐在床边抽着细烟的林绒以及她的微笑。
大学生活来到了第二学年,但白木兰与关黎明一样都还只是大一,或许也可以说是大学生活刚开始。
白木兰很不习惯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但实际上也算已经习惯了如此。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转入城里的小学一年级,第一次拥有了最好的朋友。
但那也并不是白木兰的生活第一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失望,那就是长大的动力。每次失望,都意味着孩子的长大,因为那是理解到现实之后所产生的回馈。
就在其他小朋友自己都懵懂到意识不到幼儿园到小学有什么区别的时候,白木兰的生活就发生了一场剧变,让幼小的她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做失望。
那不是多复杂的记忆,父亲坚持要搬到城市做生意,爷爷奶奶和父母起争执,她站在一旁意识到了长辈们好像突然都因为这个旋涡而无视她。
原来如此啊,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只是一个小草一样的小孩,大人想呵护就呵护,不想呵护,连引起他们的注意都做不到。
在那之后就是搬家,父亲就不明不白的不见了。
不见了?就是如此,不在了。
在那之后母亲在老家就不受欢迎了,回了一两次老家的白木兰总是能听到那些亲戚和长辈说她妈妈坏话。但他们也没有多坏,母亲可以回去,也可以让白木兰呆在那里,也可以领走。恶化的只有感情,但没有人打算做什么坏事。这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但对于当时经历这一切的小白木兰而言,这样轻描淡写的告诉她:“你这情况也不算差”她可能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在那之后,父亲的记忆无比的清晰起来,只记得起他笑的模样。
在那之后,母亲考到了工作,终于不用再缩衣减食了。
父亲的记忆随着时间逐渐暗淡了下来,但只要想起来都是如身临其境一样的回忆,只要想起来就全是遗憾。
就像是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对老家的感情也不再那么黑白分明的单一了一样。可大姑姑还是不太喜欢自己和妈妈的样子,妈妈也基本没有回去过,每次都是让人带着白木兰来回或者让白木兰自己走。为什么那些满口大道理的大人,会那么多年对感情上的事紧抓着不放,无法释怀呢?
白木兰始终不懂,她也逐渐明白了大姑姑他们的情况。
自己出生前父亲的兄弟姐妹们,那一家人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太奶奶为什么不太喜欢自己,她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能够简单、轻易去下结论的事。
太奶奶去世之后,自那个夏日的葬礼之后白木兰回老家看望亲戚,实际上就是大姑姑一家的频率也变高了。每隔两年就会选择夏天的时候去一趟,暑假比较长,而且夏日的故乡更好看一些,更符合记忆一些。
每次去乡下的时候,大姑姑似乎都老了一些。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不知怎地,每次回去时候她也开始给白木兰准备大瓶的可乐,白木兰也只有回老家时候会去喝饮料。就像是什么仪式一样,白木兰明白自己不可能完全清楚她为什么准备,她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自己实际上不喝饮料。
就这样保持着被塑造的模样,“信息差”,挺好的。
太奶奶活了九十九年,在她死后,那九十九年是不是还流传在后代之中,发挥着影响呢?
在白木兰大学毕业后,在她二十八岁找到了农科院的工作,并且工作稳定之后,她就没法再在夏天回老家了,那些默契与规矩也就直接不复存在。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故乡,因为即便是过年也不会回去过年。
这时候,她才有种和太奶奶,与故乡那些人,与那些古旧的人们分别的实感。
这种实感令她不禁想到,自己是否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和父亲分离呢?在父亲不在的那天,那段时间,生活的剧变当中最明显的部分就是父亲的存在感随着他的不复存在,而异常的强化了起来,在生活、心里中都占了重要的位置,夺走了重要的位置。
有如此的感觉,白木兰的生活中也只有两次,一般人恐怕一次都没有吧?她如此想到。
一次,是小时候父亲的离去时候。
另一次,是在关黎明的葬礼那天。
那天,白木兰向单位请了假,凭着自己还没有熟练的车技与刚拿到的驾照,开着二手的轿车去参加葬礼。若是出了意外,那就是和关黎明在西北山地差不多的死法了,她开车时如此想着,反而没了恐惧与焦虑。
灵堂里,理了短发的关黎明在照片上微笑着,烫了发的白木兰看着这一切,总觉得没有分离的实感。
看着灵车启动远去,站在路边,白木兰的耳边不知为何响起了火车的轰鸣声。
轰鸣,有节奏的晃动。被递过来要喂自己的的一筷子鸭腿肉,还有举着筷子的关黎明幸福的笑颜。
原来回想到的还是在预科班时候的事,与关黎明一起去老家时的那些事,都只是鸡毛蒜皮,闲暇琐碎的无聊回忆。
关黎明总是会问她一些奇怪的问题,像是“有多少记忆才能算做人呢?”之类的,她既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怎么敷衍,只能去用既定的知识来让她安静的答案。
实际上很多事,她所说的很多事,白木兰都记在了心里。她有所触动,她有所思考,她被吸引而去,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不习惯被突然摆到了什么都知道的位置被提问而已。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关黎明当时借来的电脑上,那一句石川啄木的短歌。
“好诙谐的友人死后
脸上的青色的疲劳,
至今还在目前”
白木兰现在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回答她,没有和关黎明直说自己的想法。
享受生活的人离去了,厌恶生活的人还在活着。
不知是面对孙子还是重孙的时候,那个模样和熟悉的某个人实在有点像,就不自觉的想要逃开她。
对啊,我都九十九岁了,就差一年就要三位数了。表达也好,喜爱也好,这些有热量的东西都已经不再适合自己了,直接躲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九十九年了,一些事还是放不下,一些事还是无法释怀,恐怕就要这么直接带进棺材了吧。
一切都会结束的,也该结束了,就在那么一个熟悉的,夏日的下午,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感觉到一股战栗从脊椎直冲大脑。
时机再好不过了。
“兰兰?”
“嗯?……噢,问大姑姑啊,可以明天再问,明天太奶奶下葬后。”
“噢,对,明早下葬吧,今天是葬礼,还是别烦她了。”
两人如此说着,白木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和裤腿的尘土。
岩石本身已经被打碎没了原样,山顶上没什么好看的,所以关黎明打算下山去看看水泊所在的洼地和河沟,白木兰则点点头。
她的冷汗直冒,尽量走在关黎明的后面好隐藏自己现在窘迫和恐惧的模样。
那是,记忆?
亦或是,幻觉?
直到第九十九年的记忆,还是一瞬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