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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习惯 大妖 ...

  •   小骑刚醒的那几天对你戒心重得离谱,递过去的药碗他要拿银针试了才肯喝,放在桌上的吃食他要掰一块观察半天才碰。你没跟他计较,换了谁失忆躺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也没法心大到毫无防备。你照常给他换药送饭,偶尔说几句话他也不怎么搭理。

      有一天下午他在屋里砸了个茶杯,你推门进去看见碎瓷片散了一地,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手背上被划出几道新血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什么都没说,蹲下去把碎瓷扫了,重新倒了杯热水搁在桌上,关上门出去了。

      那天之后他看你的眼神变了一些,还是冷冷的,但里面那层厚厚的壳好像薄了一点。你们偶尔能搭上几句话,他回的字数从一两个变成了三四个。你发现他其实很安静,坐在廊下看你捣药的时候一动不动,眼睛跟着你的手走,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有一天他找到你说,听说城外某个山谷里有一种草药能恢复记忆,他想去找。你问他在哪儿听说的,他说上回你去集市时旁边有人在闲聊他听见了。你心里嘀咕什么草药这么神,但看他难得主动开口提一个要求,也不好扫他的兴,只说那山谷地形复杂你陪他一起去。他沉默了一下,别开脸说随你。

      进山的头半日还算顺利。沿着溪流往上走,窄窄的山道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小骑走在你前面,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你一眼,确认你还在后面跟着。你笑话他像个怕丢孩子的大娘,他没搭腔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你知道他是想绷着不笑。

      草药长在崖壁上,紫蓝色的小花贴着石缝一丛一丛的,他踩着岩石上去摘了几株装进布袋里。你站在底下仰头看他的背影,正想着这人以前八成是个富贵子弟……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山壁上松动的石块哗啦啦往下滚,把你们进来时经过的那段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们被困在山谷里了。你蹲在那堆碎石跟前研究了一会儿,估算了一下凭你俩的手脚得扒到什么时候才能扒通一条路,果断从怀里摸出传讯符点着了,往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说等着吧,翦烛来找咱们。小骑在溪边蹲着洗手,闻言没回头,只是问:"你怕我恢复记忆吗?"

      你说:"为什么要怕?恢复了是你的本事,我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他洗完手走回来在你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晚风从山谷的豁口灌进来,带着溪水凉丝丝的气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对你家里那些人,也是跟对我一样的吗?"

      "哪样?"

      "就……朋友那样。"他低头拨弄着手里的布袋口子,语气听着漫不经心的。

      你说:"家人是家人,朋友是朋友,意义不一样的。"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你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他说没什么。你们肩并肩坐着看天黑下去,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山谷里安静得只剩溪水声。你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异色的眼瞳被夜色模糊了深浅,看着像两潭安静的水。

      翦烛天快亮的时候才找到你们。他那大个子从碎石堆上翻过来时浑身都是灰,隔着帷帽看见你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废"。

      你站起来给了他一拳,他纹丝不动,倒是你自己的手骨震得发麻。他隔着帷帽淡淡扫了一眼你身边的小骑,那一眼很短,但你注意到了。

      回去之后翦烛拉着你到一边,帷帽底下声音压得很低,说你那个小骑去采的根本不是什么恢复记忆的药,根茎入药是剧毒,用好了能害人于无形。你张了张嘴,翦烛哼了一声说以为你知道那东西有毒不会真跟着去,谁知道你比他想得还蠢。

      你又给了他一拳。

      你后来没有问小骑那朵花的事。你有时候想开口,可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你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要是真想害你大半年里多的是机会下手,既然他什么都没做你就当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这个想法算糊涂还是算心大,可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

      后来到了七夕。

      东市的夜市比平时热闹了十倍。满街的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莲花灯,烛火在水波里一荡一荡的。

      你拉着小骑出来逛夜市,他有些不自在地皱着眉扫了一眼满街结对走过的男女,说怎么会有专门关于爱的节日,俗气。你说爱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他扭头说就靠那些信物和甜言蜜语?

      你笑着说你把什么都想得太复杂了,然后忽然凑近他,他条件反射往后连退了两步,耳朵尖泛了点淡红说你做什么。

      你笑着问他那干嘛跟我出来过七夕。他别过脸说怕你一个人没人陪。你说怎么会没人陪,我拉翦烛灵河初晴都可以。

      他声音紧了一下说你敢。你说有什么不敢的实在不行拉你“老父亲”卢基诺出来也行。他扭过头说你想什么呢,我都跟你出来了你还要叫别人。

      你笑得蹲在了地上。他站在花灯底下看着你笑,脸上又恼又拿你没办法。你站起来戳了戳他的肩膀说他别扭半天到底图什么,他没再别过脸,低头看着你,那双异色的眼瞳被满街的灯火映得明晃晃的,声音很轻:"你让我觉得,世上也许真的有真情这种东西。"

      他拉起你的手,在你手背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四周的人声灯影河水声,你在那一瞬间好像全都听不见了。

      可之后的事情,不像渡鸦说的那样圆满。他和你的分开,其实闹得很不好看。

      他恢复记忆之后很快就跟你坦白了。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你走过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脸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说他想起来了,他是当朝太子。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提大妖也没有提别的。你说哦,那你以后我还能叫你小骑吗,他怔了一下说随你,反正他到底叫什么不重要。

      你没听懂他那句"到底叫什么都不重要",以为他只是不想提皇室那一套。

      你们又相处了几天。那几天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你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看你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你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你带他回了你的住处,那是一个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卢基诺、瑶彩、翦烛他们都在那里。

      你带小骑去见了他们,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你注意到他看见瑶彩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瑶彩坐在水池边晾她的长头发,那双在日光下泛着淡银色的眼睛和耳后若隐若现的鳃线,只要有心去看,很容易发现她不完全是人类。

      他又看了一眼翦烛帷帽底下偶尔露出的与常人不太一样的肤色,看了一眼卢基诺手指关节上那几片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暗鳞。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找你说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他说:“你的家人们……不是人吧。”

      你承认了。你说是啊,我从小就在他们身边长大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说你知道吗,妖怪是会害人的。我见过,我见过一个妖怪用邪术控制我,逼我替它做事,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了我半辈子。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一群妖怪住在一起,还管他们叫家人?

      你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跟你提他被妖怪控制的事,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但你从他那紧攥着的拳头和压低的声线里听出了那股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恨意。

      你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说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可怜,可他也没想到你居然心甘情愿地跟一群妖怪厮混在一起。他说你跟着我走吧,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不是他们一伙的,你是人类,你跟我走。

      你说不行,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他盯着你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离开了。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追。
      ——
      ——

      小骑恢复记忆这件事,你其实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忽然就拼合在了一起;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躺在你院子的床上养伤时,半夜里反复惊醒的那些片刻里,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慢慢渗进了他空白的意识。

      你没有问过他,他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他只是某一天忽然不再对你投来那种茫然又戒备的目光了,他的眼神变得更深、更沉,像是里面多了一层你读不懂的东西。

      你当时以为那只是他跟你熟了,戒备心放下了而已,后来你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找回自己之后重新审视周遭一切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本名理查德·斯特林。当朝太子——准确来说,是一个被替换了身份、被强行塞进别人壳子里的"假太子"。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从他记事起,他的世界就是一片被大妖掌控的牢笼。那个大妖不知活了多久、不知从何而来,对人间皇位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却又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可以踏进皇城一步。

      于是它想了一个极其疯狂又极其缜密的法子:那年原太子纳尼撒尔出城狩猎的时候,大妖埋伏在半路将人掳走,随后动用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功力,施展了一门极其霸道的记忆替换术。

      皇城之内,上至天子下至洒扫的宫人,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悄无声息地篡改了,他们记得的太子,从始至终都是理查德·斯特林。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里面装着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大妖大多时候不能完全化形。它更多是一副半人半兽的狰狞模样,披着浓重的妖气游走在宫闱暗处,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它用邪术在理查德身上下了慢性毒,每月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五脏六腑像被千根针同时刺穿,只有去找大妖才能缓解。

      理查德就这样被牵着走了很多年,白天顶着太子的身份在朝堂上扮演一个他从未选过的角色,夜里回到寝殿独自忍受蚀骨的疼痛,而大妖永远在暗处盯着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夺取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好以"太子"的身份走完最后一步棋。

      可理查德没有让它得逞。

      他看起来被牢牢束缚了那么多年,看起来顺从、隐忍、毫无反抗之力,可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些独自熬过的深夜里早已悄悄布下了自己的局。他找到了一些通晓奇术的人,这些人隐在民间,不属任何门派,对大妖的邪术有所了解。

      理查德花了很长时间跟他们联络、筹谋、等待时机。在大妖即将真正夺取他身体的前夕,他发动了反扑。那是一场仓促而惨烈的搏杀,大妖确实被他击成了重伤,可它实在太强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理查德最终只能在那场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底牌的反抗中落荒而逃。

      他狼狈的逃出去之后,路上摔下了马,砸进了那片草丛里,什么都忘了。

      那之后,他被你救了。

      ……

      而在理查德逃亡的那段时间里,大妖也没有闲着。它虽然重伤在身,但依然有能力先把原来的太子纳尼撒尔抓回来,它需要一个傀儡坐回那个位置,好让皇城里的人不至于起疑。

      纳尼撒尔同样被大妖控制了那么多年,内心早就不甘了,可他力量微薄,挣脱不了那只看不见的手。他试过很多法子都无果,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多年前被送出宫、辗转流落到风行派的亲弟弟——伊塔库亚。

      纳尼撒尔找上门的时候,拉格莎很意外。风行派不是什么大门派,藏在山里过自己的日子,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室的太子会出现在她面前。

      可她看着纳尼撒尔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那张脸跟她的养子伊塔库亚如出一辙。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帮助纳尼撒尔。

      她教他一些东西,帮他了解那些大妖的弱点和邪术的破绽,只是她不知道纳尼撒尔被大妖圈养了太久,学的也全是阴招邪术,他骨子里已经不太分得清正道和邪道的边界了。

      纳尼撒尔最终成功灭了那只大妖,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大妖死了,可他动用的那些邪术反噬的力量把整个风行派搅得支离破碎。

      他匆忙离开之后,拉格莎带着伊塔开始逃亡。整整两年,他们在山野间东躲西藏,可纳尼撒尔的余党终究还是找到了他们。

      纳尼撒尔打败了大妖,却没能赢回太子之位—,因为理查德已经回去坐稳了那个位置。他暂时在理查德面前讨不到便宜,便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抹除一切和自己动用邪术有关的痕迹。风行派就是那个痕迹,是他通往黑暗路上最明显的一串脚印。

      整整两年,纳尼撒尔一边防着理查德追击他,一边手伸得越来越长,把风行派的人一个一个从这世上清理干净,到最后几乎一个不留。

      除了伊塔。那个很小的时候就被意外送走、然后被风行派捡回去养大的孩子。纳尼撒尔的弟弟,风行派最后的活口。

      至于理查德和皇室的姓对不上这件事——照理来说,一个假太子只要查一查族谱就能被拆穿,可大妖留给纳尼撒尔的麻烦远不止这些。那个记忆替换术实在太强了,强到大妖把自己大部分的力量都灌注在了那上面,所有人的认知都被焊死在一个虚假的记忆里,连查族谱这种事都会自动被记忆修正成"合理"的模样。

      纳尼撒尔后来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他明明知道理查德是假的,明明知道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可全天下的人都不记得真正的他,他喊破喉咙也没人信。
      ……
      ……

      理查德回了皇宫,发现局面已经变了,纳尼撒尔和大妖两败俱伤,大妖死了,纳尼撒尔也元气大损。

      他很快收拾了残局,拿回了太子的位置。纳尼撒尔那边除了继续追杀风行派的余党之外已经翻不出别的浪了,理查德决定缓一口气,先来找你。可他在你身上和你的组织这边耗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等他回去再对付纳尼撒尔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

      而就在那段"缓一口气"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了一个道士,专门捉妖除祟的那种。他带着那个道士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你的住处,你后来才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想法——他始终无法接受你跟一群妖怪住在一起这件事,被大妖控制多年的经历让他对一切非人之物都怀着深刻的恨意和不信任。

      他觉得自己是在"救"你,把你从那些妖怪身边带走。他甚至想,如果你不愿意走,那就让道士把你的那些妖怪家人除掉,你没了牵挂自然就会跟他走了。

      可他低估了你那些“家人”的实力。道士的符咒还没贴上门,就被翦烛从背后按在了地上。

      理查德自己也被卢基诺用一道青色的锁链缚住了手脚。你被叫过去的时候,看见他被几个家人围在中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平静,像是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觉得大不了就是如此。

      卢基诺站在一旁,那只覆着暗鳞的手搭在椅背上,语气平平地问你:"小麻烦精,人是你带回来过的,你自己想想怎么处理吧。"

      你走到理查德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瞳还是那么好看,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跟七夕夜花灯下的那一片柔软完全不一样了。

      你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你的家人。

      他抬起头看着你,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那个大妖如何把他从原来的生活里掳走,如何替换了所有人的记忆让他成了太子,如何给他下毒每月逼他去求药,如何像捏着一个木偶的线一样操纵他的每一步。

      他说他活到现在,所有的不幸都是拜妖怪所赐,而你却告诉他有妖怪愿意当你的家人,告诉他妖怪也可以和善可亲,他不信,他不信也不愿信,他只想把你从那个他觉得危险的地方带出去。

      他说完这些,声音是哑的。然后他说:"跟我走,好不好?你是人类,你跟我回宫,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别再跟这些妖怪待在一起了。"

      你站起来,退了一步。你说:"不可能的。"

      卢基诺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不打算杀生。再说这人现在是当朝太子,杀了他后患无穷。

      他想了想,说既然不能杀,也不能就这么放了,那不如想个别的方法。你看着理查德被锁链缚住的样子,忽然对卢基诺说:"您不是很喜欢研究药吗?你有没有办法……把他的记忆抹掉?"

      “反正他肯定习惯失忆什么的了。”

      理查德猛地挣扎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他盯着你,声音陡然抬高:"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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