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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4.说书人 风月往事 ...

  •   伊塔的伤养了将近一个月。

      你和芬森刚把他抬回你的小屋时,他浑身血污,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断的丝线。擦干净那些血迹,看得出这是个极年轻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没长开的青涩。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醒来之后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你后来从翦烛那里断断续续拼凑出他的遭遇。风行派,灭门,养母拉格莎被杀,追杀他的是他亲哥哥纳尼撒尔。细节太绕——什么太子真假、大妖夺舍、邪术反噬……你听得头疼,只明白一件事:这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你甚至不确定"引导"这个词合不合适。你算他什么人呢,一个半路把他捡回来的人罢了。你更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揣着一团复仇的火,那团火该不该烧起来,你没有立场替他拿主意。你只能做一些最笨的事:给他做饭、换药、添衣裳,让他有个地方住着,至少暂时不必再逃亡。

      那天早上你坐在院子里捣药,抬头看了一眼伊塔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该带他出去走走了。整天闷在屋里头,人的心是会发霉的。你去敲他的门,说要去东市办点事,问他要不要一道。隔了片刻门开了,他站在门后,衣袍穿得整整齐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人已经迈出了门槛。你转身走在前面,步子放得不快不慢。

      东市的早晨最是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零嘴小食的把街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包子铺的蒸笼一掀,白腾腾的热气裹着面香往天上窜。你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伊塔,他就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不近不远,视线低垂着落在脚前的砖缝上,周遭的一切热闹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你路过那家糕点铺子,停下来跟掌柜的要了一盘桂花糕。刚出锅的糕体金灿灿的,面上撒着蜜渍过的干桂花,甜香气隔着半条巷子都闻得到。

      你端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盘糕,拿竹签的动作有一点迟疑。你没有催他,靠着柜台边假装在看隔壁摊上的竹编篮子。过了几息,身后传来竹签碰着瓷碟的轻响——他咬下了第一口,然后动作渐渐快起来。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沾了一粒金黄色的糖桂花,他自己浑然不觉。

      整盘桂花糕见了底,他才放下竹签,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

      你转回身,看着空碟子,问他:"你喜欢吃甜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答:"不喜欢。"

      你没戳穿他。整盘桂花糕他一个人吃完了,连渣都没给你留。你转头又跟掌柜要了一包蜜饯,油纸裹着,塞进他手里。他看了那包东西一眼,揣进了袖子里。

      你带着伊塔穿过东市的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荫底下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渡鸦先生正坐在桌后头喝茶。他二十来岁的模样,清瘦,扇子上画着一只渡鸦立在枯枝上。

      你常来听他讲那些灵异志怪的故事,狐妖报恩水鬼索命山魈娶亲,听着总觉得亲切,毕竟你从小在一群不太像人的家人身边长大,你养父卢基诺偶尔会变成一只通体暗青鳞甲的蜥蜴,瑶彩是鲛人,腿一入水就化出鱼尾。一群非人的家伙凑在一起过日子,比正经人家还要热闹几分。

      而且用你这个穿越人士的角度来看,这货算在讲聊斋。

      你拉着伊塔在竹椅上坐下,等着渡鸦开讲。今天他倒反常,没拍惊堂木讲志怪,扇子一展说:"今日不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了,讲一则风月情事。"周围几个常客起哄笑他改行当月老,他也不恼,摇着扇子补了句:"故事就是故事,虽然涉及一些现实元素,但若有雷同纯属巧合,各位听个乐子就好。"

      他开了头,你一开始没太在意。风月情事你听过不少,无非才子佳人有缘无分那一套。可听着听着你忽然就不对劲了——

      那故事里的女子捡了个失忆公子给他起名叫"小骑",公子受伤后满心戒备,女子不恼不怒地照顾他,两人一起去山谷采药被困,七夕夜里公子拉着女子的手说"因为你,我愿信世上有真情"……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钩子,把你心底深处那些很久没有翻出来看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拽。

      你没有在听渡鸦了。那些过往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样,一张一张在你眼前翻了过去。
      ……
      ……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从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上摔下来,面朝下砸在路边的草丛里,后背被锐器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把浅色的锦袍染成了黑紫色。你那天本来要去采乌风草,远远看见有人从马上栽下来,第一反应是碰瓷——谁家公子哥穿那么讲究骑着好马在野外跑,摔了能讹上哪个倒霉蛋。

      你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真伤了,后背上那道口子翻着皮肉,脸色白得像张纸,呼吸浅得几乎探不出来。

      你把他拖回了住处,花了大半个时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忙完的时候天擦黑了,你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喘了口气。他在半夜醒了,你正趴在桌上打盹,忽然听见床板吱呀一声,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把冰冷的匕首就贴上了你的脖子。

      他半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已经睁开了——右眼黄棕色,左眼蓝色,在昏暗中格外分明。

      他攥着匕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里全是戒备和茫然,像一头受了伤又被困住的野兽,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你没动,甚至没有急着把脖子从刀刃旁挪开,只是抬起双手做了个"我没恶意"的姿势,语气平平地说:"我刚给你包扎完伤口,你这样拿刀对着救命恩人不太好吧。"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刃口的凉意贴着你的皮肤微微颤抖,他确实没力气了,那一下几乎是他把所有残余的劲都使了出来。漫长的几息之后,他的手腕终于松了,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床沿上,整个人也脱力地倒回了枕头里。

      你问他叫什么,他说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来历、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全想不起来。你说那我总得叫你点什么吧,你从马上摔下来的,就叫你小骑吧。他没理你但也没反对,你当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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