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过度》居九戒

63、连见面的呼吸也反复练习

　　“也总，干嘛呢？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许威躺在自家沙发，刚啃完一块西瓜，下巴颏还留了一颗西瓜籽，就跟存了心要给陈亦添堵似的。
　　陈亦既不管是不是视频通话，也不管视频那头许威“哎哟我去，您给我看哪儿呢”的抱怨，他两手摸向牛仔裤的屁股兜，终于找到钥匙。“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自个儿当老板？我刚从‘沙丁鱼罐头’里钻出来，累都快累成狗了还肯跟你视频，你也总我够给你面儿了，你还敢嫌我慢！”
　　“没没没，我哪儿敢呢。”许威哈哈一笑，“嗐，我不也是过来人吗。想当初咱上学那会儿，一学年两学期的比什么都漫长难熬，后来毕业工作了呢，每□□九晚六是过得挺快，但一到年底，还真是讲不清这一年到底忙了些啥。要我说，也总你也是，你爸他公司现成的老板不去当，偏跑那么远做什么健身教练，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我乐意！”陈亦把钥匙丢到餐桌，冰箱拿了瓶矿泉水后也瘫到沙发。
　　许威去年初辞了他爸妈给他安排的铁饭碗，拉着他准媳妇儿戴娇珩，俩人一块儿在老家开了家摄影店，在苦撑一年后，今年店里生意终于有了起色。这不，事业一有成，那双丰收的下一步可不就得顾家庭了。
　　“怎么样也总，你哥们儿结婚，得回来吧？”
　　“你不废话么！”许威能跟戴娇珩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比谁都喜闻乐见，“倒是许总你，几个意思？国庆办酒席，你提前两个月请人？怎么，怕你也总来不及给你准备大红包？”
　　“哪儿能啊，我不是怕你贵人事忙，所以先报备吗。然后吧，要是你不介意，我还想请也总你顺便也给我当回伴郎，成不？”
　　“伴郎？这我怕是——”
　　陈亦回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许威立刻堵其后路，动之以情又挟之以无赖，道：“求你了也总。你不用费神别的，只需要提前一天回来就行。而且，你以前可答应过我，说以后要给我做伴郎！”
　　“我答应过你这个？”陈亦明显不信。
　　“对啊，那我还能记错！”
　　“......”记错不至于，瞎编乱造有可能，“那咱班那些人，你还联系了谁？”
　　“我们家珩说，蒋颖、秦栩跟隋婧她已经打过招呼，至于洪天逸跟周志鹏，他俩十有八九也能来......那就唯独缺学霸了！”
　　陈亦置若罔闻，心里不禁暗想：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功力半点没退步呢？
　　结束视频通话后，陈亦立马先去冲了个冷水澡，他健身房里带着学员运动一整天，回来进了屋光聊天又忘了开空调，大夏天的，他浑身臭汗，就连“管家”打他面前路过，都特地走了段抛物线的猫步，显见得是嫌弃他不愿意靠近。
　　“你个小没良心的，亏我把你喂得比猪都肥，你就这么嫌弃我？”
　　陈亦自认是合格的铲屎官，每个月一发工资首先想到的就是给家里这只狸花猫添口粮买零食，每一天尽心尽责地给它喂食铲屎，它想玩他就陪他玩，可它倒好，身上流了汗不给抱，肌肉太硬咯到它不给抱，对它太热情了也不给抱......伺候它倒比伺候人还累。
　　“你说他那人怎么回事儿？闲得蛋疼集卡呢？花了钱办健身卡，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也没见半个人影儿。什么意思？人间蒸发这么多年没半点儿消息，这会儿又不知道打哪儿突然蹦出来......”陈亦把“管家”抱在自己肚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挠背。
　　“管家”被伺候得十分受用，眯着眼，偶尔哼哼两声算作给它铲屎官的回应。
　　陈亦抱怨完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微信，往下划拉，显示他一周前已通过好友申请但俩人至今没有任何对话，顶着公司LOGO作头像，微信名是“SYF”的，就是不知道打哪儿突然蹦出来的那位。
　　那天他走后，小唐把他填的入会表递给陈亦看，上面他既留了公司地址，也留了手机联络方式。陈亦只扫了一眼就把表格还给小唐，因为怕自己不小心记下来。他自认为时过境迁，再重逢，心平气和地道一句“好久不见”并不难。然而现实是，回到家，他简直莫名其妙地一把抱起并不想被打扰的“管家”，对于即将而来的打照面反复练习。
　　他像个傻瓜，因为自那天之后，那人根本就没再出现在健身房。两周过去，陈亦耐心告罄，但他不愿意主动联系，于是旁敲侧击地向小唐打听。小唐给他打电话确认了情况，又私心加了他微信，然后将“爱登堡私教艾伦”的微信推给他以便他随时预约。
　　当天傍晚，陈亦就收到他的添加好友请求，他纠结了半天，直到临睡前才点了同意，然后丢开手机，忐忑地睡下。第二天起床，他打开微信查看，什么都没有，第三天，仍然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又过去一周，陈亦基本可以肯定，他其实就是在敷衍，敷衍地接受小唐的推送，敷衍地添加好友，敷衍地将他的微信晾在众多微信好友当中。
　　***
　　周五六日向来是沪上各大健身房人最多的时候，陈亦前脚刚送走一名会员，后脚就被同事拉到墙角哭诉求安慰。
　　“......对谁都笑脸相迎，怎么换成我，我不过就是开他一句玩笑，再说又不是第一次开这种玩笑，哦，他就生我气？就知道对我生气！”
　　要换作旁人，陈亦早找借口开溜，可小新是他在这儿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而且也是他介绍自己到爱登堡当健身教练，因此他自然是没法对他视而不见。
　　“要我说，你也别太任性。谁不知道你最擅长的就是惹他生气，可你见他哪回真生过你气？就是真生你气了，还不是过两天就又巴巴地黏着你。知足吧，像你们家林洋这种男朋友，打着灯笼都再找不到第二个！”陈亦对他俩都太了解，成天吵吵闹闹，三不五时就冷战互不理睬，实则是把这些当情趣。别看这会儿是向他吐槽埋怨，他要真顺着他一起吐槽，他一准儿翻脸又偏袒起自己对象来。
　　果不其然，虽然气归气，但对象被夸，小新心里也跟着受用，“那我能不知道吗？要不然我怎么会偏偏就认准他。可亦哥你是没见着，就为了气我，他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跟他哥们儿出去喝酒，夜里我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真的是又急又气又担心。反正我不管，我这回是铁了心要离家出走，也让他急一急。你要是忍心我流落街头你就别管我，要不你就收留我几天，我也不白吃白住，但凡待几天，‘总管’的食和屎我就包几天！”
　　什么“食屎”乱七八糟的？陈亦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家你是去过的，可就一张床，我顶多只能让出我家的沙发给你。”
　　“那有什么，”小新挽着陈亦的胳膊，一本满足地卖乖道：“谢谢亦哥，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睡大街！”
　　陈亦撇嘴，就他还睡大街？他们健身房甭管男教练女教练，这十几号人里头，就属他最懂得心疼他自己，宁可钱少赚，也绝不委屈自己累着自己。
　　“行了，我还有学员要过来——”陈亦抽出自己的胳膊，转身，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在目光注意到距离自己不过几米开外的那个人时，骤然消失。
　　小唐探着脑袋一直在留意宋禺斐的一举一动，见陈亦跟郑明新窝在角落已经聊完，她立刻凑过去，替他们作介绍道：“宋先生，这就是我之前推荐给你的教练艾伦。艾伦，这是上个月新入会的宋先生，我跟你提过的，记得吧？”
　　“记得。”陈亦点头，又转头拍了拍小新的胳膊，示意他先进去。
　　长得好看的人有一点好，那就是甭管男女，总会免不了多看两眼。小新在越过宋禺斐后，回头挤眉弄眼地冲陈亦比划脸，用口型说：这男的帅！
　　“跟我来吧。”陈亦把他带到一旁的会客桌，“坐。在正式上课前，我有必要先确认一下，请问您的健身诉求是想加强肌肉训练呢还是力量训练？”
　　“嗯？”宋禺斐恍若未闻，他掀起眼皮，神情落寞地望向对面的人。
　　自打见面的第一眼，陈亦就看出来了，他的眼睛里没有错愕。他蹙眉，幽幽地长出一口气，沉着脸问：“你已经知道是我？”
　　宋禺斐抿着唇，点了点头。前台的女孩把名叫“艾伦”的微信推过来后，像是为佐证自己所言非虚，“艾伦”确实是他们这最好的教练，因此她特地给他发了一张偷拍照，照片里被打了“艾伦”tag的那个人，他穿着运动短袖短裤正在向身边的学员演示正确的手臂拉伸姿势。宋禺斐乍一看到照片，不由呼吸一窒，心脏一紧，他再三确认，确认了照片里的人的的确确是陈亦没错。顷刻间，他被狂喜覆盖，然而转瞬，先有多惊喜，后就有多苦恼。
　　一个人一旦活在回忆里太久，现实中也就令人越不敢轻易靠近，那是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担心和害怕，担心物是人非，害怕到头来仍是如梦幻泡影，徒余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