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赵行吟

5、5 那一眼，留

　　“我可不管你了，困了自己去睡。”
　　朱茜翻了个身，把宁亦蓝卸下来。宁亦蓝歪到一旁，两条手臂还搂着朱茜的脖子。
　　“我要睡你的床。”
　　“行，那我睡北屋，”朱茜握上宁亦蓝的手腕，晃了晃，“能松手了么。”

　　宁亦蓝看着朱茜，忽然一使劲把朱茜搂近，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睫毛似乎都能交结在一起。
　　“你屋床那么大，”宁亦蓝眨了眨眼睛，“我不想一个人睡。”
　　“不行。”朱茜立刻拒绝。
　　“哎呀，行。我再拿一条被子，不跟你抢，还不行么。”

　　朱茜冷笑一声。

　　宁亦蓝发现了新的乐趣，她在朱茜幽黑的瞳仁里找到自己的影子，等朱茜垂下眼眸，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先说好，各睡各的，”朱茜咬着牙，说，“你再敢抢我被，我就把你踢下去。”
　　这种对话在之前发生过无数次。朱茜的不情不愿全写在眼睛里，这和她平日里正经冷淡的样子很有反差。宁亦蓝朝着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咯咯笑起来。

　　宁亦蓝舒服地缩进被子，支棱起一颗脑袋，警惕地看着朱茜。朱茜拿着手机，正要往卧室外面走。
　　“你干嘛去？”
　　朱茜看看时间，十点四十，“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你的事儿。”
　　宁亦蓝沉默了一秒，扑通一声，像青蛙扎进池塘一样消失在被窝里。床上留着个人形轮廓，动也不动。

　　朱茜来到厨房，她没有开灯，适应了黑暗，就那样坐在宁亦蓝刚刚坐过的位置。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高灵，时间在六天前。朱茜顺着拨了过去。

　　“茜茜？”对面那道声音有几分惊讶的意思。
　　“妈。”
　　高灵坐起来，撕掉面膜，“妈妈都要睡了，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宁亦蓝，她和我们年级主任起冲突了……”朱茜低声说，“主任说明天让家长去学校。”
　　高灵皱眉：“怎么起的冲突？严重么？”
　　“不太严重。就是主任抓住宁亦蓝在走廊说话，然后宁亦蓝被扇了一巴掌。”

　　“不能吧，”高灵回想了一下李主任和善的脸，“李明山因为这点事，动手打学生？”
　　朱茜看着窗外阑珊灯火，无声笑了：“不是李主任，妈，李主任不带我们了。换成了龚海英，我上周和你说过来着。”
　　“哦哦，我想起来了，”高灵的语气严肃起来，“小宁怎么样？是不是她先气人老师的？”
　　“宁亦蓝的脸肿了一晚上，”朱茜顿了顿，“妈，宁亦蓝不是那种故意违纪的人，如果有错，她自己会认。”
　　“她要是没错，怎么人老师不打别的同学？”
　　“因为，”朱茜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没有错，宁亦蓝一定不会认。”

　　朱茜仰起头，她的脸暴露在黯淡的光下，周身仍浸在暗处，那不甚艳丽的五官成了构图的中心。无边寂静包围着一种不起眼的坚定，它纤细、苍白，让人疑心它是容易摧折的。

　　宁亦蓝就站在厨房外，她捋一把头发，像是捋松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靠在墙边，看着天花板上车影游移。

　　“……我明天去找你们龚主任谈一谈。你早点睡，别跟着瞎掺和，小宁的事不要影响到你，明白么。”
　　朱茜轻声说好，然后通话结束。她刚要回房间，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给父亲再打一个电话。

　　朱孝全这边的情况就有些困难了，朱茜一连打了三个都是无人接听，但朱茜没有放弃。
　　第四遍末尾，朱茜终于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茜茜！”

　　那声大得震耳朵，还有群魔乱舞的背景音，朱茜几乎都能闻到烟酒味，她叹了口气：“爸你又喝酒啊。”
　　“跟几个哥们儿多年没见了，没喝，没喝，”朱孝全大声说，“最近你学习怎么样，钱够花么茜茜？”
　　朱茜：“……学习好，钱够花。爸，你记不记得秦海峰，我们校长。”
　　电话那边，有人向天再借五百年，一堆叫好声中还夹杂着女人的笑声。朱孝全没听清：“谁？”
　　朱茜深吸一口气：“秦海峰啊！一中校长！找他有事！”
　　朱孝全捂住听筒，回身吼道：“都特么别吵吵了！”

　　“你找校长什么事，茜茜？”朱孝全的声音再次传来，清晰了不少，也没了杂音。
　　“不是我的事。”朱茜把晚自习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带点抱怨地说，“爸，据说龚主任年年带高三，可我感觉，她还不如我们原来的李主任呢。你能不能跟秦校长说说……”
　　“年年带高三？她叫什么？”
　　“龚海英。”
　　朱孝全想了想，一笑：“哦，难怪了，姓龚，教育局那谁的老婆，都说她很严格的，手底下出成绩。”
　　朱茜也笑：“她是挺厉害，我们经常上着课就能听见她在走廊骂人，她在二楼骂，五楼都能听见，骂得可难听了。”
　　朱孝全：“那你好好表现，别让她骂着你。”
　　朱茜哼一声：“宁亦蓝也没表现多差，还让她扇了呢。”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说你妈明天去学校找她谈么？”
　　“嗯。”
　　“那你就不用管了，安心学习。还有别的事吗？”
　　朱茜咬了一下嘴唇：“没了。你少喝点酒。”

　　通话结束的手机放在那里，不一会儿黑了屏，半晌，一条短信过来，映亮朱茜的眼睛。
　　朱孝全往她的卡里打了三万块。

　　朱茜看着这个意料之中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朱茜回到房间时，宁亦蓝还没有睡，一双黑眼睛压在被子下面，像一只寄居蟹一样看着她。
　　“你打完电话啦。”
　　“嗯。”
　　“那睡觉，”宁亦蓝拍了拍身边的被子，“你一条，我一条。”

　　朱茜把卧室顶灯关掉，打开台灯，坐在学习桌前翻书包：“我还有数学错题没整理完。”
　　“现在都几点了，”宁亦蓝抗议，“你明天能起得来么。”
　　朱茜看了看她：“要不是你，我晚自习就能写完。”
　　宁亦蓝怒了：“我求你管我了？”
　　朱茜从容地翻开书：“那你现在也不要管我。”
　　“你开着台灯我睡不着。”
　　“你可以去北屋睡。”

　　“……”宁亦蓝恶意地说，“你就熬吧，本来也没几根头发，秃了更好看。”
　　朱茜不搭理她，自顾自地写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宁亦蓝强撑着不睡，哪怕困得胡说八道。视野中，朱茜的背影还是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丧失意识的边缘，宁亦蓝不再出声了。朱茜转过身，看她一眼。

　　那一眼，留在宁亦蓝的梦里。

　　黑暗，光晕，寂静，柔软。平淡面容，深深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