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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你会舍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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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朱茜做了很长的梦,梦中景象一幕一幕毫无章法,都是她的记忆,像被剪碎又乱序连起。
天上飞满风筝,绿茵场游人如织。
小朱茜指着天边摇摇欲坠的凤凰,对父亲说:“爸爸,风筝飞走了。”
朱孝全在专注地打电话。他听到人名、价格与数目,隐约看到自己辉煌的明日,听不到风筝,也看不到七岁的朱茜。
朱茜没有哭闹,也没有表示一点抗议。她低下头,摆弄手中空空的线轮。线竟然是直接缠在线轮上的,根本没有系紧固定。这家店不好。
就在刚才,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朱茜感觉自己甚至抓住了风,可在风筝带线飞走的那一瞬间,她失去所有骄傲。
朱孝全终于打完电话:“诶?风筝呢?”
“飞走了。”
“也行,正好回家吧,爸要出去办个事儿。”
“妈妈还没回来,她临走时说让咱们等她。”
朱孝全挠挠头,表情很不耐烦。
终于,高灵领着个小女孩,向他们走过来。
朱茜认出那是宁亦蓝,但又觉得她陌生——从前她总是拿着新奇的玩具,辫发精致,高高扬起头,拉着朱茜疯跑。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默,沉默得近乎无助。
“茜茜,小宁以后就住在咱们家里,”高灵的眼睛还有点红,语气温和,“你是好孩子,多照顾妹妹。”
朱茜顺从地点头,从妈妈手里接过了宁亦蓝的小手,宁亦蓝的手很凉,又软,令朱茜忍不住握得更紧些。
尽管她们俩的姥姥——那两位和蔼的、已过世的老人是亲姐妹,而高灵和表姐楚晓霞的感情也很好,但朱茜认为,自己和宁亦蓝的血缘实在算不上亲密,宁亦蓝也从未叫过她一声姐姐。
“你怎么了,宁亦蓝。”朱茜问。
宁亦蓝低着头,没有回答。
高灵把朱孝全拽到一边,两人要谈些什么。父母的脸色都不好,朱茜看在眼里,觉得那或许是争吵的前兆。
随着越来越激烈的对话,高灵手里的塑料袋开始大幅度摇晃起来,那是一只凤凰风筝和一套线轮,与刚才朱茜丢失的一模一样。
朱茜摇摇宁亦蓝的手:“宁亦蓝,你想不想放风筝。”
宁亦蓝依然不说话,倒是抬了头,看漫天飞舞的美人和凤凰。
朱茜走过去,指尖碰了碰高灵的手背,“妈,能不能把风筝给我。”
高灵的火气一时没有降下来:“这是给妹妹买的,你和妹妹一人一个,你的风筝呢。”
朱茜小声说:“飞走了。”
高灵厉声道:“风筝都能放丢,这么不小心,你还能做好什么事!”
朱茜不很介意自己挨训,最怕是朱孝全横插一句“哪有你这么训孩子的”,那样场面会更糟。
身后忽然传来宁亦蓝的声音,她嗓子哑了,怯怯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灵姨,我和朱茜放一个风筝就行。”
焦点转移。高灵和朱孝全一同看向宁亦蓝,两道目光从上而下落在她身上。从他们看到宁亦蓝的表情里,朱茜读出怜悯,更多是无奈。
朱茜忽然很难过,比自己挨训还要难过,但她说不清原因。她只是觉得,宁亦蓝不该被这样看着。
高灵把风筝递给宁亦蓝,嘱咐她们不要走远。
朱茜和宁亦蓝慢慢地走着,周围不时有玩闹的小孩子横冲出来,他们手里都牵着长长的风筝线,连上青天。
“就在这吧。”朱茜停下来,等宁亦蓝拆包装。
宁亦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失神一样。风吹的塑料包装沙沙响,宁亦蓝的头发也被吹得很乱,刘海应该是有很长时间没剪过,厚厚地压着眼睛。
朱茜试探地去拽宁亦蓝手中的风筝,动作很轻,拿到手后看了看线轮,她可不想重蹈覆辙。
“呃……宁亦蓝,我们可能要先把线轮拆了,”朱茜指着那厚厚的一盘子线,说,“他家的风筝线到头可能没系紧,我的风筝就是这么飞走的,唰一下没了,我手里就剩个轮,你看。”
宁亦蓝看着光秃秃的轮子,露出了一点惊讶的、想笑的表情。
朱茜很受鼓舞。
于是两个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剪不断理还乱,直到天都黑了。
关于那天下午,朱茜记得风筝,记得宁亦蓝,还记得她的眼泪不知从何时开始,默然成行地从漂亮的眼中滑落,像无穷无尽的风筝线。
宁亦蓝的反叛,在十三岁时初见端倪,在十五岁时已经是鼎盛了,并且毫无衰落趋势。
开始的时候,高灵总向朱茜抱怨,宁亦蓝小时候是多么听话乖巧,可现在如何如何。朱茜安抚性地附和,然而这不代表她赞同,她有点想笑。
乖巧。听话。呸。
妖女从来都是妖女。
后来高灵变得愤怒,从游戏厅、冷饮店等各种地方把宁亦蓝拎出来,把宁亦蓝家中变故说了一次又一次,声泪俱下,借此激励宁亦蓝好好上进。朱茜就在一旁,抓住宁亦蓝不让她溜掉,两人暗暗较着劲,忍着笑。
朱茜觉得母亲简直是一个反向的祥林嫂,就算宁亦蓝是匹狼,也该学会怎么嚎她家的故事了。
在高灵口中,宁国良是个债台高筑的亡命徒,楚晓霞遇人不淑,绝望自尽——
“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老天瞎了眼。”
朱茜记事早,她记得几年前宁家如日中天的时候,高灵曾指着朱孝全大骂他不如宁国良有头脑,又计较楚晓霞待自己的态度不如以前亲厚,说来说去,落在一个钱字上。
而如今,高灵的眼神只流露怜悯和轻蔑,每逢她当着宁亦蓝的面指责宁家的时候,朱茜总是默默地想,母亲倒还记着她自己曾经窘迫又不忿的样子么。
其实有很多次,朱茜几乎忍不住要提醒母亲,并在心里隐隐期待她的表情。可还是算了,人死万事空,毕竟,高灵收养了宁亦蓝。
再后来,朱茜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父母越来越忙。高灵默认了宁亦蓝的自由生长。
“考不上大学找不着工作,我养她,只要她平平安安一辈子,嫁人、生小孩,我也算对得起霞姐。”
听到高灵说这些话的时候,朱茜认真地看了看母亲。高灵脸上还保有几分年轻时的艳丽,其实单从外表来看,她和宁亦蓝倒更像是母女。
高灵话锋一转——“但你不行,朱茜,你给我好好学习,能走多远走多远,不能学坏,明白吗?”
朱茜笑了,发自内心的。
宁亦蓝换男朋友很有规律。
一学期谈三个,一学年谈六个。
朱茜从没见过宁亦蓝写作业,她怀疑,宁亦蓝的墨水笔都不会用得这么快。
寒暑假不谈。
朱茜问过她为什么,宁亦蓝笑嘻嘻,说,因为你也放假了,有人陪玩,还有人给花钱。
这倒是真的,朱茜腹诽。
高灵给她们不菲的零花钱,宁亦蓝全用在吃喝玩乐谈恋爱上,朱茜全用在宁亦蓝身上。因而宁亦蓝有很多很多朋友,朱茜几乎只有宁亦蓝。
在这一场又一场玫瑰色游戏中,宁亦蓝享有绝对的主权。她说谈就谈,她说断就断。
而朱茜,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善后的志愿者。她自动形成一套流程,冷静对话过无数个痛哭流涕的男生。好好一位少女,余生对风月中的缠绵神秘,就此毫无期待。
那天朱茜又劝退了一个企图通过她给宁亦蓝递送生日礼物的男孩子,放下手机时,神情冷淡又厌恶。
“这些男的好像女的啊,磨磨唧唧的,”宁亦蓝感慨,“还不如你呢。”
朱茜说:“纠缠是因为舍不得,这和男女有什么关系。”
半晌,没听见宁亦蓝抬杠。朱茜看了她一眼,发现宁亦蓝直直地盯着自己,神情有些茫然,带点探究的意思。
“你会舍不得谁么,朱茜。”
“不知道。”
“你想想嘛。”
朱茜摇头:“想不出来。”
“要不你试试?”
“这种事情怎么试。”
“你先喜欢上一个人,然后……”
“我不会喜欢别人。”
“为什么啊!是个人都会喜欢别人。”
朱茜仿佛是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好看的。”
宁亦蓝大笑一声:“我长得好看,喜欢我!”
朱茜看着她。
宁亦蓝是个计划通,越说越兴奋,“你先喜欢我,我再甩了你,看看你会不会舍不得!”
朱茜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书。
宁亦蓝敲着桌子:“怎么样怎么样。”
朱茜抬起头,认真地说:“宁亦蓝。”
宁亦蓝乐颠颠的:“啊?”
“你还是去死吧。”
朱茜惹怒了孙老师,虽然她本意不想。
朱茜本来要说,今天是宁亦蓝找了自己,不会再有下次。
但那灯管的一声爆响,仿佛是炸在朱茜脑子里,颠覆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逻辑。
她听见自己说:“……其实今天宁亦蓝没有找我,是我先去找她的。”
“是我去找的她,我不能不管她。老师,我一定不会耽误成绩的。”
孙老师脸色都变了。
但是,蓦然,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
紧接着,朱茜似乎被一只手拖进了地狱。
她在黑漆漆的长廊上飘荡,眼前不断闪过幻象,有时是父母双双离家的背影,有时是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支离破碎。
还有声音。怨愤而绝望的争吵,下一刻转为尖锐刺耳的大笑。一会儿是歇斯底里,一会儿又是觥筹交错,痛苦与欢欣如此短暂,它们交替的节奏之快,令人疯狂。
恍惚间,她看到了一个逆光而立的身影,于是拼命朝着那身影跑去。
朱茜猛然睁眼,被日光刺了一下。
天亮了。窗帘露出了一道缝隙,恰好容阳光照在朱茜的眼睛上。
宁亦蓝睡得无知无觉,自己的被子掉到了床底,她把朱茜的被子抢走大半。
朱茜看了宁亦蓝一会儿,伸手,虚描她浓黑的眉睫。
“宁亦蓝,”朱茜低声说,“我好像,应该把你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