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赵行吟

4、4

　　朱茜跟着他们一路走到校门口，眼看宁亦蓝和高宇就要一同向右拐——那与朱茜家的方向完全相反。

　　朱茜紧赶过去想叫住宁亦蓝，却见她却拉着高宇停了下来。

　　就这样闯过去，好没意思。朱茜想想，也站住了。她在等。

　　在林荫道起始的那颗大树下聊了一会儿，高宇逗着去吻宁亦蓝，宁亦蓝笑得直躲，最后将他一推。高宇借力轻盈转身，倒退着远走，两人互相看着彼此，直到面容都模糊。

　　因为离得远，朱茜听不清他们的谈话。不过，看上去，这的确是一次爱侣间的告别。

　　高宇走远，朱茜跑过去：“宁亦蓝，你今晚去我家——”

　　宁亦蓝背对着朱茜，朱茜的手还没碰到她肩膀，她猛地转身，余光都没有分给朱茜，直接扬长而去。

　　一路无话。

　　朱茜的这个家离高中很近，它是朱茜父母为了方便朱茜上高中而购置的房产。女儿省心，事务又忙，父母平时是不经常来的，他们请了退休的远亲来照看朱茜的饮食起居。肖姨每天都来朱茜家做中饭和晚饭，但不留宿。朱茜吃过晚饭去上晚自习后，她会再熬些口味清淡的粥或者汤留在冰箱里，简单热一热，既可以做宵夜，也可以做第二天的早餐。肖姨厨艺好，人也细心，朱茜挺喜欢她。

　　“你饿不饿？”两人进电梯时，朱茜问宁亦蓝。

　　宁亦蓝没搭理，狠狠一怼七层的按钮。

　　朱茜站得靠后，看着宁亦蓝的侧脸，从额头到下颌的线条优美流畅，如多情画者一笔勾成。

　　“冰箱里应该有鸡丝粥，肖姨煲的，我帮你热热吧。”

　　朱茜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宁亦蓝的耳垂，“吃不吃，给句话。”

　　宁亦蓝啧一声，抬手挡开，挺不耐烦的样子。

　　但她绝对咽了口水。

　　电梯内壁上贴满了镜子，朱茜转头，看到自己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家门刚开，宁亦蓝两下就甩掉浅口小皮鞋，直奔厨房。朱茜的运动鞋不好脱，在玄关急得单腿直跳。等她拎着一双拖鞋冲到宁亦蓝跟前，正见冰箱门没关，冷藏室里暖黄的灯是唯一光源，宁亦蓝托着一大碗冷粥，勺子刚插进去。

　　“放下。”

　　宁亦蓝看看朱茜，挑衅似的，准备挖更大一勺。

　　“我叫你放下，”朱茜把拖鞋扔在宁亦蓝脚边，“不然，你只能吃到那一勺。”

　　朱茜站在那，脊背很直，短发有些长了，将将及肩。她微微歪着头，头发一侧贴满脸颊，另一侧落落垂着。金色细镜框泛着清冷光泽，衬得眼睛更加幽黑。

　　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朱茜说到做到。

　　她其实比宁亦蓝稍矮，骨架也小。可惜宁亦蓝总是或歪或倚地不站直，懒懒散散，在气势上就弱于朱茜。

　　当的一声，宁亦蓝把碗搁下，怨气可是挺大。她甩手往外走，被朱茜拉住：“拖鞋，睡衣，洗手。”

　　那一刻朱茜几乎听到了宁亦蓝磨牙的声音。宁亦蓝踹了两脚，胡乱套上朱茜刚才拿来的拖鞋，踢踢踏踏地出去了。朱茜看着她的背影，束起来的长发甩来甩去，像个愤怒的尾巴。

　　直到卧室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朱茜才把目光收回来。她打开厨房灯，脱掉校服挽起衬衫袖子，借厨房水槽简单洗手，开始准备宁亦蓝的宵夜。

　　说准备，也只是将鸡丝粥送入微波炉而已。不由自主地，朱茜开始去想晚自习的事，两手扶在厨房流理台上发呆。也不知台面是哪种石材做的，捂不热，手心里涌进一阵一阵的凉意。

　　提示音响了，朱茜仿佛没听见，仍是怔怔的。

　　有双手从腰后把朱茜重重搂住，长发裹着另一个人的温度，漫上了朱茜的肩。

　　是宁亦蓝，来得无声无息。

　　朱茜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果然是一双赤脚踩着瓷砖。她拔了电源，拍了拍腰上的爪子：“现在还没有供暖，地上很凉。”

　　宁亦蓝把手收得更紧了，低头埋进朱茜窄窄的背。朱茜穿的这件衬衫，后颈处个水滴形的镂孔，恰好让宁亦蓝将鼻尖凑在那里，无遮无拦地抵着那一小块皮肤。

　　她故意放重了呼吸，断断续续的热息递过来，朱茜果然耐不住痒，整个上半身直往前倾：“宁亦蓝！”

　　宁亦蓝抓住朱茜，一头砸在她肩窝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推我。”

　　平时和宁亦蓝打闹习惯了，朱茜本来没把这当回事，现在听来，她有些愧疚。挣脱宁亦蓝后，她端出粥，往宁亦蓝面前一推：“我道歉。”

　　朱茜在宁亦蓝对面坐下，平静坦然。宁亦蓝瞪了她一会儿，哼一声，手摊开：“勺。”

　　筷笼和朱茜隔着大半个桌子，而离宁亦蓝只不到十公分，宁亦蓝非要朱茜拿勺，她才原谅人家。

　　朱茜起身拽出一个很像艺术品的金色勺子，递给宁亦蓝：“烫，慢点吃。”

　　宁亦蓝嗤笑：“用你说。”

　　于是朱茜静静地看着她。

　　她美得不真实，吃相却很真实。勺子大起大落，朱茜盯住那起伏的勺柄，不一会儿，停住了——

　　朱茜的目光沿着宁亦蓝执勺的手指，一路向上追溯。

　　宁亦蓝垂着头，一手扶碗，一手支前额，正红色睡袍裹在身上，头发乌黑，手腕雪白。

　　朱茜的眉心微微一动。

　　忽然，宁亦蓝抬起脸，干脆地把长发掠到耳侧，直直看向朱茜。

　　如何不经意，如何不自知。

　　想那武陵捕鱼人，循光执往，骤见桃源。

　　“你瞅啥。”

　　闭嘴是桃花源，开口即修罗场。

　　朱茜错开眼神，低头看桌子：“没瞅你，快吃。”

　　宁亦蓝把碗敲得当当响。

　　“……”朱茜看看空碗，又看看宁亦蓝，“吃得太急了。你知不知道，你胃就是这么坏的。”

　　“无所谓，”宁亦蓝得意道，“关键是我吃，不，胖。”

　　朱茜抿了抿唇，抬手指着厨房门：“去客厅走两圈再睡。“

　　或许是出于对身材的考虑，宁亦蓝异常听话，起身便往外走。倦意涌上来，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她闭着眼睛在客厅游逛，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完全不担心磕绊。

　　朱茜洗过碗，从厨房走出，宁亦蓝好似一只红衣女鬼，迎面飘来。

　　朱茜打量着她：“你怎么不穿你自己的睡衣。”

　　宁亦蓝睁开眼睛：“呦，我才几天没来，衣服都不给穿啊。”

　　“……我没不让穿，也没不让你来。”

　　宁亦蓝冷笑：“你们班任连你班都不让我去了，她要是知道我住你家，会怎么想。”

　　朱茜：“她又不知道。而且，柜子里有好几套睡衣，你怎么偏把这件翻出来了。”

　　宁亦蓝走到镜子前自我欣赏，说：“那些颜色都太淡，我不喜欢。你家有规定不让穿红色？”

　　朱茜：“你……这件衣服我只在除夕穿了一次，收在柜子里，好久没洗了。”

　　宁亦蓝抬起胳膊，鼻子埋进袖子里，闷闷出声：“哦，好像是有你的味道。”她放下手臂，声音又恢复那种清脆张扬，“没洗就没洗吧。”

　　可能有些困了，宁亦蓝微微眯起眼看着朱茜，眼角内勾外挑，线条柔媚。朱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像是不肿了，还疼么。”

　　宁亦蓝眉毛一皱，立刻变得没好气：“我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

　　朱茜看着她，问：“反应过来又怎么样。”

　　“当场打回去啊！”

　　朱茜笑了笑。

　　宁亦蓝张牙舞爪地朝朱茜扑过去：“笑笑笑，你笑啥！”

　　朱茜仰面倒在沙发上，宁亦蓝摞在朱茜身上，脸埋进朱茜的颈窝，她们耳朵蹭着耳朵。宁亦蓝的长发覆盖了朱茜的脸，发香盈盈。

　　朱茜把宁亦蓝的头发轻轻顺到另一侧，又露出自己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她凝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眼神冷冷的，像在冬日冰棱上的反光。

　　“办法有那么多，”朱茜淡淡地说，“你就只想着打人，不好笑么。”

　　宁亦蓝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朱茜垂下眸子，拍拍宁亦蓝的脑袋，说：“去睡吧。”

　　“你不睡？”宁亦蓝问。相比于朱茜，她声音里的困意要浓稠几倍。

　　“我先不睡。”

　　宁亦蓝清了清嗓子：“那我也不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