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烟》赵行吟

2、2 她父母早过

　　大约是受到高三气场的影响，每到夜晚，灯光不管多亮，这楼内总有种冷冷沉沉的压抑感。朱茜在走廊上盘桓，遇到有老师讲课的班级开着门，就站住听，听不多时，继续向前走。她使脚步轻而缓，直到走进声控灯不受惊动的暗影里。

　　暗中并非无光，只是不够亮。到走廊尽头，从那里的窗台望出去，能看校园一角。今晚风大，枝头摇晃不休，月色将树影印在碑石上，婆婆娑娑的，模糊了严正的箴言。

　　朱茜念了一遍那石头上的字：

　　“朝花夕拾，温故知新。”

　　对人也是一样吧。她开始想到宁亦蓝——真正理解一个人的过往，才更能接近那人的现在。

　　朱茜慢慢转身往回走，授课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脑中的许多声音也开始浮出，和现实的混作一处，无从分辨。

　　一步又一步，像被缓慢回掰的时钟指针。往事堆叠褪色，旧日阳光蒙尘，步入回忆就如身置长廊一样孤寂幽暗，在深处有一道正挥着手的身影——

　　是她……

　　“朱茜？”孙老师有点怀疑自己看错人，“是不是朱茜？”

　　声控灯被喊亮，朱茜从冥思中惊醒。

　　面前几米远的是班主任，正站在楼梯口冲自己招手。

　　中等个子，丰满的身形，这怎么会看成宁亦蓝。朱茜第一反应是好笑，接着就觉得自己完了。

　　“老师，”朱茜快步走过去，底气不足地说，“是我。”

　　孙老师已穿起大衣，提包也挎在手上，看起来是要下班的样子。朱茜来到她面前，她看了看朱茜，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朱茜平时文静寡言，态度谦虚，是看起来稳重有数的那种女孩。学习不算拼，但成绩也不掉队，一直稳居中上。各科老师都很欣赏朱茜这样省心的学生，孙老师尤其相信朱茜的潜力，她认为朱茜只要在接下来半年多的冲刺复习中拿出后劲儿，即使考不上清北，考次一级的其他名校完全不成问题——可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在晚自习时间跑来这里恍惚地游逛呢。

　　没等朱茜编好理由，孙老师跟着问：“身体不舒服？”

　　朱茜摇头：“没有。”

　　“那你……”孙老师想起来件事，“哎呀。”

　　是不是——

　　每届高三都有因压力而产生心理问题的学生，那其中的多数都偏内向，特别像是朱茜这样性格的，看着懂事，其实很容易无声无息地陷入抑郁。想到这，孙老师有点紧张。

　　“朱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孙老师看着朱茜，很温和地说，“你可以跟老师讲。”

　　朱茜勉强笑了笑，心思全在想着怎么搪塞过去。

　　朱茜的五官小巧而平淡，眉尾微垂，有点单薄的忧愁相。身材一般的纤弱，脸上没什么血色，手脚常年冰凉。孙老师越看，越觉出朱茜笑得凄然，更相信自己的推测没错。她紧攥了攥朱茜的手，说：“你冷不冷，去我办公室说吧。”

　　孙老师牵朱茜上楼，朱茜身不由己，小声开口：“不冷，老师，我挺好的……”

　　咣当！

　　还没走几步，背后政教处的铁门被大力推开，狠狠砸在墙上又弹起来，女人尖锐的咆哮同时传出，回音充斥整个走廊：“——不服我管，你他妈就走人，哪教得好上哪去！一条烂鱼搅一锅腥！滚！退学！”

　　朱茜匆忙回头，看到几个保安要把男生们赶到门外去。不过他们满不在乎，晃荡着长胳膊长腿，边回头看着屋里，边往外逛着走。

　　宁亦蓝呢，朱茜紧张起来。

　　“瞪我？”又是屋内那个尖利的女声，“我说错你了？！你现在马上——”

　　她被人打断——“我还想问问你凭什么本事年年带高三！就凭你把教学楼变成殡仪馆？你要把学生都教成死人？！”

　　这次是宁亦蓝。她高声时并不刺耳，听起来有十分火气，紧接就是重物翻倒的闷响。朱茜瞬间把手从孙老师手中扯出来，一步两个台阶地奔下楼去了。

　　孙老师正出神地看着这突然一幕，朱茜一跑才让她才反应过来，她惊讶道：“这孩子——回来，朱茜！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茜头也不回，冲到门口拨开男生堆就往里闯。她动作快，沉默而果断，挑的位置也是人群正中，两边一米八多的男生们恰好变成人墙，挡得保安拦不住朱茜。

　　屋子里，局面很明朗。

　　政教处面积大，容下这么多人后仍不显得拥挤。女生们拥着宁亦蓝站在左边，右边的几位校领导中只有一位是中年女人，身型瘦小，烫过的头发高高挽着。朱茜进来时，其他老师都看了看她，唯有龚主任还在高声喊骂，无暇顾及。朱茜瞟了一眼地上，那女人身后翻了一把椅子，身侧倒了一瓶水培富贵竹。

　　宁亦蓝阴沉着脸，朱茜走到她身边，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宁亦蓝微微动了一下，朱茜握得更紧，满手的骨感，细而不弱。

　　龚主任见又一个学生忽然进来，余怒未消，“你怎么进来的？！你哪个班的？”

　　宁亦蓝一听更不乐意：“你喊谁喊惯了？”说着往前一挣，朱茜连忙把她拖住。宁亦蓝抬手指着龚主任，“忍你半天了我告诉你！”

　　旁边好几个男老师同时出声喝止：“哎哎，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我怎么跟她说话的？你们看不见？我是想好好说！”宁亦蓝激动起来，朱茜被带得直摇晃，“是她先骂我的！今晚上也是她先打我的！”

　　龚主任大幅度地摆着手，怒道：“马上叫家长！让她爸妈领回家！我管不了！学校管不了！”

　　最后一句尖利得破了音，高跟鞋重重地踏在地板上，龚主任推开老师们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表情扭曲地拽出十七班班任，“你打电话给她家长啊！”

　　那班任是个小年轻。在东陵一中的毕业班中，末尾的班级，班主任的年纪普遍都是偏年轻的。十七班里一大部分人挂着特长生的名头混日子，极难管束，对于这种班级，学校并不指望班任会把纪律教学抓出样子，只是希望年轻的班任能和这群少男少女们打成一片，连哄带吓地维持班级不散架子，当然，还能积累经验。

　　白净斯文的男班任不是本地人，刚毕业没几年，在龚主任的滔天怒火中根本插不进话，他红着耳朵，有些为难地翻手机。

　　“我看你家长来了你还是这个态度？！打不得骂不得，”龚主任指着宁亦蓝，“我看你爸妈给你的是什么教养！”

　　宁亦蓝身体忽然一僵，甩开朱茜就要冲上去，朱茜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宁亦蓝。”

　　可宁亦蓝什么都听不进去，掐住朱茜细瘦的肩膀往外推，对着龚主任喊道：“别人打你你什么教养？试试？！”

　　混乱中女生们都不知怎么插手，眼看就要拦不住。朱茜罕见地喊起来，嗓音有种轻微的撕裂感。

　　“宁亦蓝！”

　　下一秒，她借力把宁亦蓝推倒在地，一摞崭新的样书从办公桌上被撞落，稀里哗啦地砸在宁亦蓝身上。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朱茜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走上前。

　　老师们都看着，朱茜的心跳又变得很快，脖子连着脸颊开始发热。 “宁亦蓝，”她咬了咬嘴唇，“她父母，不能来。”

　　“怎么不能来？怎么不能来！”

　　“这个确实，”旁边的宋老师终于抓住机会，连忙说，“她家情况有些特殊……”

　　朱茜简洁地说：“她父母早过世了。”

　　无声地哗然。

　　白墙入眼，情绪跌离。宁亦蓝眼中空空的，她一直仰躺在地，没有任何要起身的动作。愣了一会儿，池榕榕等人踢开书，伸手将她扶起来。

　　朱茜又看向那个年轻的男班任：“宋老师，您开的家长会，有两次是我妈妈去的。”

　　宋老师不认识朱茜，但听她说得不错，问，“你妈妈就是宁亦蓝的阿姨？”

　　朱茜：“对。”

　　安静片刻，龚主任相对冷静了一些：“我不管她家里什么情况。既然你父母是她的监护人，那让他们现在过来——你叫什么名？几班的？”

　　朱茜抬眼看了一下挂在门楣上的钟，将近十点，离放学还有半小时。

　　“龚老师，”朱茜淡淡地说，“这个时间我妈来不了。”

　　龚主任的眉毛立了起来。

　　“放学后我让我妈给您打电话，”朱茜抢在龚主任开口前，语速很快地说，“我叫朱茜，高三二班的。我爸工作忙，宁亦蓝的事情只有我妈比较清楚，明天我妈妈会来跟您谈的。”

　　朱茜在人群中找到秦校长的脸，投去求助似的目光。父亲曾带她请校长和一些朋友吃过好几次饭，席间亲如兄弟，真假不论，她希望校长至少能对她有点印象。

　　“怎么不能来？”龚主任冷冷地说，“有多重要的事？非得等孩子杀人放火了才有时间来？”

　　在龚主任说话的时候，朱茜回过头，对池榕榕用口型说：“地上书，收拾收拾。”

　　朱茜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很令人信服。池榕榕没料到朱茜会和自己说话，有些惊讶，不过立刻便照办了。

　　朱茜把头转回来的时候，发现面前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她本来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该说的都说过，只剩沉默。

　　一时间，室内只有几个女生往桌子上摞书的砰砰声。

　　“那……龚老师，”过了一会儿，朱茜细声问，“我们可以走了么。”

　　朱茜垂着眼睛，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可这种态度让人很不舒服——温顺而礼貌，却不将人放在眼里。

　　女性间交流之微妙是不受年龄差距影响的，她们对负面态度的分辨简直是一种本能。龚主任立刻察觉到这种疑似的轻慢，怒火更甚，她几乎后悔刚才平和的问话了。

　　“走什么走！？我让你马上联系你妈！听不明白我说话——”

　　“龚主任。”秦校长终于开口，声音威严，这是个长相儒雅的人，带着眼镜，目光有神。他平日主持大局时惜字如金，但很有分量。

　　“龚主任，今天太晚了，也都挺激动的。明天吧，等家长来了你们一起去我办公室谈。”

　　“行了，”校长环顾了一下，“都杵这看，不学习了？浪费多少时间？一个闹全跟着闹？你们所有人回去，一人一篇三千字检讨。”

　　“宋老师，”林副校长指着门里门外的人说，“把你班这些学生全记下来，一个人也别落。明天课间操前交到政教处来，不给点处分这还得了。”

　　人开始往外走，朱茜回身拉宁亦蓝，两次都被甩开，有些无奈地跟在她后面。

　　秦校长忽然说：“你。”

　　大家都抬头，然后发现他在提点朱茜：“你不用写。我看你班孙老师在门外呢，你不用写，看她怎么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