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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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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课间。
许璐从教室后门闯进来的时候,朱茜正在把最后一道有机化学的推断题答案抄在黑板上。听到许璐推门的巨响,她的板书不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朱茜!”
许璐喊出这一声,聚在后排对答案的同学们一齐抬头看她,争论声瞬间弱了下去。许璐快步走到朱茜身边,压低声音,“朱茜朱茜!”
“稍等,”朱茜两笔画成最后一个均匀优美的苯环,在重新响起的讨论声中,从容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清晰平淡,眼神仍然专注在黑板上,检查是否有错漏之处。许璐被这种沉静感染,仿佛也忘了刚才头号着急的事,跟着一起往黑板上看。
看清之后,许璐有些奇怪:“各科的周测答案不是都发了吗?为什么你还在这手抄?”
朱茜转过脸来,望着许璐一笑:“你肯定没对答案吧。至少是没对化学的。”
许璐:“……我没敢对。”
“化学答案最后面,有机物化学式全印成了乱码,”朱茜掏出湿纸巾擦手,一边走向后门旁边的大垃圾桶,“正确答案在黑板上。你找我什么事?”
许璐猛然想起来,赶紧问:“啊,那个那个,十七班叫宁什么的,你还跟她有联系吗?就是之前总来找你,挺漂亮的那个?”
“有啊,”朱茜回过头,“宁亦蓝,她怎么了?”
“我天,你还和这种人是朋友?”许璐凑过来,压低声音往门外比划,“我刚从三楼上来,那儿有超多人,听说都是宁亦蓝找来的,把龚海英堵在教务处不敢出来了!简直——”
“你确定是她?”
“应该是吧,别人都说是她么。”
“因为什么,听说了么?”
“龚海英把她扇了,好像是,具体的我没问。”
龚海英是个严厉得甚至有些暴戾的中年女人,作为年级主任来讲,她抓纪律教学的水平并不比她的打骂技巧更高明。又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个人得以常年据守高三学年主任的位置。在高二升高三后,原本辛苦两年的年级主任便要让位,这事早已届届相传。学生们在私下议论这种截胡毕业班的举动,渐渐地,在不满和畏惧之余,又都不太看得起龚主任。
朱茜垂着眼睛,机械地擦手指。四周的争论与笑闹声声不绝,将她身畔那种安宁的氛围衬托得更明显了。
“你想什么呢,回座吧,”许璐轻拽朱茜的袖子,见她不动,又说,“唉你可别跟着瞎操心,反正我就觉得宁亦蓝和龚海英她俩都是活该。”
许璐性子直爽,说话也不忌讳。朱茜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哎你还看不明白,”许璐来了兴趣,“你想,宁亦蓝在咱们学年多出风头啊,龚海英刚接咱们学年,想杀鸡儆猴想疯了嘛,她俩碰一块儿那……”
朱茜沉思片刻,把湿巾丢进垃圾桶里,一闪身从后门跑了出去。
许璐一愣,很快追出来大喊:“你去干嘛呀!马上就上课了,朱茜!”
朱茜在跑,白色校服灌风鼓起,她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遥遥传来——“不上了。”
朱茜和宁亦蓝所在的班级,按排名来讲差不多是一头一尾。朱茜在二班,宁亦蓝在十七班。进入高三之后,朱茜的班级被安排在了教学楼的最顶层六楼,免受打扰。而十七班则被打发去一楼,免得扰人。她们两人最近在学校难得见上一面,今天竟要在这栋楼的中间汇合。
下楼的时候,朱茜一直在想校方是否会要约谈宁亦蓝的家长,这事真是足够令人头疼。忽然有人影靠近,抬头时,她正好与风纪镜中的自己面对面——走到三楼半了。
这里就能听见人群乱哄哄的声音。如果朱茜愿意,稍微一探头就能看见许璐形容过的大场面。但她恍若未闻,走近镜子,慢慢地,将校服右领翻了上去。
原本衣领覆盖的地方出现一个隐秘的装饰——是一个红色的宁。这字颜色鲜艳,但笔记狂放,算不上好看。每次洗过校服,红色都会淡一点,宁亦蓝就抢过去,大笑着一笔一笔地补色,越描越丑,乐此不疲。
她看了片刻,折倒领子,转身往下走。
果然是大场面。
政教处斜对着楼梯口,走廊全被站满后,后来看热闹的人都涌到了台阶上,朱茜被堵在半截楼梯上,想下都下不去。
尽管如此,三楼的情况还是比朱茜预料的要好很多。
宁亦蓝没找她那些校外朋友,走廊里的人基本上都披一中的校服,最次也是腰上系着。朱茜站在高处,根据外形和气质又刨去了一多半单纯看热闹的同学,心底大略判断出了闹事的二十多人,其中有好几个是连她都认识的熟面孔。
就在那些熟面孔之间,朱茜看见了宁亦蓝。
宁亦蓝靠在楼梯口的窗台旁,身边的女生们正说些什么,她侧着头,像在听,又像漫不经心。
明明离着更近了,可在真正看见她之后,朱茜倒不如刚才沉着。
“麻烦让让,”她一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边喊,“宁亦蓝,宁——”
与此同时,上课铃响了。冗长的交响乐遮住了所有声音。
学生们没时间看完这场闹剧,意犹未尽。他们转身很慢,可转过身后却突然醍醐灌顶般地分清了主次,一个个冲刺似的往班级跑。朱茜侧过身避让着上楼的人流,慢慢往下走。
铃声结束的时候,朱茜终于走到底。
说话间,宁亦蓝不经意向朱茜的方向瞟过一眼,又转头闲聊了两句,想想不对,再准备仔细看时,人都已经走到面前了。宁亦蓝身边的朋友都认识朱茜,纷纷打了招呼,朱茜全没回应。
她只盯着宁亦蓝的脸颊。宁亦蓝肤色很白,脸上的指痕愈发显得红。
朱茜的视线上移,四目相对。宁亦蓝笑着说:“朱茜,你来了。”
朱茜并没有打算在此时心照不宣地同她逗乐,宁亦蓝察觉到这一点,只好又把笑收起来。
“我朋友跟你说话呢,”宁亦蓝伸手揉乱朱茜的头发,“没礼貌。”
朱茜拍掉宁亦蓝的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宁亦蓝:“都打铃了,你不用回班啊?”
“你不是也没回么。”
宁亦蓝笑了:“你和我能一样?”
朱茜皱眉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你的事儿,赶紧回去上课去。”
“就是呀朱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旁边女生们也劝,言语间潇洒极了,仿佛是要跟随宁亦蓝起义,“你这种好学生和我们不一样,回去吧。”
第二遍铃响了。
铃响时一直在冷场,朱茜满面肃然,也不说话,也不走。女生们都疑惑地看向宁亦蓝,可宁亦蓝也莫名其妙。
其实朱茜走神的时候,别人往往看不出来。连宁亦蓝也不能。
朱茜是在想,宜喜宜嗔的意思,指的大约就是宁亦蓝的这张脸。
她记得,分析明星长相的杂志上写过,大美人和小美人的区别就在于五官和脸型是否经得起推敲。在将宁亦蓝的脸进行又一次严谨推敲后,朱茜不得不承认,就算看厌了宁亦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纹理,她的五官与脸型仍然是无从挑剔的均衡标致。宁亦蓝有种天生秾丽的美,在她身侧,周围的面孔都变得黯淡,在她身后,最平常的景物也韵味悠远。
“朱茜,傻了?”
宁亦蓝的手在朱茜眼前晃,朱茜回神,轻轻挡掉:“她打你你不会躲么。”
“啊我靠,原来你知道啦,”宁亦蓝笑骂了一句,看周围,“谁嘴这么快。”
女生们都表示无辜。
“我躲了,她又矮,就是指尖扫我脸了,”宁亦蓝摸摸脸,“也没真打着——”
“不是?怎么没打着!那么大一声!”
很尖锐的一声反驳。朱茜下意识转头去看。那说话的女生身量娇小,化了眼妆,校服随意地披在身上,环抱着的双臂下是一束细腰。这姑娘看似不好惹,却有个很清新的名字,朱茜隐约记得她叫池榕榕。
说着,池榕榕演示了个狠狠扇巴掌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接下来,人人争着要给宁亦蓝打抱不平。
“本来都没跑没闹,龚海英上来就打人!待会儿就算查监控我们也有理。”
“你要是再早来一会儿,这一片更吓人,”有人托着宁亦蓝的脸指给朱茜看,“全是肿的,这都已经冷敷一阵了。”
“龚海英以为学生傻啊,都等着让她欺负死。”
“……”
朱茜好不容易瞅准一个插不上话的女生,问她:“那龚主任为什么要打宁亦蓝?”
这一问扯出了更多怨怒,根据众人的说法,朱茜大概还原出了一个不带情绪的事实:课间时候宁亦蓝和这帮朋友往楼外走,宁亦蓝不小心踩在其中一人的鞋上,说了几句抱歉之类的话,这一幕恰巧就让龚海英看见,她开骂,宁亦蓝也没说好听的,接下来可想而知。
朱茜想了想:“你们说话声音是很大么。”
女生摇头:“就一般啊,谁家正常说话用喊的?”
“那为什么——”
“哎龚海英这种人,你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想她,”宁亦蓝打断朱茜,问她,“今下午的学年大会,你没去?”
“去了。”
“去了?那你肯定没听。你们一班二班的,不管到哪就知道写卷子,”宁亦蓝抬抬下巴,“你没听见龚海英那说的都是啥。”
朱茜很配合地问:“她说的什么?”
“说,要求高三学年的课间要像殡仪馆……”
“蓝姐。”
宁亦蓝冲着来人点头,接着说,“整栋楼要像殡仪馆一样安静。”
“要是我大声喧哗了,行,骂我我认,可正常说话还不让?这不有病么,我当时听着殡仪馆仨字就犯膈应,我上个学还特么死这了。”
朱茜皱了皱眉。
走过来的是个挺高的男生,他没忍住:“我可去她妈的,殡仪馆可不安静。”
宁亦蓝冷笑:“殡仪馆还让人哭呢。”
女生们听到他俩说的,都笑了几声。
男生说:“蓝姐,我们敲门了啊?”
宁亦蓝一扬头,“走着。”
人纷纷开始行动,只有朱茜没听明白,她一把拖住宁亦蓝:“撬什么门,你们要撬什么门?”
宁亦蓝要抽开胳膊,朱茜坚决不放。
“撬什么门啊,”宁亦蓝忍笑,捏着朱茜下巴摇晃,“撬你家的门。”
——咣咣咣!
朱茜背对着人群拦在宁亦蓝面前,没看到背后的情况,被猛然响起的砸门声吓了一跳。
“主任!”
“主任!有学生找你!”
“开门哪主任!”
二十多名男女生都在喊,在刚刚安静下来的楼里,像是平地滚过的雷。长长的走廊上有许多门打开了,有人探头向外张望。
朱茜瞬间明白了。她急切道:“你先别,你们别闹了,这样不解决问题……”
“我没闹啊,”宁亦蓝看着她, “朱茜,我在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为什么你总不信。”
戏谑意味尽去,宁亦蓝变得很认真。在喧闹中对视片刻,朱茜缓缓松开手。
“你有数,”朱茜说,“你现在离艺考还剩几个月,离高考还剩几个月,你学会什么了,你可真有数。”
“这是两回事!”
朱茜淡淡地看着宁亦蓝,胸口起伏,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反正我没有错。龚海英得给我道歉,”宁亦蓝错开视线,看着别处,“我们又不会把她怎么着。”
“我没说你错了,我也觉得她矫枉过正,动手打人是不对,她该给你道歉。”
朱茜说得柔和,语气中仍有一种坚韧的冷静。宁亦蓝扯扯嘴角,完全一副不听哄的样子。
“但她也是老师,你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逼她,”朱茜走近,拉起宁亦蓝的手,既像是商量又像安抚,“你们先回去,放学之后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这件事。”
宁亦蓝看一眼朱茜,利落地甩开,“不用。你别管了,也别在这儿待着,我顾不上你。”
朱茜再要开口,宁亦蓝直接越过她走了,剩个背影,挥挥手。
在东陵一中,由家长委员会组织各家家长轮流看晚自习。听到动静,各个班级值班的家长们都来到走廊上,还有些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任课教师,他们站在一边不知所以,有的反应算快,低声打电话叫保安。
一位体格魁梧的男家长站出来:“同学,你们有什么事也得好好说,这么闹算怎么回事?”
二十多个同学顿时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位家长身上出现了一刻微妙的犹豫,这仿佛是一头暮年猛虎在面对一群将将长成的狼崽子时,所进行的本能的考量。
朱茜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也微微出汗。她担心宁亦蓝他们会莽撞到无差别的程度,与所有劝阻他们的人对着干。
然而这伙人瞬间不再折腾了。有几个女生拉着宁亦蓝走向这些家长,重述她的遭遇,最后说:“我们这是没办法了,不信您问问您家孩子,龚海英主任平常是不是这么打骂学生的。”
家长们一下子议论开来。有人怀疑,也有人直接劝宁亦蓝:“高三的老师们压力也大,她是为你们好,你们要多理解老师。”
宁亦蓝摇头,并不说什么。
政教处不开门,宁亦蓝也劝不走。就在这样僵持的时候,校长匆匆来了,后面跟着几位校领导和保安。
朱茜退在一边,谁也没注意她。
其中一位秃顶的副校长姓林,主抓纪律,他见惯了大场面,看这次没人闹得出格,似乎反而有些惊讶。
“你们几班的?不上自习在这聚堆干什么?威胁老师?”
“十七班的,我们没威胁谁。”
宁亦蓝走到最前面,说:“我是来问问,就因为她是老师,就可以随便打骂别人么。”
林副校长的视线扫过宁亦蓝的脸,和秦校长对视一眼,两人没说话。他身后其他的老师问了几句,接着又是女生们的一通讲述。她们也不管这些校领导们是否有耐心听,直到差不多讲完,秦校长越过学生,才够得着教务处的大门。
“给十七班班主任打电话,让他也过来,”秦校长提高声音,说,“龚老师?你先把门打开。”
不一会儿门开了,咚咚几声高跟踏地的声音,朱茜隐约瞄到一个径直回座的背影,也能看出昂首挺胸。
宁亦蓝迈进门槛,回头和池榕榕冷笑道:“她也有不敢开门的时候。”说罢一抬眼,看了看朱茜。
朱茜很平静,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实际上,朱茜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一种表情。
教务处张开大口,把所有的人和恩怨都吞了进去。围观的家长和老师们各归其位,又恢复了平静。
朱茜把手心的汗擦在衣袖上,再张开手,空气里的凉意顺着浸透了半边身子。她到教务处的大铁门前站了一会儿,结果不知是因为门的隔音太好,还是因为里面的人都彬彬有礼,她半句话也没听清。
深呼吸后,朱茜抬起手。手在半途停顿片刻,最终,她还是抑制住拍门进去的想法,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