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漏月光》肉炒肉

33、坦白 “我现在和

　　沈林疏饭后被顾温盛叫到楼上书房，顾蔓言便和弟弟一起陪着母亲在壁炉旁聊天。这个壁炉在顾蔓言小时候是真实会被使用的，绥市冬天很冷，开着热空调又会干燥，顾蔓言就常常赖在壁炉边写作业。

　　后来老宅重新装修，顾温盛给家里装上了地暖，冬天也不必再用壁炉了，就给里头换成了灯管，仿造原本的盈盈暖光。或许是习惯使然，到了冬天顾蔓言还是喜欢和母亲一起待在壁炉边。

　　顾蔓言一直忍不住往楼梯口看，姜沅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梳着Chanty的毛若无其事地开口：“你爸爸脾气很好的，不会为难林疏。”

　　被母亲戳破了心思，顾蔓言脸忍不住发红，含糊应了一句：“我没有。”

　　Chanty不是一只爱掉毛的猫，只不过到了冬天毛太丰厚又长容易打结，姜沅梳了几下，把她肚子上的毛结梳开就把猫和梳子一起交给顾曼昀，自己看向女儿说：“妈妈听说你跟林疏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有怀疑，原本不想问你，但是既然和林疏都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妈妈觉得这件事情不能不计较，所以还是想问问。我知道有很多事情你不愿意说，但是我问到的，你都要告诉我，可以吗？”

　　顾蔓言大概知道母亲要问什么，她们是最亲近的母女，她的变化母亲当然全都看在眼里。顾蔓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姜沅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俯身过来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说：“你十六岁的时候，有一天和小筝出去玩，回来以后忽然把自己关到房里不出门了，再之后你就变得不爱说话，妈妈原来就猜到你的变化和林疏有关，但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姜沅停顿了一下，轻声询问：“舒舒，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林疏了，对吗？”

　　顾曼昀诧异地看向姐姐，只见顾蔓言轻轻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犹豫。

　　“妈妈知道了。”姜沅叹了口气，又问：“但是舒舒，妈妈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答应你奶奶和姑姑的要求去和方家订婚呢？你明明知道的，你如果不愿意，有爸爸妈妈在，没有人可以逼你，我们家也不需要因为这样的亲戚关系就去帮程家。”

　　顾温芸的公司当时遇到一些资金周转上的问题，方家是他们最大的合作方，为了获得方家的支持，顾温芸找到顾老夫人趁着顾温盛和姜沅不在家，偷偷找到了顾蔓言，要求她和方准程订婚。姜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生气极了，顾温芸却无所谓地告诉她：“反正舒舒答应了。”

　　“妈妈。”顾蔓言对那一段时间的状态还是非常抗拒，她想了想，避开了一些细节部分，只说：“我只是觉得，我遇不到一个真正想在一起的人了，这样的话，不论和谁结婚不都是一样的吗？奶奶和姑姑虽然不喜欢我，但是她们都是爸爸的亲人，如果我答应和方准程订婚就能不让姑姑寻死觅活打扰你和爸爸，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寻死觅活？”姜沅头一次听说，她心中冒出一团火，音量也抬高了一些，“顾温芸用这个逼你了？”

　　回想起那一天，真正对顾老夫人和顾温芸失望的那一天，顾蔓言还是会觉得心痛，她做了个深呼吸：“妈妈，我们可以不说这件事了吗？我和方准程的婚约已经取消了，我们就当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看着女儿这幅模样，姜沅的心仿佛被揉成了一团，她忍住眼泪，点了点头，柔声问：“舒舒，妈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其实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是面对着这样的女儿，她只想问最后一个：“你是真的很喜欢林疏，对吗？”

　　顾蔓言没有直接说对或不对，反而低着头轻声说：“妈妈，我从前常常在想，喜欢或者不喜欢，爱或者不爱，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这样重要吗？你和爸爸总是和我说，人是群居动物，无法离开别人独自生活，可是我觉得与人相处非常痛苦。每一个人，认识了我，和我交往，真情或是假意，我好像都看不懂，所以我选择不管这些，把一切都当作我生命中的一项任务。”

　　这是在说她之前的心理，何柠也曾经说过，顾蔓言的一切行为和表情都像是机器人，什么时候应该开心什么时候需要难过，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微笑，都被写在程序里。但顾蔓言本人却好像是没有感情的，她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什么特别厌恶的，哪怕是遇到方准程，也只是会表达一些适当的抗拒与生疏，并不会像顾家其他人一样愤怒、自责，乃至大发雷霆。

　　“哥哥的婚礼，我回国以后遇到阿疏哥哥，原本以为也可以这样对他，但是好像不可以。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发现他知道了我从前喜欢他的时候，我听到他对我说对不起、抱歉，妈妈，我那个时候真的很难过，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听到小筝跟我说林疏哥去美国了的那个时候，打耳洞的阿姨手里的针一下子穿过了我的耳垂，我真的很难过。”

　　顾蔓言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姜沅忍不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顾曼昀也抱紧了Chanty不知为何跟着一起难过。顾蔓言却抬头对着姜沅和顾曼昀笑了笑说：“所以妈妈，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他。他对我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好像没有办法说出拒绝的话，没有办法，我就答应了和他在一起。我没有考虑过，他究竟有多喜欢我，也没有想过他的喜欢可以持续多久。”

　　“舒舒……”姜沅有些见不得女儿这幅模样。

　　顾蔓言却起身坐到她身边抱住了她，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是说：“好啦妈妈，我现在和阿疏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妈妈，不论之后怎么样，我都想好好享受现在的日子，和阿疏谈一场恋爱。”

　　姜沅回抱住顾蔓言，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也说：“好，妈妈知道了，那我们舒舒就好好的，开开心心地去和林疏谈恋爱吧。”

　　顾蔓言赖在母亲怀里，瓮声瓮气地问她：“妈妈，我之前那个样子，是不是真的会很让你和爸爸伤心？”

　　“比起伤心，还是更担心。就像你说的，我和你爸爸可以感受到你在和身边的人交往的时候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但是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和你爸爸明明知道有问题，却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我们真的很担心你。偏偏后来你哥哥又把你带去了英国。”姜沅想起这件事情其实对顾曼祐还有点生气，却没有办法否认，顾蔓言去了英国离开了家里之后反而过得更舒服，“但是没关系，都过去了，你今天愿意和妈妈说，妈妈就知道，我的宝贝女儿又回来了。”

　　“妈妈。”顾曼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chanty放跑，站起来一起抱住母亲和姐姐，突然撒娇：“我也是妈妈的宝贝儿子，是姐姐的宝贝弟弟。”

　　姜沅分出一只手去推他的脸，推了一下没推开就笑着也搂住他说：“多大的人了，还黏着妈妈像什么样子。”

　　顾温盛和沈林疏下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两个人的表情也出奇的一致，都是温柔地笑着看着那个方向，谁也没有打扰那样的气氛，眼中是款款深情。还是面对着楼梯坐着的姜沅看到了两人，在女儿和儿子肩上各拍了一下说：“好了，快起来，你们爸爸下楼了。”

　　顾曼昀一下子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四处看，还朝顾温盛喊：“Chanty呢？跑哪儿去了？爸爸，你看到Chanty了吗？”

　　“别装了，猫早跑楼上睡觉去了。”顾温盛带着沈林疏走过来，让沈林疏坐到对面的空沙发上，又对顾蔓言说：“有男朋友的人陪自己男朋友去，别老霸占着你妈妈。”

　　顾蔓言有些不满，故意搂着姜沅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理直气壮地说：“妈妈当然更喜欢我。”却还是乖乖给父亲让位置，自己坐到沈林疏身边去了。沈林疏趁着这个时候已经敲了两个小山核桃，把里头的核桃仁分出来给顾蔓言吃，顾蔓言享受着他的服务，又挽住他的手说：“当然，阿疏哥哥最喜欢我，哦？”沈林疏捏了一下她的脸，没有否认。

　　姜沅虽然不知道刚才顾温盛和沈林疏在楼上聊些什么，但看着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还不错，能猜到应该还算愉快，没有产生什么冲突与分歧，便放心说：“林疏以前就比你哥哥细心多了，要是是你哥哥在这里，可能只想得到要把核桃敲开，哪里会像林疏这样，还帮你把核桃仁挑出来。”

　　顾蔓言点头表示赞同，时机正好，顾蔓言假装看了眼时间说：“阿疏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今天是平安夜耶，爸爸妈妈，我们邀请阿疏等下跟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不好？”

　　顾家由顾蔓言定下的圣诞节传统活动：看电影。每个圣诞节，不论大家能不能聚在一起，都要在平安夜这天一起看《真爱至上》，前两年都是顾蔓言和顾曼祐一起，打开电影的时候给家里打视频电话，一家人还是一边聊天一边看，就像在一起一样。今年顾蔓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个活动肯定不能少，顾曼祐早早就发了消息过来说和何柠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看电影要吃的零食，两个人正在家里等着呢。

　　现在已经是十点，看完电影就是深夜，要邀请沈林疏一起，顾温盛总觉得说不出口。还好姜沅因为刚刚和顾蔓言的谈话，心里已经完全接受了沈林疏作为女儿男朋友的这个身份，加上和他从前又很熟悉，自然开口发出邀请：“舒舒说的对，你家里没有别人，饭都吃过了，就留下陪舒舒看个电影吧。也别来回折腾了，我让王婶把客房收拾出来，你就在家里住一晚上。正好明天是周末，平常送小昀上学的车也不需要用，你要是有别的安排，可以直接就用那辆车。就是已经让司机放周末了，你可能得自己开车。”

　　“阿姨太客气了，不用这么麻烦。”顾蔓言听沈林疏这样说，以为他要拒绝，心里有些不满，下意识就要挪开离他远一点。感觉到顾蔓言的小动作，沈林疏把她又搂回来，很无奈似的说：“想什么呢？我不是为了陪你过圣诞节特意请假了吗？我是想和阿姨说，不用这么麻烦，我明天不用去公司，蔓蔓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知道了吗？”

　　在父母面前顾蔓言有点不好意思，扭着头不看沈林疏，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得出来两个孩子现在感情正好着，姜沅看着也高兴，拍了拍面无表情的顾温盛，拉着他一起到餐厅去，板着脸训道：“顾温盛，我跟你说，别在家里搞什么岳父看不惯女婿这一套。我就悄悄透给你一句，舒舒早就喜欢林疏了，不管你怎么想，在我们家，女儿开心最重要，听到没有？”

　　顾温盛有些不赞同：“那还得了，舒舒本来就喜欢他，现在他又这样哄舒舒，女儿不马上就要被他骗走了？”他一下子念念叨叨说了一通：“你还坚持让他来家里吃饭，还邀请他一起看电影，还在我们家留宿。阿沅，说真的，你就应该按我说的，在机场接了舒舒就让沈林疏自己回自己家里去，哪能给他这么多时间和舒舒待在一起？”

　　“你这个榆木脑袋！”姜沅压低音量，气得又抬手敲了顾温盛一下，“你以为舒舒这次圣诞节回国真是来看我们的？真是来考察什么就业市场的？我跟你说，舒舒这摆明了就是回来和林疏待一起的，要不是林疏照顾舒舒，你以为舒舒还会回绥市？别说舒舒了，你自己想，小祐跟我们说过舒舒要回来这件事吗？大家都想得明白的事情，就你一根死脑筋，女儿现在状态怎么样你真看不出来啊？”

　　顾温盛怎么看不出来，只是作为父亲，一时确实接受不了女儿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

　　姜沅没再说别的了，叫了王婶去打扫客房给沈林疏住。沈林疏去美国之前偶尔也会留宿顾家，他的习惯王婶都大概清楚，和姜沅确认了一些细节，便转身走了。姜沅又另叫了一个人来准备投影，事情都吩咐下去，转头一看，顾温盛竟然还站在原地发呆。

　　顾温盛一向把女儿看的最重要，姜沅忍不住叹了口气，走过去挽着顾温盛的胳膊往回走，边走边说：“温盛，我知道你心疼舒舒，但是你看舒舒现在的样子，她就像又回到了生病之前，又变成我们家最幸福最善良的舒舒了，这样不好吗？”

　　“阿沅。”顾温盛停下脚步看着妻子，“刚刚林疏对我坦白了很多事情，他向我道歉，说自己是让舒舒难过的罪魁祸首。我当时很生气，但是又知道，其实林疏什么都没有做错。阿沅，你说舒舒就像回到了生病之前，但是你现在知道了舒舒的病和林疏有关，你真的还能像刚刚自己说的那样毫无芥蒂地接受林疏吗？”

　　姜沅没想到刚刚两人在书房里说了这些事情，她一时愣住了，顾温盛正要开口，她立即抢先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舒舒已经都和我说过了。林疏对你说那些话，你知道舒舒对我说什么吗？”顾温盛看着她，姜沅说：“舒舒对我说，她不想去考虑之后会怎么样，不想考虑她和林疏之间是否会长久，她只想享受现在，只想和林疏好好谈一场恋爱。温盛，你说，我要怎么不接受林疏？”

　　顾温盛一时没有说话，姜沅也就这样沉默着陪着他。过了一会儿，大约是电影已经准备好了，顾蔓言远远地喊了父母一声，顾温盛才终于做了一个深呼吸，对姜沅说：“我知道了，这几天就让林疏住在家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