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漏月光》肉炒肉

18、争吵 “一言为定

　　顾曼祐第二天一早就被父亲叫进了书房，一直到顾蔓言的早饭都吃了一半了才出来。顾家人都是传统口味，顾蔓言早餐吃绥市的炒码粉，替顾曼祐也要了一份，见顾曼祐出来喊了王婶叫她把顾曼祐那碗粉煮了。

　　顾曼祐等粉的期间夹了一块栗子饼垫肚子，姜阮要去画室处理一些财务上的事情，顾温盛还在书房里，顾曼昀早早去上学了，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曼祐看了一眼书房的位置，悄悄对顾蔓言说：“你跟阿疏那事儿，爸还是挺生气的，刚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

　　顾蔓言早想到顾温盛不会像当时跟自己讲的那样平和，但也没想到会急着叫她离开国内，她把最后一口煎蛋吃掉，又喝了一碗汤，也凑到顾曼祐耳边说：“那你怎么和爸爸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就说等柠柠那头事情处理完就走。”何柠前两天回了老家，何家父辈混得不好，但是老爷子当年也是号人物，虽然过世了，但给孙子孙女都留了点东西。何柠既然结婚了，又是和顾家结亲，何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原本由父母保管的股份都还给两个孩子，要去办点手续。这是他们自家人的事情，顾曼祐就没有陪着一起去，留在绥市等何柠回来，“我还没有问她，但是估计这就这两天回来，我们最多在家再待上一个星期，你收拾收拾东西吧。”

　　除了会有点想爸爸妈妈和弟弟，顾蔓言对家里倒是确实没有什么留恋，听顾曼祐这样说，只点点头，说：“我和小筝还有陆陆讲一声。”

　　王婶把顾曼祐的粉给他端上来了，上头撒了一勺酸豆角，顾曼祐又自己淋了些醋进去，一边拌匀汤粉一边问顾蔓言：“你不是和她们两个约好了要到岛上去玩两天？到时候当面讲也是一样的。”

　　顾家去年在绥市投资建了一个湖心岛度假区，周围人不多，私密性很强，建成后顾蔓言还没有去过，倒是陆尹因为经常要拍图去过两次。这次三个好朋友商量着要一起出去玩，顾蔓言又不想跑远了，陆尹便推荐了这里，总归顾蔓言去玩是不要花钱的。

　　顾蔓言看着哥哥想了一会说：“嗯，也有道理，那我和林疏哥讲一声。”

　　顾曼祐这碗粉码子挺辣的，差点被呛到，干脆放下筷子喝了两口水，转头去问抱着手机打字的顾蔓言：“顾蔓言，你是不是想气死哥哥？”顾蔓言笑了笑，给顾蔓祐看自己的手机界面，根本不是在发消息。顾曼祐松了一口气，又说：“你这次从京市回来心情倒是很好。”

　　“怎么说呢，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顾蔓言把刚刚为了吃早餐用夹子夹起来的头发放下，她的发质很软，只是这样盘起来夹了一会儿，头发还是会有一些轻微的卷度，顾蔓言就用手轻轻把头发梳顺，看着自己的发尾说：“有一些事情，我之前很在意的，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越在意越难过，放下了，重新开始，反而心里舒服了很多。”

　　“在说阿疏啊？”

　　这是顾蔓言自己的决定，和顾曼祐关系再好，她也暂时不打算完全说出来。顾家的餐厅靠着一堵玻璃墙，能看到外面的景象，顾蔓言刚好坐在观景的最佳位置上，她撑着脑袋看着外面的山，问顾曼祐说：“哥哥，你和柠柠姐谈恋爱的时候，是开心多还是烦恼多？”

　　“当然是开心多才会选择继续在一起。”顾曼祐转头去看她，顾蔓言虽然总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但其实心中对于很多事情都常常感到迷茫，然后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顾曼祐常常看到，早已见怪不怪了，“爱，不完全是一种积极的事情，爱会带来很多负面的东西，嫉妒、消沉、斤斤计较，很多很多消极的情绪，当然也包括争吵。但是爱又会让人愿意，用更多积极的东西去克服这一切的消极，比如用信任去消解怀疑，用包容去消解计较，用诚恳的谈话去平息争吵。不仅仅是恋人之间，人与人的相处总会有摩擦，但是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们总是希望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顾蔓言还是看着窗外，她慢慢点了点头说：“爱确实会带来很多负面的东西，大家总是说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爱好像又是不受控制的，很玄，有点奇妙。”她喜欢沈林疏，哪怕这种喜欢给她带来过很多负面的东西，她也还是喜欢沈林疏，并且不受控制地想要再次和沈林疏亲近起来，顾蔓言觉得很奇怪，也很奇妙。

　　顾曼祐想了想对她说：“你生病那次，阿疏来和我聊过一次。”顾蔓言瞪大眼睛回头去看他，顾曼祐点点头说：“没错，他被我揍了一顿。”

　　顾蔓言失笑：“你才不会出手打人。”

　　“方准程不就被我打过。”顾曼祐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叫王婶把自己的碗筷收走，陪着顾蔓言看窗外的风景，“我知道你并不在意方准程，所以那天阿疏来找我的时候我挺害怕的。害怕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刚带你去英国的时候，你记得你当时是什么模样吗？”

　　顾蔓言点点头。当然记得，那一年，她每一天晚上都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真的还活着。陆尹后来说她每次视频的时候都像个AI仿生人一样，有问有答，但是从来不主动说话，顾蔓言后来想起来觉得确实是想，也难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顾曼祐都想方设法给她求来一串佛珠，生怕她中邪了似的。

　　顾蔓言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对顾曼祐说：“我这次忘记带回来了。”

　　顾曼祐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说：“对，所以你被沈林疏缠上了。”

　　在顾蔓言看来倒是不算被缠上，沈林疏逼得并不紧，她回绥市闲了快一周，沈林疏每日也不过向他汇报一下自己的行程，从未反问过顾蔓言。中间顾蔓言和谢梓筝还有陆尹去了一趟顾氏投资的湖心岛度假区，沈林疏还是通过谢梓筝的朋友圈才知道的。

　　谢梓筝此时多多少少也知道了沈林疏在追求顾蔓言的事情，她因为哥哥谢梓笙，算是沈林疏和顾蔓言共同的好友，顾蔓言也从来没有和她讲过自己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少女情思，很多陆尹知道的事情她是不清楚的，只一心一意觉得他们两个人很般配，心中是希望他们在一起的。

　　陆尹则不同，她是顾蔓言一个人的朋友，只为顾蔓言一个人着想，从来都不喜欢沈林疏。这样以来，陆尹和谢梓筝之间倒有了几次争吵。

　　顾蔓言刚开始不知道，发现这件事是在湖心岛的时候，那天傍晚她在滩涂边和顾曼昀打着电话散步，过了一会儿谢梓筝忽然拿了一条厚厚的毛巾毯来让她披上。湖风很凉，顾蔓言没有多想，谢过她之后就继续讲电话来。

　　谢梓筝回到靠近别墅这边的躺椅上打算接着看一场线上音乐会，陆尹却突然跑过来说她是沈林疏那头的人，说她不在乎顾蔓言。谢梓筝哪能受得了这样的指责，把电脑关上站起来就反过来说陆尹不安好心，就是看不得顾蔓言和沈林疏幸福在一起。

　　争吵声越来越大，等到顾蔓言听到反应过来，谢梓筝几乎要伸手去扯陆尹的头发。

　　顾蔓言拦了架，叫谢梓筝回自己房里去。陆尹比谢梓筝冷静许多，又叫顾蔓言从中拦了一下，这会儿已经觉得自己是叫冲动闹昏了头，就拍了拍顾蔓言的肩指了下楼上叫她先去哄人，自己只留在外头点了支万宝路。

　　顾蔓言知道她需要自己冷静下，点点头准备上楼去了，转回来叮嘱了一句：“你等烟味散了在回来。”顾蔓言最闻不得烟味，陆尹知道，满口应下，叫她走了。

　　谢梓筝回房之后果然在哭，抱着一包抽纸擦眼泪，她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母亲的特长，从小就能哭，一哭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而且落个不停，哭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还是十分精致漂亮，和别人哭惨了眼泪鼻涕一起流的模样很不相同。

　　“小筝，怎么了？真和陆陆置气呢？”顾蔓言坐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让谢梓筝靠在自己身上，“陆陆的脾气你知道的，她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谢梓筝听了这句话反而更委屈了，哭道：“怎么不是生我的气，她就是觉得我不好，觉得我只听林疏哥的话，觉得我不为你着想。舒舒，我是这样的人么？”谢梓筝将刚刚擦过眼泪的一张纸往顾蔓言怀里一扔，不喘气儿似的接着说：“我是这样的人么？自你答应方家那事儿，我心里就没有舒坦过，林疏哥，我们都认识的呀，大家知根知底的。我都问过我哥了，林疏哥前头在美国都没交过女朋友，回来之后我也从没听讲过他和谁不清不楚的，这不是挺好么？林疏哥还关心你，刚刚问我你在做什么就叫我去送条毯子给你怕你着凉，这样细心，我都没想到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和陆陆都是的。”顾蔓言知道谢梓筝不是生气别的，就是怪陆尹不该说她不在乎自己，她扯了张纸去给谢梓筝擦眼泪，叹了口气说：“小筝，有些事情，我从前没有向你说过，我现在讲给你听听，或许你就不会怪陆陆了。”

　　她说完也没灯谢梓筝有没有说答应，自己就讲了起来，这事儿还要从那次落水说起，顾蔓言断断续续说了很久，中间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谢梓筝听懵了，坐在床上听着顾蔓言讲，忘了哭也忘了要去洗把脸，还是等顾蔓言说完了，才笑她说：“像花猫似的，去洗个脸回来再说。”

　　这会儿泪水干了谢梓筝才觉得脸上绷得疼，把纸巾丢到一边就往浴室里跑，干脆一起把妆卸了，好好洗了个脸，敷着眼膜直接出来躺床上了。

　　顾蔓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问她：“诶，听了故事怎么也不给个评价。”

　　谢梓筝想了想说：“我听着的时候也有想说的话来着，但是听完了吧，就觉得，这事儿啊，你也没什么错，林疏哥也没什么错，你既然都能说出来了，想想应该决定放下了。”她年纪虽然比顾蔓言小些，但是没那么执拗，反而事事都想得通些，“我倒是觉得林疏哥既然说了喜欢你要追求你就是真的喜欢你，以我认识的林疏哥，如果真是对你愧疚、自责，反而不会有这样的行为，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你，这样的行为不是二次伤害吗？林疏哥不是这样的人，你觉得呢？”

　　顾蔓言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说的对，所以你和陆陆可以握手言和了吧？”

　　谢梓筝撅了撅嘴说：“叫陆尹来和我道歉，所谓不知者无罪，她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很伤心。”

　　“小筝，你说陆陆的话也挺伤人的。”顾蔓言一视同仁，最终自己做了决定：“这样，你们两个都听我的，你把眼膜敷完下来，我们在楼下喝杯酒，就当这事儿过去了。”谢梓筝还有点不情愿，但是想着想着也就想明白了，答应顾蔓言一会儿一定会去，顾蔓言这才下楼去找陆尹。

　　陆尹抽了两支烟，在外头绕了两圈，喷了香水才回房了，她知道顾蔓言还会再找自己，就干脆坐在小吧台等她。顾蔓言从楼上下来，坐在她对面对她说：“我和小筝讲了，之前的事情。她以前不知道这些事，只一门心思觉得林疏哥对我好。”陆尹不说话，顾蔓言又说：“我翻过她和林疏哥的聊天记录，不算是站在他那边。”

　　“我知道。”陆尹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不该那样说她，但是你也知道，我向来对沈林疏没有什么好印象，也不会有什么好语气的。”

　　“我又没怪你。”顾蔓言眨眨眼睛说：“我和小筝说了，一会儿楼下我们喝杯酒，你们先各自敬一杯，就当互相道歉了，你答不答应？”

　　“我有什么不答应。”陆尹说着转身就去取酒杯，不大不小三盏玻璃杯，又去取了酒。顾蔓言酒量还行，但谢梓筝不行，陆尹本来想拿威士忌，被顾蔓言制止了，改换了一瓶百利甜，甚至兑了牛奶，陆尹有些不耐烦，“这算什么喝一杯？”

　　顾蔓言也有点无奈，只说：“小筝说不知者无罪，你迁就她一下。”估摸着谢梓筝该下楼了，去冰箱里取了冰桶。

　　谢梓筝下楼的时候还有点扭扭捏捏的，明明和陆尹对上了眼神却故意不看她。陆尹心里早没了别扭，见她这样只觉得好笑，主动叫她：“这楼梯才几步路，你要走到冰化掉是不是？”

　　谢梓筝哼了一声说：“才不是。”果然加快了脚步。几人在一起的时候陆尹往往是最没脾气的，等谢梓筝过来了，主动端了酒向她道歉，谢梓筝也不忸怩了，向陆尹说了对不起。三人一起干了一杯，这事儿就算过去。

　　时间不早了，顾蔓言又多喝了一杯，径直上楼准备休息，进浴室之前她想了想，还是给沈林疏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沈林疏接得很快，但是看画面应该还在办公室里，顾蔓言抿了抿嘴说：“不方便说话的话就算了。”

　　“没关系，办公室里没有人，我也马上打算回去了。”沈林疏本来就是晚上有个应酬，喝了两杯发现解酒药落在公司就折回来取一趟，没想到这个时候接到了顾蔓言的视频电话，“怎么这个时候打来？有事找我？”

　　顾蔓言点点头，直说：“林疏哥，你想知道我在干嘛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去找小筝。她因为这事儿今天都和陆陆吵架了。”

　　沈林疏没想到她是要说这个，想了想也觉得自己之前的做法不合适，便说：“之前是我的问题，我知道了，之后不会再找小筝了。”他今天酒喝得有点杂，不是太舒服，说完下意识清了下嗓子。

　　顾蔓言很细心，直接问他：“你不舒服吗？”

　　“没事，喝了点酒。”沈林疏没有瞒着她，把手里的药盒举起来给她看，“吃了解酒药就好了。”

　　事儿都说完了，顾蔓言点了点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林疏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他先说：“我听你哥说你们马上就要离开绥市了，航班定了吗？我去送你。”

　　“林疏哥。”顾蔓言喊了一声，又更正说：“阿疏哥哥，我们的事情缓一缓吧。等我毕业，等我毕业了如果你还觉得喜欢我的话，我们再谈。”

　　离顾蔓言毕业也没有几个月了，但是对于她会选择在哪里工作沈林疏其实心里没有底。但是顾蔓言这样说他还是答应了：“好。”也带了另一个条件，“如果我有要去伦敦出差的工作，你有空的话，多少陪我吃个饭。”

　　“一言为定。”顾蔓言眯起眼睛笑了笑，倒是有点小时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