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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林养伤(二) ...

  •   夜幕降临,晚霞从竹舍窗棂上一点点变红,变暗,又消失。天边的余晖消失殆尽,黑幕般的天空无星无月,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夜晚的虫兽渐渐鸣叫,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沈靖雪像条脱水的鱼平躺在床上,苍白的唇喘息着开阖,胃里艰难地消化那半碗粥和药。
      耳边听着蒋棋忙里忙外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伐筋汤药的味道。
      伐筋汤药用法趋近伐髓丹。伐髓丹改造灵根,伐筋丹改造筋脉。有些大门派的正统弟子没长出好灵根,会千金求药改造灵根。从无到有,疼痛可想而知。掏心挖肝,挑筋断骨都无法形容那洗筋伐髓的痛。
      伐髓丹存在失败的概率,熬不过疼痛会活活疼死,熬过了也有概率没改造成好灵根,甚至会因此变成更差的灵根。
      伐筋丹带来的疼痛同等霸道,但药效没有伐髓丹那么大风险。熬过了疼痛不死,成果最次也是强筋壮骨。
      他知道蒋棋是在救他,他也领情,可他不需要。那残破的身躯活着太痛苦了,他不想活着。
      沈靖雪又努力地翻涌喉腔,试图吐出喉管的仙元,喉咙憋得自己两眼翻白,泪眼朦胧,却连药汁都吐不出来。
      听说人的死意过大,可以通过大脑进行心理暗示,久而久之就可以死掉。他也试过。
      活不下去,死又死不了,沈靖雪半眯着眼,盯着床上的帷幔。
      修长的眼睫毛夹着晶莹的泪珠,白玉一般的面容憔悴,平躺着的身躯单薄,宽松的留仙衣瘪了下去,可见这人衣下是多么清瘦。胸口一层轻浅而缓慢的呼吸,仿佛他的心脏下一秒就会停止跳动。
      蒋棋将袖口扎在手肘从屏风里走出来,就看到这副场景。他有点心慌,踉跄两步凑过去,看到沈靖雪死闲鱼一般默然的脸庞。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沈靖雪眼珠子正了正,抿掉那泪花,盯着蒋棋的唇。嗯,把仙元给蒋棋也不错,至少蒋棋孝顺。他吸一口气努力把上半身抬起来,正怼着蒋棋的唇。
      蒋棋眼明手快在沈靖雪脖颈点了两下,沈靖雪脱力地往床上摔,蒋棋伸手搂住他躺倒的身躯,护住他的脊背和头颅,将他放平躺,顺手又拉过被子盖上。
      “大师兄别闹。”蒋棋起身端来热水,纱布和烈酒,摆在沈靖雪床边的桌子上。
      桌上烛火摇曳,偶尔噼啪着火光,蒋棋在灯下的五官分割了一层阴影。他手里捧着一个香薰炉子,袅袅香气熏在空中,神情专注地盯着沈靖雪。
      沈靖雪不禁毛骨悚然。身上断掉又长了血肉的断骨要被重新掰折,疼痛总是让人恐惧。
      蒋棋手里的香薰有助眠功效,他俩大眼瞪小眼不过须臾,沈靖雪就在香薰的作用下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此时香薰燃起的烟雾在竹舍里缭绕,一层浓郁而白的雾气使得竹舍内的空气些许呛鼻。
      蒋棋挥手熄灭烛火,轻轻掀开沈靖雪的棉被,温热的手掌抚摸上沈靖雪的脸庞,温润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目。
      掌心向下移,似是不忍心触摸血淋淋的锁骨,又移到沈靖雪骨骼错位的肩膀上。
      只要蒋棋用力掰一下,就能将骨头接上。也会撕扯到沈靖雪残破的身躯,让他的锁骨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蒋棋掌心下移,摸到沈靖雪的膝盖骨上。
      这里断了。
      黑暗中,温热的掌心翻动。
      沈靖雪是被被一阵剧痛震醒的,甚至听到自己腿骨“咔咔”两声。他倒吸一口冷气,膝盖错位又长出来的血肉,被掰正的骨头碾压成肉泥,疼痛令人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脊背冒出。他像一条渴水的鱼,张大嘴喘息,却濒临死亡。又像砧板上的鱼肉,等待屠夫下刀。
      “大师兄忍忍。”蒋棋拿过一块布巾塞进沈靖雪嘴里,“别咬到舌头,很快就好。”他又摸向沈靖雪的脚踝,又是两声咔咔。
      沈靖雪痛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漆黑的竹舍无半缕月光,蒋棋掐亮一豆烛火,抱起沈靖雪往屏风后走去。
      那里备好了药,促进筋骨愈合。
      蒋棋轻柔地把人合衣抱进药浴桶里,那药水淹过沈靖雪腰际。浴桶底下是一炉炭火,溫着药水的温度。
      沈靖雪还是被痛醒的,那药效霸道,痛感传遍四肢百骸。他想挣扎躲开这桶药,又被蒋棋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大师兄忍忍,会好起来的。”蒋棋就守在浴桶旁,偶尔添几截炭火。
      屋里黑漆漆的,案桌上豆大的烛火跳跃着,偶尔噼啪着零星火苗,浴桶下的炭火微热,又被宽大的浴桶遮住芒辉,空气中还弥漫着着浓浓的熏香。夜还很长。
      在浴桶中的双腿,血肉中翻涌着蚀骨的疼痛,仿佛血肉被融化,又重铸再生的过程。沈靖雪在疼痛中苏醒,又在疼痛中晕迷。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光怪陆离,似是过了几世,又似过了几年。他在这竹舍的浴桶里,伴着疼痛入眠,又伴着疼痛苏醒,他混乱的记忆中,似是透过竹舍的窗棂,见到晨辉,午夜,日光,晚霞,夏雨,冬雪,秋霜,春鸟。
      也在恍惚中看到蒋棋捧着他的脸,淡色的上唇碰下唇在说着什么,他意识恍惚,神智不清,并没有听见。眼睛像是被光影模糊了视觉图像,光影摇曳,一切人影树影皆如鬼怪妖魔。他在绝望中哭喊,哀嚎,像个脆弱的孩童做着无畏的挣扎和闪躲,回避外界的声音,气息,触碰……
      蒋棋在沈靖雪背后箍着他的腰身阻止他挣扎,手臂伸到他唇上环住他的头,贴着他的耳朵细语。“大师兄忍忍,忍不住你就咬阿棋,阿棋陪你一起疼。”
      怀里的人从微弱的挣扎变成崩溃的哭泣,像只受伤的幼兽,悲鸣呜咽,不得解脱。
      一只白鹤扑棱着翅膀飞过竹林梢头,竹枝划过白鹤羽翼,白鹤扑腾着俯冲,又升起。几个升降之后,纤细的鹤腿落地,雪白的羽翼收起,扬起枯在地上的竹枝烂叶。
      白鹤背上跳下一位蓝衣女子。
      蓝色的衣摆荡漾,半遮半掩雪色的绣鞋,鞋面上边几缕金丝银线缀着几朵富贵海棠。
      那鞋尖儿点在地上半蹦跳着走两步又缩回了步子。竹林间的风撩起她浅蓝色的外纱,抚过她发梢耳际,发饰上的流苏碰撞出细细的铃音。
      白鹤在她旁边拍打翅膀,她朝着白鹤扬手,一记轻浅回眸。“你且先回,这几日尚有要事。”
      白鹤一声鹤鸣,扑棱着翅膀飞出竹林。
      白鹤走远,她在原地掐出一个纸鹤传音符。纸鹤前行,她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刷地打开,那扇面上龙飞凤舞手书“神医”二字。
      她仰头挺胸,瓜子脸蛋雪白而略显娇艳,眉毛秀气斯文,眼睛大而眼尾上挑,双颊上飞起一层浅浅的胭脂红晕,鲜红莹润的唇轻抿,清纯可人,又有几分娇艳妩媚。
      明明长着淑女的脸,却一手摇扇一手背在身后,脚步走出男人姿态的八字官步,追着纸鹤前行。
      裙摆飞扬,纱衣起舞,腰间挂着的禁步上,一块玉佩随流苏摇晃,上边刻着个“明”字。
      头饰叮咚作响,她走了一小段路,摸了摸头上的发饰,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脚尖踮起,像是夹起菊花,走出女子姿态的淑女步伐。
      她将折扇收起,塞进袖子里。又从胸口掏了掏,掏出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几朵海棠,花间闪着金丝银线的光影。上书: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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