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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林养伤 马车轱辘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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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辘地走着,路上石子凹凸,车帘晃荡着风的弧度,偶尔可以看见里边乘客黑发白衣的背影。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小几上的炉子里袅袅香气,细闻让人昏昏欲睡。
沈靖雪昏睡着,白玉一般的脸庞皱着眉头,他被马车颠得浑身都疼。蒋棋将他抱在怀里,试图帮他减轻颠簸的痛苦。
距离紫竹林还很远,一路颠簸,沈靖雪胸前的玄铁丁一路渗血,蒋棋担心他吃不消。厚厚的毯子也无法减轻车厢颠簸时他身上伤口震动带来的痛苦。
紫竹林是蒋棋下山历练时找到的居所。未回门派的日子就在那片林子里清修。而沈靖雪养的那片桃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车外溪水潺潺。沈靖雪迷茫地睁眼,只看到矮矮的车厢顶。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手脚依旧没有温度没有知觉。日光从车帘外钻进来,暖暖地晒在被子上。
大概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吧。黑暗中透出一束光,多少绝望的人又咬牙活下去。无怪飞蛾扑火,那一束光的温暖是它身处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沈靖雪看着那一束光发愣。
车帘掀起,蒋棋探身进来。“师兄,休息一下,很快就到了。”他手里端着热粥放在小几上,半抱起沈靖雪。端过粥又想喂沈靖雪喝。沈靖雪:“……”偏头,不喝。
蒋棋拢了拢他的被子拍拍他的脸,像小时候沈靖雪追着他们几个喂饭那样。“大师兄,听话。补补身体,给你把骨头接回来,不然你抗不住。”
沈靖雪:“……”太痛了,不想接。他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
蒋棋无奈放下热粥,又燃起小几上的香薰。“那大师兄睡一会,睡一会就到了。”
沈靖雪窝在他怀里暖融融的,没一会又昏昏欲睡。蒋棋将沈靖雪裹在大褥子里抱起,召出他的法器五子棋。
蒋棋人如其名。酷爱下棋,但棋艺远不如他的药理和武艺那么精通。好听点叫棋艺不精,难听点叫棋品极差。但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师门上下没人跟他下,蒋棋就端棋盘和大黄玩。大黄是凌云门内一个小弟子救回来的一条土狗。那条土狗胖嘟嘟的,不爱动,就爱晒太阳睡觉。尽管如此某人常常右手下不赢左手。
沈靖雪看乐了。朱红的嘴角裂开浅浅的笑弧,细长的眉眼微微上翘。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像冬雪消融的雪山,一时间春色撩人。
沈靖雪找了贾长老。他要给蒋棋打造一套棋子做法器。他想取个名字,要听起来能名扬天下的那种。想了几个日夜,一直到贾长老灰头土脸敲开沈靖雪的房门,递给他一个沉沉的盒子。那是刚炼好的法器。啊,他实在想不出名字了,就叫五子棋吧。
蒋棋学医很有天赋,时常捣药。沈落梅给了他一把珠圆玉润的玉笔做法器。蒋棋捧着玉笔来找沈靖雪取名,沈靖雪点了点头评价道:“金玉其外。”
蒋棋:“多谢大师兄。”就拿玉笔去捣药了。
沈落梅阴阳怪气地骂了沈靖雪好几天。
蒋棋抱着沈靖雪御棋飞行。依他的法力,这段距离大抵能撑得住。
紫竹林一片常青。
蒋棋抱紧沈靖雪落地,踉跄几步勉强拽住竹子稳住身形。他的唇色惨白,鬓角水光滟潋,显然是体力不支出了不少冷汗。要是摔了沈靖雪,真要恼恨自己学艺不精了。
竹林深处有一间竹舍,那是蒋棋在这林子里的居所。带沈靖雪来此处养伤,安静又隐蔽。
蒋棋忙里忙外打扫竹舍,安顿好沈靖雪时,已是夕阳渐落,百鸟归林。
竹舍的厨房炊烟袅袅。他熬了些汤药和热粥,都是补身体的。沈靖雪身体太虚,可能承受不住接骨。等那神医来了,这拔丁之痛也是要沈靖雪抗的。
沈靖雪正幽幽转醒,又看见蒋棋端着热粥要喂他。真是阴魂不散。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
蒋棋端着碗吹了吹热粥哄他:“大师兄喝粥。一会喝点汤药,我给你接骨。”
沈靖雪抿着唇,拒不合作。
蒋棋将沈靖雪从床上捞起,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
“大师兄听话,我联系了神医叶明修,你养养身子,等他来了给你拔钉子。”
蒋棋将勺子递到沈靖雪唇边。汤勺上的汤液沾上沈靖雪紧抿的唇。这唇半干裂,苍白无血,看起来虚弱至极,应有好长时间滴水未进。大乘期仙尊早已辟谷可不吃不喝,然而长达两年的关押早就消耗了他的精气神,磨损了他的身体。想起以前沈靖雪的唇红若丹砂,对比现在毫无生气,蒋棋又有几分心疼。
蒋棋指腹轻轻擦拭沈靖雪沾湿的唇,捻了捻那唇瓣,苍白的唇上泛起一点点红。这唇极少露出笑颜,只是以往丹砂般的唇色就算不笑,也是极好看的,不像现在这般了无生气。
沈靖雪歪头躲开,真的不想喝,也喝不下去。他脑袋又放空跑神,想到了叶明修。
前几世他们是至交好友,一起月下把酒对酌,一起研讨治病救人的医术。不过这一世好像还没来得及和他认识?沈靖雪有点记混乱了。他又有点疑惑,如果自己不认识叶明修,那蒋棋拿什么请叶明修出山?他疑惑得看了一眼蒋棋。
蒋棋手里舀着粥细细观察沈靖雪的深色,收到沈靖雪的目光不言语,雷打不动地等待机会喂粥。
沈靖雪张了张嘴想发问,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铜锣似的嘎声。
蒋棋垂下眼睑不再与他对视,只盯着手里汤勺里的粥,坚定地喂一口塞进沈靖雪微张的嘴里。
沈靖雪:“……”含着粥不吞也不吐。
蒋棋幽幽地说:“大师兄不想知道我拿什么东西请叶明修来诊治吗?”
沈靖雪愣着眨了两下眼。
“大师兄吃掉它,我就告诉你。”蒋棋扬了扬手里的粥。
沈靖雪艰难地吞咽。像是在吃着什么巨大的食物,仿佛能把喉头胸腔撑坏一样夸张。食物划过他的食道,内脏阵阵瑟缩抽痛。他喉头极度干涩,吞咽这么简单的动作竟如此困难。
蒋棋眼眶有些酸涩,但还是坚持给他喂食。他不吃,这么虚弱的身体扛不住叶明修拔丁之痛。喂了小半碗,蒋棋思量着沈靖雪要吃不下了。又端了碗汤药过来。“不喝粥了,剩下的量喝点汤药。”
沈靖雪闻着药味又抿着唇。
“阿棋不骗你,你喝完就告诉你好不好?”蒋棋耐心地哄着,像极了小时候沈靖雪给他们喂饭时,一口又一口的耐心。
这个人脸上明明冷硬地像朵冰山雪莲,无悲无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温柔又耐心地将他们养大,教导处事之道,修真技艺。
沈靖雪胃里痉挛,可他的喉腔坏了,喊不出疼。有点好笑。他咧了咧嘴,嘴角扯开一个像是笑的弧度。都没了活下去的念头,还吃着这米粮和补药,为了什么?为了那几句哄小孩的话吗?他眼角泛起泪花,整个内脏火辣辣地疼。
蒋棋看着他的笑颜内心阵阵酸涩。这个高山白雪般的仙人跌落尘埃里,学会了苦笑。曾经白玉般的面容如今憔悴不堪瘦骨嶙峋,深深的眼窝显得他原本精致的眉眼特别大,修长的睫毛夹着滟潋的泪花,可怜又无助。
“大师兄听话好不好,吃下去,活下去。”蒋棋哽咽着,他端着药碗递到沈靖雪唇边。
沈靖雪无助地靠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唇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
蒋棋狠着心肠一口一口给他灌下去。
沈靖雪每一口吞咽都打着哆嗦。他们不像是互相救赎的师兄弟,更像是互相折磨的仇人,手里握着爱的利刃狠狠地往对方最脆弱的神经扎去。痛入骨髓。
沈靖雪灰败着脸色躺在床上,身体不时打着哆嗦。他的内脏像是皲裂的土地,突如其来的液体并没有滋润万物,反而冲烂了干涸的土壤。
蒋棋摸着他雪色的白发,那鬓角冷汗淋漓,可见是疼得狠了。“大师兄,我用孕丹和九转还魂丸的药方将叶明修请来的,不日就到。”蒋棋平静地说。
沈靖雪没有力气搭话。前几世和叶明修是好友时,沈靖雪给过叶明修这两秘方。蒋棋才是凌云门真正的掌门,他也有权利这么做。不过孕丹和九转还魂丸是凌云门的命脉,蒋棋为了求神医诊治,将门派至宝拱手让人,倒是出乎沈靖雪意料。
“此事未经大师兄同意,阿棋擅自做主,请大师兄责罚。”蒋棋在沈靖雪床边跪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靖雪晃了晃脑袋,疲惫地闭眼。
沈落梅医药炼丹造诣极高,偏偏爱养灵兽。有些珍禽极难繁衍,沈靖雪帮她做了孕丹,有利于珍禽繁衍。沈落梅恰好有对珍禽,两只都是公的。实在找不到母的那只珍禽,她只好闭关去改这药方子。终于赶在这两珍禽寿终前把药方子改成公禽之间也能繁衍生息的生子药。这天底下求子之人千千万,这生子药虽是给禽兽用的,再改改不就能给人用了吗?沈落梅再次闭关,再出来时,凌云门多了一项命脉收成——卖药。
叶明修善医不善丹药,对孕丹药方好奇已久。
蒋棋在沈靖雪床边磕了三个响头,地板咚咚响。等他抬头时额上肿了个包。他安顿沈靖雪躺好,又在竹舍的屏风后进进出出忙碌。
屏风后的浴桶雾气袅袅婷婷,时不时响着哗啦啦的水声,更有一大股浓浓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