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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如霜雪 蒋棋端起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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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棋端起碗,碗里的粥已经被冰洞里的冷气冻凉了。他用点灵力热了热,小心翼翼地说:“ 大师兄醒醒,喝点粥我们出去了。”
沈靖雪低垂这头,眼皮都没翻一下。被关在这里那么久,蒋棋都不曾来过。邵天齐的话是沈靖雪使得门派蒙羞,师门上下都恨透了他,蒋棋才不来。沈靖雪当然不肯信,蒋棋是他一手带大的,什么心性他清楚。只是想听蒋棋亲口说,哪怕是苍白的辩白,没空很忙都可以。
蒋棋舀起一勺子粥,递到沈靖雪嘴边。“师兄趁热喝点。”
沈靖雪微微偏头表示抗拒。
蒋棋看着他这么吊着也吃不了东西。“那不吃了,我们出去吧。”
叶诗诗撬开的锁,蒋棋用灵力震开,一挣一扯间扯动沈靖雪受伤的手,还有他胸前的玄铁丁。
“邵天齐已经去秘境了,师门上下现下只剩3个抛洒的门生。趁天黑先去我那儿歇一歇,明日带你回桃林养伤。”蒋棋托着沈靖雪的腰,将他的手腕解下来。这双手曾经暖暖地摸过他的头,牵过他的手,带他在山间林下行走。也曾翻动十指教他弹琴作曲,习文书画,下厨烹茶。而今这双手软软垂落,血痂斑驳,筋脉尽断。
蒋棋握了握他的手,冷冰冰的像是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温度。“大师兄,会好起来的,阿棋会帮师兄治好的。”
蒋棋轻柔地把沈靖雪平放在地上。他锁骨上还有两枚拳头大的锁骨丁。虽然叶诗诗撬开了锁,但是要用灵力挣开,势必会造成拉扯。这两枚钉子太大了,扯动起来不知道沈靖雪还能不能坚持住。
蒋棋摸了摸沈靖雪的额头,拨开他凌乱黏糊的发丝。“大师兄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等大师兄好起来,我们去江南游历。你时常惦记那边的红船花楼。听说江南女子温柔,才子风流,土地富饶,定有许多好吃的,大师兄,你给我买烤鸡好不好。诗诗最惦记那糖葫芦,你别拦着她了……”蒋棋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转移沈靖雪的注意力。突然发力挣开那两条玄铁链上的锁。
沈靖雪被突如其来的一顿扯,痛到眼前发黑。嘴里闷喘一声,嘴角憋出一丝血痕。胸前被扯动的伤口又汩汩渗出血来。
蒋棋抖着唇,扯着自己的袖子捂在沈靖雪的伤口上,企图帮他止血。仅仅是扯动伤口,就痛成这样,那两枚玄铁丁还钉在那里,怎么取出来?邵天齐怎么能对这个人下这么重的手?
高山积雪般干净高冷的大师兄,如今伤痕累累半死不活。再怎么十恶不赦,这些年细心养育的孩子,也不能对他下这么重的手啊。
蒋棋咬着牙,心底是汹涌的恨意。邵天齐能对自己的师尊下这么重的手,那对别人呢?对师门其他人呢?对叶诗诗呢?是不是一旦逮到机会,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蒋棋不敢细想。现在也不是该细想的时候。“大师兄,这钉子会取出来的。我们先出去。”蒋棋将粥收进储物袋,掏出一张毯子把沈靖雪残破的身子遮住,将他抱起来。
沈靖雪轻飘飘的。以前白玉般的脸庞现在已经瘦骨嶙峋,可以看见深深的眼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把排骨,冰冷又扎手。
蒋棋抱着他在冰洞里走着,脚步踢着不同的石子。在洞口踢着最后一块石头落地,阵法结成。这个洞被封印起来。
沈靖雪无力地靠在蒋棋怀里,看了一眼蒋棋背后的洞口,又颤抖着睫毛把眼睛闭上。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蒋棋将他放在自己床上,交代他不要乱动就出去了。
沈靖雪躺着久违的床,盖着软软的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久没洗澡了,身上全是黑乎乎的血痂。怕是要弄脏蒋棋的被褥了。
蒋棋性格有点别扭,有爱画领地的习惯。小时候带孩子,四个人一起睡。蒋棋的小床谁都不能上去,包括叶诗诗。有次准备睡觉,沈靖雪给叶诗诗脱好了鞋子,叶诗诗就跳上蒋棋的小床蹦蹦跳跳,沈靖雪正给邵天齐脱鞋子没注意看她。蒋棋就和叶诗诗闹起来了。他嫌叶诗诗脏,踩脏他的床。叶诗诗委屈告状,说师兄凶她骂她脏。沈靖雪还没张嘴评理,十二岁大的蒋棋也扁着嘴巴嗷地一声哭出来。他说床是他的,你们不许来抢。大师兄是他的,你们抢了我的大师兄,还要来抢他的床。大晚上的又哭又骂,哭得凄凄惨惨。叶诗诗委屈巴巴大哭。
沈靖雪一阵头疼,正想说还是天齐乖,不哭不闹。哪知邵天齐听蒋棋骂他:“你抢了我的大师兄,他不是你师尊,他是我大师兄,你抢了我的大师兄!你还给我!”邵天齐嗷地一嗓子也哭了出来。还隐隐要扑打起来的趋势。
沈靖雪平日冰川一样的脸像是皲裂出一条条冒出黑气的缝,丹砂般的唇扬起咬牙切齿的弧度。三个小萝卜头被罚站在门口面壁,沈靖雪冷着脸翻完账本,还能听到他们小声的抽噎。
沈靖雪:“哭够没?大半夜的抱上床都不睡觉。叶诗诗不该去别人床上乱动,那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该没有礼貌。蒋棋不得骂你的叶师妹,有话好说,别动不动就对女孩子凶巴巴的。还有天齐,别凑热闹还想动手,有力气打一会让你们一晚上都在外边扎马步。”
三个小萝卜头抽抽噎噎泪眼汪汪,沈靖雪铺好床捞他们到床上哄睡觉。
如今躺在蒋棋的床上,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死。
沈靖雪多半时候神智都是迷迷糊糊的,似是睡着了,又听到门外模糊的人声说着什么。
过了一小会,蒋棋提着一桶热水进来。
“大师兄,你还醒着吗?”蒋棋拧了拧热水里的洗脸巾,细细看沈靖雪的脸。
沈靖雪睫毛颤了颤,神似清醒,又似梦中。
蒋棋握着温毛巾,一点点擦拭沈靖雪脏污的脸庞,轻轻唤着沈靖雪的名字。沈靖雪迷糊的神智能有时候听见,有时候又听不见。恍惚以为是在家里的沙发上,听着电视的声音,有时候又以为是在凌云门的大床上,听见孩子们叫他起床来。
蒋棋慢慢擦拭着沈靖雪身上的脏污,热水都换了三桶,还没给他擦完全身。
他要带沈靖雪去养伤,带他去找天下一绝的神医给沈靖雪治伤,拔出那两枚玄铁丁。这凌云门虽然没落了,但现在也是有掌门人的,他带沈靖雪离开,答应凌栩的事,也不算违背誓约。一起长大的同伴人心难测,留在这里不知道尸骨还能剩几块。他陪着沈靖雪一起走遍山河人间,不比守在凌云门快活吗。他都盘算好了,只要沈靖雪开心,去哪里都行。
蒋棋擦拭着沈靖雪的身体,手心摸着骷颅般瘦削的身体,摸到断裂错位的骨头关节。
沈靖雪在他心里曾经是俊朗高大的,有宽阔温暖的胸膛,和坚实有力的臂膀。能轻而易举地托着他小小的屁股腚,将他抱在怀里举高高。现在这个人手骨腿骨筋脉全断了,他自己在冰洞里,该有多绝望。
蒋棋好想给他正骨,可是这里不行。会惊动别人。不知道其他门派的人有没有潜伏进来。那些人不重要,就是会很麻烦。他不让闲杂人等打扰他的大师兄静养。
蒋棋眼睛红红的,正擦着沈靖雪的头发。那人柔软黑亮的发丝打结成团,黏糊着血液,干涸成血痂,结成黑黑的块,梳不动,洗不开。
蒋棋细心地给他搓着头发。他想在天亮前把沈靖雪洗干净,那个像是高山积雪如白玉的冰美人,每一天都该穿着干净得体的衣服,冷着脸看世间百态。
天边亮起浅浅的光,沈靖雪没明显破损的肌肤都被擦洗一遍。蒋棋给他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广袖留仙衣。
“大师兄早安。”蒋棋端着热粥坐在沈靖雪床边。
沈靖雪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温度,正迷茫地睁眼。眼睫中夹着几分水雾,有点氤氲。
蒋棋很久没有见过沈靖雪的脸了,自从传出沈靖雪入魔的消息,沈靖雪就在东躲西藏。他更没见过沈靖雪这种眼神,几分迷蒙又夹着几分脆弱。像个破碎的娃娃,正等着被人呵护和救赎。
蒋棋递了递勺子:“大师兄张嘴,喝点热粥。”
沈靖雪偏了偏头,他不想吃。
蒋棋耐心地哄着:“师兄吃一点,门口备了马车,师兄吃完阿棋就给师兄梳头,我们去桃林养伤。”
沈靖雪勉勉强强地喝两口,又偏头。他真的吃不下,味蕾尝不出味道,咽喉失去知觉。
此时天光微亮,朝霞红艳,几缕日光从云层透进来照在沈靖雪脸上。很久没见到日光了,好刺眼。他想。
蒋棋放下碗筷,拿来一套宽松的衣衫扶着沈靖雪穿上。他半抱着沈靖雪,将沈靖雪的手臂塞进袖子,细细整理衣襟系带。衣衫扯动间扯乱昨夜梳洗的发梢。日光照进床帷,银丝映着朝霞,闪亮着几分红光。蒋棋惊讶地挑起沈靖雪几缕发丝,眼眶就红了。他的喉管像是堵着一大团悲伤的浊气,令人难以呼吸。他颤抖着唇,挑起几缕发丝递给沈靖雪看。“大师兄,你头发,全白了。”
沈靖雪视线呆愣,随即又缓和。
挺无所谓的,偷偷白了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