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五支棒棒糖

5、触碰 蔺丞合情不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然觉得这已经不能算是造谣了——简直是诽谤。

　　说话的人是肖擎，是蔺丞合的同学兼铁杆。

　　肖擎和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以前的肖擎，一米八的大高个，有二百多斤的体重，光是站着不动就已经足够很壮观。现在整个人瘦了不少，肌肉精壮紧实，脸上的五官也变得清晰，他的底子还是很不错的。

　　而安然能认出肖擎，得益于章青清前阵子做背调的时候，看他本硕的毕业院校是北清医学院，便发了照片给安然，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

　　第一眼安然确实没认出来。后来看名字和专业，仔细辨认才勉强从他脸上找到点肖擎过去的影子。安然这才知道肖擎毕业后就弃医从商，白手起家，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但就算他事业再成功，就能不辨真假，随随便便把那些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且毫无依据的话安在她身上吗？

　　安然冷下脸。

　　“肖师兄怕不是搞错了，你说的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做过，”雨水顺着安然的脸庞往下滴，她容貌艳丽，此时裹了怒意，更带着凌厉的美，“凡事要讲究证据。”

　　当初做得那么绝，现在倒是不敢承认了。
　　肖擎暗自腹诽。
　　证据？他就是最好的证据！

　　-

　　在肖擎印象里，安然总是温声细语，典型的南方姑娘。当年要不是亲眼所见，肖擎怎么也不会相信安然会这样彻底又绝情地将蔺丞合伤得体无完肤。

　　在北清，只有一次转专业的机会，考试放在大二开学之际。通过笔试后，再接受专业组面试。

　　知道安然想转到临床医学院，蔺丞合这么一个不屑社交的人，破天荒参加了肖擎组织的学院联谊。只不过他全程都在和低年级的学弟聊天。

　　有大胆的女生凑上前，蔺丞合就问她：“你们专业课老师出题时，侧重在哪几章？”

　　“……”
　　蔺学长拒绝人的方式也太委婉了吧。

　　蔺丞合去办公楼找导师的次数也变得频繁。

　　读研这么多年，他主动找导师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个月多。导师一见蔺丞合就头大，第一次觉得这样稳重的学生也有这么莽撞的一面，只好答应，又语重心长地劝他。

　　“你啊，就安心准备答辩，那个小姑娘也好好准备笔试，面试我去打招呼，同等情况下肯定会优先考虑她的。”

　　没想到蔺丞合油盐不进，转身就走：“好，那我再去帮她复习复习知识点。”

　　这孩子，导师直摇头。

　　图书馆里，肖擎额角青筋直跳，看着面对他坐着的两个人，终于是忍无可忍：“你们够了啊，公共场合能不能把手放开？学习的圣地，知识的殿堂，你们这种行为真是太不像话了。”

　　对面，蔺丞合笑容肆意飞扬，举起和安然交握的手，在肖擎眼前晃了晃：“你就羡慕吧。”

　　肖擎一脸悲愤，直呼“莫欺胖哥没对象，缘分已经在路上”。他幽怨地瞪了眼蔺丞合，埋头在书中寻找颜如玉去了。

　　一切都很甜蜜美好。直到有一天，安然突然消失了。

　　她电话打不通，人也不在宿舍，蔺丞合没办法，就去公共卫生学院找安然的班主任，肖擎看他状态不对，赶紧跟着一起去了。公卫的老师只以为他们是安然的朋友，惊讶道：“你们不知道吗，她应该是在准备出国，已经办退学手续了。”

　　“不可能！”蔺丞合瞳孔骤缩，猛地抬高音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疲惫又绝望。

　　肖擎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蔺丞合。
　　自从安然断联之后，蔺丞合就像疯了一样，彻夜难眠，等到了白天，他就锲而不舍地拨打安然的手机，中午又停了，等下午再接着打——
　　都这样了，他还是怕打扰安然休息。

　　整个国庆假期，蔺丞合就这样浑浑噩噩活着。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也是全校举行转专业考试的日子。

　　蔺丞合的精神比之前明显好了点，他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出门，肖擎一把拽住他，恨铁不成钢。
　　“你不会打算去考场吧？蔺丞合，你清醒一点，安然已经退学了！你为了她转专业的事情忙前忙后，她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就退学了，还不接你电话，实在太过分了。”
　　就是天仙也不能这样糟蹋别人的感情啊！

　　可蔺丞合只是摇摇头：“她不是这样的人，应该是我哪里做错了。”

　　怪不得都说深陷爱情的人容易降智，肖擎被他弄得有点崩溃，终于知道有心无力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这个安然绝对是蛊惑人心的妖孽。

　　肖擎最后还是没能拦住蔺丞合，只能一跺脚，拿起外套追了出去：“穿个短袖就出门，你不冷啊！”
　　他今天可是连毛衣都穿上了。

　　直到考试结束，安然都没有出现。

　　“走吧，”肖擎把外套披在蔺丞合身上，眼看这么骄傲的人在感情面前却几乎卑微到尘埃里，他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哥给你介绍更好的姑娘。”

　　今年的秋来得很早，空气都带了凉意。

　　蔺丞合的脸色很苍白，血色几乎消失殆尽，但还是很倔强，不肯走：“再等等。”

　　等什么等。肖擎用蛮力去拉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校门口熟悉的身影，就是看着比之前好像消瘦不少：“那不是安然吗？”

　　话说出口肖擎就后悔了，因为刚刚拉都拉不动的蔺丞合，身形瞬间动了。

　　蔺丞合跑得很快，披在肩膀上的外套被无情甩在地上。他的头发都扬在风里，浅蓝色衬衫随风鼓动，贴在精瘦挺拔的身上，显出肌肉好看的线条。

　　年轻的身躯像原野上奔跑的猎豹，肖擎气喘吁吁地追赶蔺丞合，一个念头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也许他真的该努力减肥了。

　　蔺丞合到校门的时候，安然正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她屈身坐进车里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但她的眼神很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蔺丞合想开口呼唤安然，喊出那个沉浸在他思念里的名字，但怎么都喊不出来，嗓子里像堵了一颗苦涩中带着甜蜜的黑巧，但苦涩比甜蜜先滑进他的五脏六腑。

　　安然移开眼，关上车门。

　　跑车门旁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脚上是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这本该很精英的装扮，却因为男人眉宇间流露出的风流变了味。他衬衫的领口半开，露出小半片胸膛，很不正经。

　　男人的目光在安然和蔺丞合之间打转，察觉出点什么，他扯了扯唇，双腿交叠靠在车上，吊儿郎当地上下打量蔺丞合：“你喜欢她？”

　　蔺丞合答非所问，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是我女朋友。”

　　“是吗？”男人笑得挑衅，“可她现在在我车上。”

　　蔺丞合的脸更加惨白。他执拗地盯着车窗。

　　可安然没有下车，男人吹了声口哨，啧了一声，觉得没意思，转身上了车。

　　这辆车和主人一样，装扮炫亮又张扬，引得不少路过的学生侧目，有懂车的学生悄声感叹：“这跑车本来就贵，改装成这样肯定要花不少钱，这人肯定是做生意的有钱人。”

　　跑车引擎发出轰鸣声。

　　蔺丞合突然往车头走了两步。

　　要不是肖擎及时赶来，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大概率就撞上了。

　　“你疯了！”肖擎心脏都骤停了，“不要命了吗！”

　　跑车扬长而去。

　　肖擎还想说什么，下一刻，蔺丞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毫无征兆朝他倾倒。肖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撑住蔺丞合，低头却看到往日倨傲的双眼此时暗淡无光，蒙了一层哀伤的水雾。

　　脆弱的模样，叫人看了心里难受。肖擎揽住蔺丞合，用背影挡住周围探寻的目光，不至于让人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然后肖擎听到蔺丞合开口说话。
　　“肖擎……我还有好多话没和她的说，好多事情没和她一起去做……”

　　“……我好爱她。”

　　-

　　肖擎从来没见这样的负心人，明明理亏，还装出受害者的模样，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对着安然的冷脸，肖擎就想到那天的她，想到那天的蔺丞合，心口陡然窜起好几股无名火。肖擎在脚边随便找了个客人的伞撑开，刚想冲到安然面前控诉她一番，余光一暗，手里的伞也被人夺走了。

　　蔺丞合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里握着整齐折起，坠了红色护身符挂坠的黑伞。

　　他一步一步走近安然，然后站定，伞向她倾斜。

　　雨珠顺着伞骨滚下，落在蔺丞合的白色衬衫上，隔着布料，描摹他宽大紧实的身躯。

　　安然头上的雨终于停了，后知后觉感到冷意。

　　她仰头去看蔺丞合。

　　这次他们之间距离比在诊室近太多了，安然能感受到他身上还残留着店里暖暖的料理香气，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中浅浅的薄荷味。

　　晶莹的水珠顺着刘海，滴落在安然脸上。眉骨、眼睛、鼻子，脸颊……最后划过莹润的唇畔。

　　蔺丞合抿唇，眼底墨色翻涌。

　　他曾经无数次按照这样的顺序，亲吻着安然。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安然手腕上。
　　空的。
　　……可刚才在诊室，那条手链还被她戴在身上。

　　察觉安然的指尖因寒冷而轻颤，蔺丞合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将雨伞递给她。

　　黑色伞柄处的平安符随着动作在摇晃。
　　安然看清了上面绣着四个字。
　　“安然无恙。”

　　安然下意识握住伞柄，连带着护身符也一起握在手心。明明是冰冷的塑料质感，她却莫名觉得掌心滚烫，连身体都暖起来。

　　看到她手心的平安符，蔺丞合愣住了，脸上极快闪过一丝不自然。

　　方才隔着玻璃看到安然被雨淋成这样，蔺丞合拿了伞，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从包厢里冲出来。

　　却没想到拿的是这一把伞。

　　蔺丞合本以为自己足够镇定，实则他慌乱到连自己拿了什么样的伞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刚一见到安然，他就瞬间投降，立刻想重新将真心捧到她面前。
　　面对安然，他什么时候有理智可言？

　　蔺丞合面上波澜不惊，可身体的小动作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内心的窘迫——
　　他用力抽回了已经被安然握在手里的伞。

　　安然：“……”
　　连把伞都不舍得送给她。

　　肖擎和一众好友也愣住了。

　　在一片寂静中，蔺丞合猛然清醒过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行为，只能将伞重新递给安然，欲盖弥彰地解释：“只是一个寓意比较吉祥的成语罢了……”

　　但这一次，安然没有接。
　　这是让她不要自作多情？
　　安然后退一步，退离雨伞遮挡的范围。

　　雨水又一次落在安然身上。

　　被蔺丞合看到如此狼狈的一面已经足够令她难堪了，刚才还发生那样的事情……他这话什么意思？安然觉得愤怒，她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她只想转身就走。

　　突然门口探出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小姑娘，对着呆愣的肖擎大喊一声：“老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

　　包括安然。她认出这个小姑娘是她带的外语三班的班长程橙。

　　老师的本能让安然抑制住想逃跑的冲动。

　　肖擎拼命拍了拍胸口，被这一声老板喊得几乎要魂飞魄散。他回过头，很是恼怒地训斥小姑娘：“程橙，你人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怎么嗓门这么大，是想吓死我吗？”

　　程橙是东北姑娘，人很漂亮，不说话的时候算气质美女，一开口就是豪爽的大碴子味，虽然嗓音大了点，但配上她的笑脸，倒让人觉得亲切。

　　“王经理找你呢，我给指个路，”程橙吐了吐舌头扮鬼脸，前一秒还在努力控制音量，下一秒看到安然，她又尖叫起来，“安老师，你怎么被淋成这样！快到店里来，我拿我多余的工作服给你穿。”

　　肖擎捂着耳朵皱眉，一句话都不想说。

　　反正说了也没用。

　　对着自己的学生，安然缓和了神色，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不用了——”

　　程橙的力气和她的嗓门一样大。

　　“那可不行，安老师你这样会感冒的！”程橙拉着安然往员工更衣室走。

　　安然这个小身板哪里挣得过一米八的程橙，等她在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更衣室的地板上了。

　　不同于外面现代的装潢风格，更衣室的风格很日式。木制带锁的更衣柜，角落里还摆了张沙发床，这里面甚至还有淋浴间。
　　能看出这家店的老板很细腻。

　　安然记得程橙对着肖擎喊“老板”。

　　肖擎看着可不像细腻的人。

　　这个念头在安然脑海里一闪而过。

　　“安老师，我的尺码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大，你将就穿一下。”

　　程橙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员工制服，衣服的材质应该很好，触感很细腻，看出安然的犹豫，她赶忙解释道，“我兼职的这家店待遇可好了，不光工资高，就连工作服都发了五六件。”

　　安然低头看了下湿透的衣服，没再拒绝。

　　程橙不知道从哪找出一双拖鞋，又拿来一个大大的防水挎包。

　　简单在淋浴间处理了一下，安然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热水带走了全身的寒意，她吹干头发，换上程橙给她的制服。

　　上衣还好，宽松有宽松的风格，裤子堆在脚边，有点累赘。

　　安然将裤脚卷了几道。
　　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她把湿透的衣物和包包装进挎包里。

　　安然走出更衣室，没看到蔺丞合。他们应该早就走了，安然不由松了一口气。

　　收银吧台上躺着一把伞，挂着护身符吊坠。

　　程橙回想了一下，记起刚刚在外面，老板的朋友似乎就是递了这把伞给安然。她也就顺手拿起伞，转身递给安然：“外面还下雨呢安老师，拿着，别再淋湿了，容易感冒。”

　　安然看到这把伞，就想到刚才蔺丞合从她手中抽回伞的举动，立刻拒绝：“没事，我打车，跑几步就到路边了。”

　　程橙误以为她不好意思。

　　“店里这样的伞多呢，”为了宽慰安然，程橙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下次正好可以和工作服一起拿给我，我再放回店里就好啦。”

　　安然迟疑：“店里这样的伞……真的很多吗？”

　　程橙很真诚地撒谎：“很多。”

　　目光落在店中央大大的两个字“无恙”上，安然恍然大悟。

　　大概如同更衣室里的淋浴间一样，细腻的肖擎怕店里员工淋雨，特地定做了一批雨伞。又大概想表现他出众的格调，别出心裁地选了一个包含店铺名称的成语作为logo。

　　原来蔺丞合的话是这个意思。

　　还真是她误会了。

　　安然没再拒绝，接过伞和程橙道别。

　　出了店门，安然撑着伞在屋檐下慢慢走着，拖鞋有点滑，她每一步都很小心翼翼。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

　　安然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转头躲避。

　　外围玻璃上映出她纤长的身影。厚重的刘海被风吹开，露出美艳绝伦的眉眼。

　　安然目光掠过玻璃，停顿片刻。

　　又接着往前走。

　　—

　　安然被程橙拉进更衣间后，蔺丞合站在原地，肖擎喊他：“丞合，回来吧。”

　　回到包厢，蔺丞合就站在落地玻璃前，再没有别的动作。

　　肖擎看着他，很是同情。

　　陪着他沉默了一会，肖擎开口：“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也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

　　包厢里都是肖擎几个玩得来的朋友，都是很精明的生意人，看出他对蔺丞合的态度不一般，立刻有人接话：“蔺主任这样的黄金单身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不知道蔺主任喜欢什么样的类型，我也可以帮忙留意留意。”

　　蔺丞合垂眸，委婉拒绝：“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肖擎冲朋友们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说。

　　就在这时，有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宽阔的透视玻璃上。是安然。

　　肖擎这么粗线条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蔺丞合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安然撑着伞，靠着玻璃往前走，神情小心。

　　伞柄被她抱在怀里，红色的护身符绣着“安然无恙”四个字，随风摇摆，一下一下贴近她。

　　蔺丞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跟随着安然。
　　而她隔着玻璃，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走到他面前。

　　突然，安然转过头，看向玻璃。

　　风吹起她的刘海。
　　熟悉的眉眼。

　　蔺丞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着玻璃，对待珍宝一般，轻轻触碰安然的脸。

　　身后，肖擎一头黑线。

　　当初蔺丞合花大价钱，搞什么新式装修，外围全部用的是单向透视玻璃。当时他觉得蔺丞合真是一个神人，怎么这么有创意，既能看到外面的景象，又保护了店内客人的隐私。

　　现在看来……狗屁创意。

　　简直是烽火戏诸侯，花那么多钱，他竟然就是为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