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五支棒棒糖

4、手链 一个抛弃蔺

　　安然猛地抬手。
　　白皙的手臂光洁无暇，她惯常佩戴的手链却不翼而飞。

　　“上次问了卡丹顿的柜姐，说专柜可能又要调价了，可我这个月勒紧裤腰带，才勉强省下一半的工资，”成晓是典型的月光族，每月工资就是她全部的存款。她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很心疼，“等十月工资一到账，我就立刻去拿下它，早买早省钱！”

　　卡丹顿是源于法国的奢饰品牌，好多年前和国内知名女设计师左左合作推出了一个“真爱”系列。
　　这个系列反响度极好，卡丹顿也凭借这个契机打进国内市场，主要为高端消费群体做一些高珠定制之类的服务，但店里也会卖普通人咬咬牙就能买得起的首饰品。
　　安然一直带在手上的手链叫满天星，就是卡家入门级别的“守护者”系列，同样出自左左之手。

　　“咦，你手链呢，”成晓顺着安然的动作看过来，奇道，“我记得你今天戴着的呀？”

　　安然皮肤特别白，尤其适合这种亮晶晶的饰品，成晓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拉着安然的手欣赏一番，然后嚷嚷着太好看了她也要买同款。

　　安然也是刚发现手链不见的。
　　她快速回忆了一下，大概率是方才在路边眩晕的时候弄丢了。
　　安然平静地有些异常：“应该是丢了。”

　　看她这样镇定自若，成晓却不淡定了，没忍住捂嘴惊呼：“那可是价值快两万块的东西啊！”

　　成晓如果观察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安然整个人都在轻颤，连指尖都在抖。

　　大二刚开学，安然生日那一天，她和蔺丞合正式确认了恋爱关系。

　　蔺丞合买了这条手链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卡丹顿还不为大众熟知，手链的标价刚过万元。为了能买同等价值的礼物回送蔺丞合，安然那段时间一有机会就去校外机构里做家教。

　　A市的教育大环境对英语很重视，市场的供不应求，导致教辅机构捧着高薪都招不到人。有精明的生意人开始动歪心思——
　　那些挑剔的英专毕业生，哪有物美价廉的大学生香啊。

　　就这样，有一定英语基础的名校大学生们，成了教辅机构降低用人成本的最佳选择。

　　安然的英语恰巧还不错。

　　高考时安然状态不佳，最后还能考上北清医学院，全是英语单科的分数在力挽狂澜，她有关英语的各类考级分数也很漂亮。当时规模最大的教辅机构负责人看了安然的简介，都没安排试讲，直接让她有空就来代课。

　　高考志愿填报的时候，安然的第一志愿其实填的是A市师范大学。她想当老师。

　　安母没同意，她希望安然成为医生。安母性格强势，说一不二，于是安然的志愿被强制改成了北清医学院，按安母的意思是稳中求进，“冲一冲”。最后结果下来，还真被安然冲上了。
　　但安母还是不高兴。因为安然没被录取到医学类专业。
　　于是她又逼着安然转专业。

　　除了学习和实习，安母不允许安然做其他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看到安然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只以为她突然开窍了，在努力学习为转专业的事情而努力，安母很满意。

　　安然瞒得很好，安母不知道她和蔺丞合谈恋爱，也不知道她利用课余时间在机构兼职。

　　尽管只是小小的代课老师，安然还是很敬业地备课，用心对待自己的学生，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自己压在心底的遗憾。她性情温柔，讲解问题时慢声细语，耐心有细致，深受学生们喜欢。

　　安然很有成就感，她越来越喜欢这个职业。

　　直到有一天晚上，课间休息时，安然看到了机构印发的招生海报。

　　安然在教师团队的简介里里看到了自己，或者准确来讲，是看到了她自己的照片。因为除了照片是安然本人，底下的简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美国某某大学研究生、雅思8分、英语专八已过、PTE80、丰富的教学经验……
　　安然很确定自己的简历上没写这些内容。

　　她去找机构负责人Grace，要求修改简介。

　　Grace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安然，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一句话就想让我把花钱打印的宣传单变成废纸，然后花同样的价钱再打印一遍……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他嗤笑出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老子给你机会让你挣钱，你只管夹着尾巴做事，不行就给老子滚蛋！闲事少管懂吗？”

　　安然一声不吭，课也不上了，转头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找他结算课时费。

　　半个月的辛苦只得到了恐吓欺骗和冰冷的五千块钱，安然下楼，看到站在路灯下等着接她的蔺丞合，眼圈一下子红了。

　　其实蔺丞合因为看错课表的时间，提前两小时就到了。
　　本来以为要等上一会，没想到安然这么快就出来了，蔺丞合有些惊诧。触及到安然泛红的眼眶，他剑眉微皱，长腿一迈，几步走到安然面前，伸手接过她的挎包，柔下嗓音问她。
　　“怎么了？”

　　安然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

　　听着安然的哭诉，蔺丞合脸上神色难辨，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将他瘦高的影子拉得无限长。良久，他缓缓掀起眼皮看了眼机构大门，问安然：“你的门禁卡交了吗？”

　　安然一愣，刚才交接的时候她忘记了，擦干眼泪想折返回去：“没呢，等我一下……”

　　蔺丞合拉住她：“给我吧，我帮你去还。”

　　也好，安然听话地把门禁卡递给蔺丞合。普通的卡片装在很可爱的粉色卡套里，卡套边坠着一只扎着蝴蝶结的kitty猫。

　　蔺丞合风雨欲来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是不是太幼稚了？”安然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蔺丞合垂眸望她，低低一笑，安然更害羞了。她刚哭过，湿润的眼睛含羞带怯，蔺丞合的胸口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忍着想要亲吻安然的想法，轻声道，“很漂亮。”

　　和她这个人一样漂亮。

　　说完，蔺丞合转过身走进机构大门，乘电梯上了二楼。

　　过了两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蔺丞合单手拉着推车走了出来。推车上堆了四五个很大的纸箱，安然认出那些是用来装招生宣传单的箱子。

　　看着目瞪口呆的安然，蔺丞合冲她挑眉：“走，去做点好事。”

　　安然站的地方离大楼不近，却还能清楚听到楼上传来Grace愤怒的咆哮：“——你们这群蠢货！还傻傻等电梯，等电梯上来那混蛋早走没影了！”

　　虽然没反应过来蔺丞合打算干什么，但安然下意识想跑，她去拉蔺丞合，没拉动。

　　安然急了：“快走，万一他们追上来……”

　　蔺丞合反手握住她的手，示意安然不用紧张。他掌心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很快，有几个人从楼梯上追下来。

　　“站住！不然我报警了！”Grace扶着水桶腰，在他们身后面气喘吁吁地发出警告。

　　蔺丞合没停，冷冷回了两个字：“好啊。”

　　Grace简直被气疯了，就听蔺丞合慢悠悠又补充一句，“我正好举报你虚假宣传。”

　　Grace的怒气瞬间被堵在嗓子眼里。

　　他像个张着獠牙准备咬人却突然被人抓住七寸的毒蛇，眼睛里冒着火，满是不甘。Grace眼看着蔺丞合将推车拉到路边的环卫工人面前，又看着蔺丞合气定神闲地站好，转过身拿手指他。

　　“店里印错了一批宣传单，扔了也是浪费，麻烦你送回收站处理下吧。对了，负责人说了，卖了这些废纸的钱归你。”

　　Grace：“……”

　　环卫工人跑过来对着Grace接连道谢，Grace被无语到说不出话，只能紫着脸干巴巴站着。

　　走出好远，确定不会被人听见，安然才敢放声大笑。

　　蔺丞合笑着看她：“出气了？”

　　何止出气，简直大快人心！
　　安然垫着脚尖，亲了亲他的嘴唇作为回答。

　　蔺丞合眼神更暗了，半晌，换了个话题又继续问：“你为什么突然要做兼职？”

　　“你送我这么贵重的手链，我自然要回礼呀，不过我的生活费太少了，而卡丹顿最便宜的男士皮带都要一万多，我实在买不起。”

　　安然回答得坦诚，说话时表情也很自然，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人和人之间都有差距，更别说家庭与家庭之间了，“其实这家机构待遇还不错呢，半个月就有五千块的工资……”

　　可惜还是不够。幸好蔺丞合的生日在十二月份，她还有时间重新再找一份兼职。

　　蔺丞合沉默了。
　　下一刻，他放纵了自己压在心里的想法。
　　蔺丞合轻轻压着安然靠向自己，低下头。这是一个炽热又急切的深吻。

　　安然闭上眼睛，听到蔺丞合贴在他们的唇齿之间低语：“够了，卡丹顿有生日月活动，会员单品消费可以打五折……”

　　“……等十二月二十五号那天，你亲自陪我去挑生日礼物吧……”

　　但最后，这个礼物没买成。
　　因为他们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是——蔺丞合其实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

　　那个叫“无恙”的日料店生意是真不错，都快八点了，还有客人不断进进出出。不同于传统日料店的日式装潢，无恙的外围是整块的单向透视玻璃。店铺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光亮折在玻璃上，把一条街都映得宛如白昼。

　　安然在校门口和成晓分别，手机屏幕上打车界面弹出对话框，提醒她确认行程。

　　指尖浮在确认键，安然看向对面的公交车站台。

　　要不要去找一下？

　　十年过去，安然本来以为自己放下了，她回到A市，就是为了能与过去和解。如果在合适的时机遇见蔺丞合，安然觉得自己可以笑着和他寒暄，也许还能真心地祝福他和萧吟。

　　这条手链一直没有摘下来过，它陪着安然日常生活，安安静静的存在着。

　　它丢了，却变得吵闹。
　　它逼着安然去回忆过去。
　　所以安然又想起来那些青涩却热烈的亲吻，想起蔺丞合胸口的温度和有力的手掌，也记得萧吟在电话里情绪激动，骂她死缠烂打：“他有未婚妻，和你不过玩玩而已。”

　　安然这才发现她这些年不是放下了，而是刻意封存了所有的记忆和情绪。她的和解很表面，从来没有触碰到最深刻的东西。

　　因为她不敢。

　　安然突然有点生气，她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气过去的蔺丞合，还是在气现在的自己。

　　但……
　　丢了正好，省得她还要专门去扔！

　　安然摁下确认键。

　　很快有人接单了，App显示司机离她不过两分钟的车距。

　　白色的车辆拐过路口，停在安然面前。安然上车坐好，顺手降下车窗。

　　外面的天气突然变得很闷。

　　潮热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车内，司机一边在手机上敲敲点点，调出最优路线的导航页面，一边自来熟地抱怨天气变化太快，一会冷一会热的。他刚踩下油门，就听后排的安然突然出声：“不好意思，麻烦停车。”

　　司机以为听错了，他脚快过脑地点住刹车，刚想开口询问，安然已经下车了。

　　安然直直走向公交车站台。
　　她越走越快。
　　安然也说不清楚她这是怎么了，但她满脑子只想要找回自己丢失的东西。

　　可安然从公交车站台一路找到街口，只看到早被踩得四分五裂的墨镜，没看到手链。

　　安然不死心，又往前找，都快要走到日料店门口了，她才停住寻找的脚步。

　　看来是天意，她注定要失去它。

　　闷雷滚动，轰隆声由远及近。安然失魂落魄地准备离开，天上却冷不防下起瓢泼大雨。霎时，街上行人慌乱的脚步声和雨声夹杂在一起，交响成一首不算优雅的舞曲。

　　安然闪避不及，浑身被冰凉的雨水浇透，刘海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

　　无恙近在咫尺，它的屋檐很大。
　　安然把手提包顶在头上，打算去那避避雨，等雨小一些再走。她刚抬脚，无恙门前的风铃突然响起来，有人推门而出，手上拿着把黑伞。

　　即使被雨水迷了眼睛，安然还是一眼认出了蔺丞合。

　　这一次，她来不及，也没有东西可以遮住脸。

　　隔着雨幕，蔺丞合也在看她。

　　蔺丞合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宽阔高挑的身材。手边的黑伞上垂着一个类似护身符的吊坠，绣着字。

　　有几个人追他身后。

　　其中一人笑嘻嘻朝蔺丞合凑过来：“丞合，喝得正在兴头上呢，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要走——”

　　“——安然？”那人的目光触及到雨中的安然，抬手揉揉眼睛，不可置信般“靠”了一声，“你不是抛弃丞合，和富商移民去美国了吗，什么时候回国的？”

　　安然：“……”

　　谁抛弃蔺丞合？
　　谁和富商移民去美国？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