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五支棒棒糖

6、耐心 蔺丞合只觉

　　安然只在玻璃前停顿了片刻。

　　她应该是早就打好了车，有一辆出租停在路边，头顶上亮着“有客”。安然停在车前收伞。

　　很快，单向透视玻璃前，又只剩下孤寂的黑夜和连绵的雨幕。

　　蔺丞合的指尖触在玻璃上没动。

　　包厢里个个都是人精，早看穿了一切，都冲肖擎挤眉弄眼，意思很明显：窗外的姑娘是谁啊？蔺主任刚刚还说不着急，怎么一见到人家就失魂落魄？

　　他们这个圈子，很少有这种爱而不得的桥段——感情和利益交织，最后往往只剩下逢场作戏。

　　这简直是外扬的家丑。肖擎看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把狐朋狗友支去旁边刚收拾出来的空包厢，让他们接着玩。再次折返回来的时候，肖擎手里拿了瓶爱马仕的十四代龙泉。

　　见蔺丞合还伫在原地，肖擎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起来了。他实在不明白安然哪里好，值得蔺丞合这样对她念念不忘！

　　虽然他也承认，安然确实很漂亮。

　　就像刚才，她挎着防水托特包，身上穿着店里很普通的工作服——甚至还不太合身。可人在衣中晃，不觉得突兀，反而又是一种别样的美感。

　　怎么说呢，安然是那种大众刻板印象中，水墨画卷里一看就是被秦淮烟雨养大的江南女子。
　　肤白貌美，说起话来永远慢声细语。
　　但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她的外柔内韧。那对温婉的柳眉柔而不怯，纤细的脊骨永远直挺。

　　但肖擎不喜欢安然这个类型。

　　他喜欢的是丰乳肥臀的高挑美人，最好是欧式双眼皮大眼睛，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肖擎走到酒柜，随便拿了两个郁金香形的酒杯，又“啪”一声按下墙壁上窗帘的控制键，他才转身在皮牛沙发坐下，招呼蔺丞合：“我们两单独喝点。”

　　窗帘缓慢地合拢。
　　将外面的景象隔绝在包厢之外。

　　蔺丞合收回手，理智也跟着回笼，回头看了肖擎一眼。

　　肖擎没发现蔺丞合盯着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自顾自地倒酒。他一边在心里谴责安然，一边把酒杯递给蔺丞合。

　　蔺丞合接过酒杯，没有喝，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肖擎：“在今天之前，你私底下是不是见过安然？”

　　迟钝如肖擎，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肯定没有！”

　　肖擎心头大骇，头摇得像拨浪鼓。天地良心，他才不敢去招惹蔺丞合的那位朱砂痣，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嘟着嘴，肖擎很委屈：“你怎么能这样怀疑自己的好兄弟？还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一个猛男，装娇嗔的样子实在有点惊悚。

　　可听了肖擎的话，蔺丞合的情绪肉眼可见变得更差了。他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波，指节搭在玻璃杯边缘，轻轻摩挲着，一言不发。

　　-

　　蔺丞合其实早就知道安然在A市，甚至知道她在A师大任职。

　　两年前，好久不联系的导师黄磊突然约他吃饭，蔺丞合虽然大概率猜到导师请他吃饭的目的，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拒绝。

　　到了约定的当天，他准时赴约。

　　吃饭的地方离医院不远，蔺丞合一推开包厢的门，就有好几双眼睛齐齐盯着他。目光扫了一圈，除了黄磊，他一个都不认识。

　　蔺丞合脱下大衣，坐到导师身边，低声问：“师母怎么没来？”

　　研究生毕业后，蔺丞合没有出国深造，而是继续留在北清读博。
　　黄磊没有带博士生的资格，所以蔺丞合博士跟的是另一位老师。虽然不在黄磊门下了，但每次师母去学校，还是和往常一样做了家常菜送到学校宿舍，对他很是照顾。

　　听到师母两个字，黄磊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隐隐作痛。
　　半小时前在家里，他刚被老婆提着耳朵骂：“你明知道丞合心里有人，怎么还答应张教授，帮晓晓那丫头和丞合牵线搭桥？简直胡闹，存心要人为难！”

　　黄磊是个老好人，不懂得拒绝别人。
　　他看着蔺丞合的目光里带着歉意。
　　但他也是好心。
　　就当交个朋友嘛，万一成了呢。

　　席间，张晓很主动，一直在尝试找话题和蔺丞合聊天。虽然蔺丞合一般只给些简单的回应，但张晓对他疏离的态度并不在意。这样学历和家世的男人，待人多少会有点倨傲。

　　既然兴趣爱好聊不到一块去，张晓就把话题扯到职场生活上去。

　　虽然职业不同，但总有相通的地方。

　　“我入职也有两三个月了，发现还是本地的同事好相处一些，那些外地来的，总觉得我们看不起她们，可喜欢抱团取暖了。”

　　“越来越多的外地人涌来A市，今年我们学院新入职的一共三个人，就我一个是本地的，”想到这，张晓忍不住吐槽起来，“安然老师倒还好，就是学历有槽点，我最看不惯其实是成老师……”

　　蔺丞合脸上疏离的表情蓦然发生转变。

　　张晓正吐槽呢，就见蔺丞合突然来了精神，甚至一反常态，开始主动和她互动。

　　“你刚刚说你的同事学历有槽点，是什么意思……是叫安然？”

　　张晓很乐意地为蔺丞合解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原先的本科是医学院校，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大二的时候退学了……”

　　吃完饭，蔺丞合就打电话在A市师范大学人事部的朋友，要了安然的简历。确认是她之后，蔺丞合又联系肖擎：“帮我把A师大对面的店铺都买下来，对外就说你要开新店。”

　　后来张晓又约过他几次，蔺丞合都以各式各样的理由回绝了。他确实很忙，上班忙着看诊，下班忙着装修店铺。

　　肖擎问他店铺叫什么名字。

　　他想都没想，就说：“无恙。”

　　无恙在那年年底开业。

　　那一天，蔺丞合一下班就来了店里。半小时后，A师大门前热闹起来，有车辆驶出学校，慢慢的，走出校门的老师越来越多。他坐在包厢里，透过单向透视玻璃，目光贪婪地在人群里寻找安然的身影。

　　找到了。

　　蔺丞合一瞬不瞬地盯着安然。

　　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找到了她。

　　安然留了一个厚重的刘海，明艳的眉眼被遮去大半。这么个大冬天，她怀里却捧着一大罐冰淇淋，应该是从校园商店里买的。

　　在门口等出租的时候，她撕开包装封口，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冷得直跺脚。

　　蔺丞合在玻璃后面，几乎病态地观察着安然。她如此鲜活地站在他面前，不是在照片里，也不是在回忆里。

　　当年安然不告而别，拉黑删除了所有人。

　　蔺丞合等着她回头。他不仅留着当年的号码，连所有的社交软件也一直保留着。这样安然只要打开黑名单，将他拉出来，就能联系到他。

　　他不需要解释和道歉，只要安然主动过来拉住他的手。

　　但安然有的时候像一只鸵鸟。

　　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蔺丞合在心里对自己说。

　　毕竟他一向都很有耐心。

　　-

　　既然安然都能一眼认出肖擎，说明不管是通过什么渠道，她对他们现况并不是一无所知。

　　明知道他在A市，安然却一直不来找他。

　　此时此刻，蔺丞合只觉得自己被再次抛弃了，引以为傲的耐心也即将被耗尽。

　　蔺丞合的表情越发阴郁。

　　见蔺丞合对他琼瑶式的演技没有反应，肖擎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突破点错了，转而开始自恋式贫嘴：“难不成是因为我太帅了，让你有开始有危机感了？”

　　他说这种没有营养的话，完全是为了调节气氛。肖擎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比起以前，他确实变帅了不少，但比起蔺丞合，他还是差得有点远。别的不谈，单看被人搭讪时的聊天内容就知道了。

　　对着蔺丞合，美女们都是红着脸：“如果单身的话，方便加个某信吗？”

　　对着肖擎，美女们也是红着脸，不过却换了个问法：“你朋友是单身吗？你朋友会喜欢我这样类型的女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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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让肖擎万万没想到的是——

　　面对这样不着调的话，蔺丞合竟点了点头。

　　肖擎：“……”
　　果然玩笑开过头，就会变成完蛋。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赶紧表忠心：“绝绝绝对没有！借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单独约安然见面啊，她确实很漂亮，但你也知道，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再说了，在我心里，她哪有你重要啊！”

　　“你随便开一个日料店都能开成爆款，我要是没有你在背后指点，我早被对家诈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更别谈有如今的成就了……”

　　肖擎简直恨不得剖心自鉴！

　　太吵了。
　　蔺丞合冷冷打断他：“闭嘴，我不是怀疑，只是在排除某种可能性。”

　　肖擎这才有点反应过来。

　　他现在的模样和以前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但安然一看到他，就叫他“肖师兄。”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安然爱他爱得太深，哪怕他帅成这样都能够找到他过去的影子。但前提是他比蔺丞合更帅，更有能力，家世更好。毕竟，安然连蔺丞合都舍得抛弃，就更不可能看上他了。

　　但很显然，他也不可能有这个前提。

　　那么就是第二种。

　　肖擎倒抽一口凉气：“难道……”

　　“……我、复、胖、了、吗！”
　　肖擎哀嚎着奔进包厢的洗手间。
　　难道是最近应酬太多了？肖擎急切地捞起紧身T恤，对着镜子，紧张地检查自己的肌肉线条——还在还在。又侧脸去看下颌线——嗯，依旧锋利。

　　但站上体重秤，确实胖了几斤。

　　胖哪了？把所有可描述的器官都检查了个遍，肖擎灵光一现。

　　不会是那里变大了吧。

　　就在肖擎准备验证自己猜想的时候，包厢外有人轻轻敲门。

　　“进。”蔺丞合低声回应。

　　见有人来了，肖擎也顾不上研究那几斤究竟胖在哪了，赶紧整理好衣服，走出洗手间。

　　肖擎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推门进来的王经理。

　　面对蔺丞合的时候，王经理的态度十分恭敬，比对着肖擎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因为除了肖擎，只有他知道，这家店虽然名义上属于肖擎的产业，实际的掌权人却是蔺丞合。

　　王经理有点犹豫：“是客人让我来问的。”

　　蔺丞合对他微一颌首，将手上的玻璃杯搁在茶几上。

　　王经理这才继续往下说：“其实就是A5包厢的客人想来敬酒，他说他叫Gra——”

　　肖擎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见，缺他这口酒？”

　　名气大了，阿猫阿狗都想来攀关系。

　　王经理察觉到屋内的氛围不好，立刻噤声，正打算原路退出去。

　　“等等，”蔺丞合却开了口，“他叫什么名字？”

　　听到蔺丞合发问，王经理赶紧往前走几步，回答道：“Grace，他只和我说了他的英文名。”

　　蔺丞合突然笑了：“让他进来吧。”

　　肖被他笑得寒毛直竖，知道又有好戏看了，也在沙发上坐下。

　　蔺丞合看了下腕表。时间不早了，乔左应该也快下晚自习了，他又道，“让后厨做份牛肉饭，配些清淡的小菜，我大概十分钟后走。”

　　王经理接了话，赶紧去安排。

　　那个叫Grace的人很快就来了。

　　一见到肖擎，Grace就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久仰了，肖老板，我叫谷瑞时，平时的话，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Grace。这位……是你的朋友？”

　　谷瑞时。
　　Grace。
　　好一个中英同名。肖擎额角抽了抽，笑得勉强。他用力抽回了被Grace握着的手。

　　说是来敬酒，Grace却连酒杯都没带，明显有别的目的。果然，Grace开始介绍自己：“原本我是做教辅机构的，但后来教育行情慢慢不行了嘛，我就转行开始做外贸，主要做食品和土畜品类……”

　　他话锋一转：“不知道肖老板有没有和我合作的想法，毕竟我这里物美价廉，价格比起别的合作商，还是很有优势的。”

　　价格优势？肖擎皱眉。一看这个Grace就是蠢蛋。在最注重品质的高端料理市场里，竟然想靠价格取胜。

　　他刚想一口回绝，蔺丞合却适时接话，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现在东西只要贴上进口的标签，基本上价格都不会太便宜，谷老板的优势点还挺特别的，”蔺丞合嘴角噙笑，“只可惜我们等下还有事，这样吧，谷老板方便告知一下工厂的地址？”

　　他那个厂……不太正规。
　　Grace有些犹疑。

　　“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亲自去谈合作。”肖擎也顺着蔺丞合，配合地添了一把火。

　　最终Grace还是说了一个地址，他又拿出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号码：“肖老板来之前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防止我不在工厂，怠慢了您。”

　　知道他们有事，Grace识趣地不再打扰。

　　Grace一走，蔺丞合将他的名片丢给肖擎：“打电话给朱林，还按那一套流程，给他找点事情做做。真能查出点什么就更好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无论哪行哪业，看的都是人品。
　　一个好的商人，首先得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好人。
　　反之，总想着投机取巧的人，无论做哪一行，都会想方设法钻孔子。

　　看Grace犹豫的样子，他口中所谓合法合规的工厂，大概率还是存在大问题的。肖擎点头，他实在有点好奇这个Grace怎么就这么倒霉，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到蔺丞合了。

　　不管Grace是做教辅机构，还是做外贸，按道理都不该和蔺丞合有交集啊。